书接上回,话说阳仪见公孙度这副失魂落魄、几乎瘫软如泥的模样,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悲凉,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怒其不争,怒其昏聩!
但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每耽搁一息,逃生的希望就渺茫一分!随后,他猛地跪直身体,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公孙度那软绵绵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摇晃,试图将一丝清醒和生气摇进这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躯壳:
“主公!主公!你快振作起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城池虽破,但侯府墙高门厚,还能抵挡一时!只要我们能逃出去,逃出襄平,收拢溃散的兵马,联络高句丽、乌桓旧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主公!想想您十年基业,难道您就甘心葬送于此吗?!快!快起来!换上便装,我们赶紧从秘道离开这里!侯府地下有您之前设计的、专门通往城外的秘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等简宇的兵全都杀进来,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秘道?!哦!对!我还有秘道!
公孙度混沌一片、几乎停止运转的脑中,如同划过一道微弱的闪电。是了,侯府修建之初,为了以防万一,自己确实秘密修筑了一条地道,入口就在这暖香阁的寝殿之内,出口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樵夫小屋。这是只有自己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秘密!是最后的生路!
求生的本能,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暂时压倒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巨大恐惧和绝望。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在他死灰般的眼中艰难地亮起。
“对对秘道走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试图用手臂支撑身体爬起来,但四肢百骸仿佛都不再属于自己,酸软无力,几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如同离水的鱼。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寝衣,冰冷地贴在身上,更添几分狼狈。
阳仪见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主公已被吓得失了方寸。他不再犹豫,连拖带拽,几乎是半扛半抱地将瘫软的公孙度从地上拉起来。目光快速扫过寝殿,瞥见衣架上挂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旧皮袍,那是公孙度早年射猎时所穿。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下皮袍,胡乱裹在公孙度身上,遮住那身显眼的丝绸寝衣。自己也踢掉剩下那只碍事的官靴,赤着双脚,搀扶着浑身颤抖、脚步虚浮的公孙度,踉踉跄跄地朝着寝殿深处、那个隐藏在巨大紫檀木雕花屏风后的密室入口奔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连滚带爬。公孙度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大半重量都压在阳仪瘦削的肩膀上。阳仪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和散落的器皿碎片上,钻心的疼,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支撑着。
殿外,那毁灭的声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到兵器撞击在侯府大门上的砰砰声,听到守卫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听到敌军士兵粗野的呼和和胜利的呐喊!似乎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木头倒塌的轰响!
“快!快啊主公!”阳仪急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地催促着,几乎是拖着公孙度扑到了那面巨大的屏风前。他腾出一只手,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在屏风背后那看似平整的墙壁上摸索着,用力按压一块不起眼的砖石。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从黑暗中扑面吹来。
这就是那条通往未知生路的秘道入口。
阳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将几乎瘫倒的公孙度猛地推进黑暗的入口,自己也紧跟着挤了进去,然后反手在墙壁内侧某处一按。
“嘎吱轰。”
厚重的墙壁再次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那扇象征着最后希望的秘道入口,连同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燃烧、被鲜血和死亡浸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光明瞬间消失,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他们完全吞噬。只有两人粗重、惊恐、绝望到了极点的喘息声,在这狭小、逼仄、冰冷、弥漫着尘土和霉味的空间里,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剧烈地回荡着,又被无边的黑暗吸收、吞噬。
秘道狭窄、低矮、曲折,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前方是生路,还是另一条绝路。但此刻,这无尽的黑暗和未知,已是他们逃离身后那片正在被简宇大军铁蹄践踏、被战火与鲜血吞噬的襄平城的唯一选择。
而襄平城,这座公孙度倾注了十年心血、视若珍宝、自认为坚不可摧的辽东心脏,此刻正发出最后的、痛苦的呻吟与哀嚎。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喊杀声、哭嚎声、兵刃撞击声、建筑倒塌声汇成一曲绝望的末日挽歌。公孙度十年辽东霸业的迷梦,在这惊破襄平的铁与血之晨,被彻底碾得粉碎。
当那扇隐藏的暗门“轰”地一声彻底合拢,隔绝了身后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公孙度和阳仪仿佛被投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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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这黑暗是如此彻底,如此稠密,仿佛有实体一般压迫着眼球,让人产生窒息的错觉。公孙度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耳朵里充斥着两人粗重、惊恐、绝望的喘息声,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来回碰撞、放大,显得格外响亮,又格外无助;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霉味、泥土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那味道直冲脑门,让人作呕。
公孙度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那件匆忙披上的深灰色旧皮袍,此刻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如同蛇的鳞片。他的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阳仪瘦削的肩膀上。
阳仪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赤着双脚站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吃力地支撑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主公身上传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战栗。
“主主公,站稳些。”阳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每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我们得往前走。这秘道我多年前随修建的工匠进来过一次,出口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樵夫小屋。只要只要我们能走出去,就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此时的公孙度听来,是如此苍白,如此虚幻。他的脑中仍旧是一片混沌,方才寝殿中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毁灭声响——城破的轰鸣、士兵的惨叫、敌军震天的喊杀——依旧在耳畔嗡嗡作响,与眼前这死寂的黑暗形成诡异的对比,让他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现实。柳毅死了?辽水防线破了?襄平正在被攻破?自己十年心血,就这么完了?
巨大的空洞和茫然感再次袭来,比恐惧更甚。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阳仪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绝对黑暗的通道中前行。
秘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逼仄。公孙度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在这通道中行走,两侧冰冷的石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带来阵阵寒意。高度也极为有限,他必须微微弯着腰,低着头,才能避免撞到上方的岩石。这憋屈的姿势,加上内心的巨大惶恐,让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石地面,混杂着细碎的沙砾和不知名的湿滑苔藓。阳仪赤着脚,每一步都踩在冰冷、湿滑、粗糙的地面上,尖锐的石子硌得脚底钻心地疼,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搀扶、甚至是半拖拽着公孙度前进。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示弱或犹豫,都可能让身后这个精神濒临崩溃的主公彻底瘫倒。
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也扭曲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已有一个时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转,还有几处向下的斜坡,湿滑难行。
有一次,公孙度脚下一滑,若不是阳仪拼死拉住,几乎要滚下坡去。那一次惊险,让公孙度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
“还还有多远?”公孙度终于发出了进入秘道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应该快到了。”阳仪喘息着回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当年他只是在工匠的引导下匆匆走过一次,而且是从城外入口进入,向城内方向走了一段便返回了。此刻从城内向外走,方向相反,在这绝对黑暗中,他完全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生的渴望在摸索。他甚至不敢确定,这条多年未用的秘道,中间是否有坍塌,出口是否还畅通。
但他不能将这份不确定说出来。他必须给公孙度,也给自己,保留最后一丝虚假的希望。
“主公,坚持住。出了秘道,我们就安全了。城外地形复杂,山林密布,只要我们躲进山里,简宇大军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然后我们可以北上,去高句丽,或者西去乌桓,您对他们有恩,他们定会收留。待我们重整旗鼓,联络旧部,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阳仪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蛊惑的语气说着,既是安慰公孙度,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卷土重来?公孙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高句丽?乌桓?那些豺狼一样的部族,在自己强盛时自然俯首帖耳,可如今自己如丧家之犬,他们还会接纳自己吗?恐怕第一时间就会绑了自己,去向简宇邀功请赏吧?还有旧部柳毅死了,卑衍不知死活,襄平一破,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什么旧部?
悲观绝望的情绪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水,试图将他淹没。但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更强烈一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他也想活下去!他还没有活够!他还没享受够这辽东王的权势、美酒、美人!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肮脏黑暗的地道里,像一只老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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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如同给一具将死的躯体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公孙度颤抖的幅度小了些,他努力尝试自己迈步,尽管双腿依旧发软,但不再完全依靠阳仪的拖拽。
“阳阳仪,此番若能脱险,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我定不负你!”公孙度喘息着,许下空洞的诺言。在绝境中,任何一点依靠和承诺,都显得无比珍贵,哪怕它可能永远无法兑现。
阳仪心中苦笑,但嘴上却道:“主公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逃出去。”
两人不再说话,节省着力气,在黑暗中继续摸索前行。通道似乎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空气也不再那么污浊沉闷,隐隐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脸颊,带来一丝不同于地道内部的、更加清冽的气息。
“主公!有风!快到出口了!”阳仪精神一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激动。他搀扶公孙度的力气也大了几分。
果然,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隐约有极其暗淡的、灰白色的光晕透入。那光晕如此微弱,在正常人看来几乎与黑暗无异,但对于在绝对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的两人来说,不啻于暗夜中的灯塔!
希望,真实的希望,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在两人心中燃起!
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光晕奔去。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平坦了些。光晕越来越明显,能看出是从上方斜斜透下来的,还伴随着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遮挡着。
终于,他们来到了通道的尽头。这里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土室,大约一丈见方,高约一人半。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架粗糙的木梯,斜斜地向上延伸,顶端被一块厚重的、布满干草和泥土的木板封盖着。微弱的光线和清新的空气,正是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的。
出口!真的是出口!
公孙度仰头望着那块木板,灰败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阳仪则迅速松开搀扶公孙度的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谨慎地凑到木梯边,侧耳倾听上方的动静。
除了风声,以及远处极其隐约的、仿佛是风声又仿佛是别什么的模糊声响,听不到任何人声或异常的动静。
“主公,上面应该就是那间废弃的樵夫小屋。我先上去看看。”阳仪低声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公孙度忙不迭地点头,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充满期盼和恐惧的眼神看着阳仪。
阳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小心翼翼地攀爬木梯。木梯显然有些年头了,脚踏上去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刺耳。每一声响,都让下面的公孙度心惊肉跳,生怕这声音会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好在,木梯虽然老旧,还算结实。阳仪爬到顶端,伸手轻轻推了推那块封盖的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似乎从上面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或者年久失修卡死了。
阳仪心中一沉,难道出口被堵死了?不,不可能!光还能透进来,空气还能流通,肯定能打开!他咬了咬牙,将肩膀顶在木板上,双腿在木梯上蹬稳,开始用力。
“嗯——!”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
“嘎吱呀”
木板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缓缓向上移动,簌簌的泥土和干草碎屑从缝隙中落下,掉在阳仪头上脸上,他也顾不上了。终于,“哐当”一声轻响,木板被彻底顶开,翻倒在一旁。
更加明亮的光线,带着辽东腊月凛冽清新的寒气,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充满了这小小的土室。虽然只是冬日里阴沉天光,但对比地道中绝对的黑暗,这光线几乎让公孙度感到刺目,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股比地道中清新得多,但也寒冷得多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阳仪趴在出口边缘,警惕地探出头,向外张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低矮、破败的屋顶,由发黑的木板和茅草胡乱搭建而成,多处破损,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四周是土坯垒砌的墙壁,同样破败不堪,布满裂缝,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陶罐、断裂的农具,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散落着枯草和瓦砾。
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废弃已久的樵夫小屋。面积很小,不过丈许方圆,除了角落里一个用石头垒砌的、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简陋灶台,和一张缺了腿、歪倒在地的破木桌,几乎空无一物。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歪斜的、用破木板勉强钉成的房门缝隙,以及屋顶和墙壁的破洞。
屋内没有人。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呜”轻响。
阳仪仔细倾听、观察了半晌,确认屋内确实没有旁人,也没有听到屋外有明显的人声或异常动静,只有风掠过枯草和远处林子的声音。他心中稍定,回头对下面眼巴巴望着的公孙度低声道:“主公,安全,上来吧。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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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率先爬了上去,然后回身,伸手将木梯上颤巍巍的公孙度拉了上来。
当双脚真正踏上这间废弃小屋的泥土地面时,公孙度腿一软,几乎又要瘫倒,连忙扶住旁边那歪倒的破木桌,才勉强站稳。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虽然寒冷但新鲜的空气,感觉自己仿佛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重新活了过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丝微弱的庆幸,暂时压过了恐惧。
他环顾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这里与他那奢华温暖的侯府寝殿,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此刻,这破屋却代表着安全,代表着生机。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公孙度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喜是悲。
阳仪则顾不上感慨,他迅速将那块被顶开的木板(实际上是一个伪装成地窖盖板的厚重门板)轻轻挪回原位,又随手抓了些地上的枯草败叶,粗略地掩盖了一下边缘的痕迹,使其看起来不那么显眼。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
风声依旧,远处似乎有非常模糊的、像是很多人一起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但听不真切,也可能只是风声。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主公,事不宜迟,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阳仪走到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前,从一道宽大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门外是一片萧瑟的冬日光景。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伏倒,远处是光秃秃的树林,更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残雪的低矮山丘。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而压抑。视野所及,似乎并没有看到人影。
阳仪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看来,简宇的大军虽然攻城迅猛,但主力应该都集中在襄平城内及周边要道,这处偏僻废弃的城外小屋,暂时还未被注意到。这是天赐的逃生良机!
他轻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更强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破损官袍紧贴在身上,赤着的双脚更是瞬间冻得麻木。但他强忍着,探出半个身子,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环境。
小屋坐落在一个小土坡的背风处,周围是半人高的枯草和零星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地势相对隐蔽。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蜿蜒的小径,从屋前通向远处那片树林。只要进入树林,就有了遮蔽,逃生的机会就大得多。
确认暂时安全后,阳仪回头,对屋内扶着破桌子、脸色苍白、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的公孙度低声道:“主公,外面暂时没人。我们沿着那条小径,尽快进入前面那片林子。进了山,就好躲藏了。”
公孙度顺着阳仪手指的方向,也凑到门缝边看了看。看到那荒芜的景象和远处寂静的树林,他心中那股逃出生天的侥幸感又增强了几分。只要能进入那片林子对,进了林子,就有希望!
“好好,我们走!”公孙度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气力,那是求生欲带来的力量。他紧了紧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皮袍,虽然破旧,但好歹能抵挡些风寒。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佩剑早在寝殿中慌乱时不知丢在了何处。这让他心中又是一阵发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阳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率先迈出了小屋的门槛。赤脚踏在屋外冰冷坚硬、布满碎石枯草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和疼痛让他浑身一激灵,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他像一只警惕的狐狸,迅速扫视四周,尤其是远处的襄平城方向。
襄平城就在小土坡的另一侧,被坡地和树林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城池方向天空的颜色似乎有些异样,不是纯粹的铅灰,而是一种暗淡的、泛着红光的浑浊,还有数道浓黑的烟柱升腾而起,融入低垂的云层。
即便隔着距离,似乎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混乱与喧嚣。但这反而让阳仪稍微安心,这说明敌军注意力确实还在城内。
他朝屋内招了招手。
公孙度屏住呼吸,学着阳仪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迈出了小屋。当他双脚踏上屋外冰冷土地的瞬间,辽东腊月那干冷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子,瞬间穿透了那件单薄的旧皮袍,割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同时也让他因为地道闷热和恐惧而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了一些。
他学着阳仪的样子,迅速扫视周围。荒凉,破败,寂静。除了风声草动,并无他人。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林子,在灰暗的天色下沉默地矗立着,像是张开怀抱等待他们投入,又像是一头蹲踞的巨兽,不知藏着什么危险。但无论如何,那林子代表着遮掩,代表着脱离眼前这片开阔地的希望。
“快,主公,跟上我,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尽量贴着草丛。”阳仪压低声音,指了指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然后率先弯下腰,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快速而轻巧地向小径移动。他赤脚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风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公孙度有样学样,也弯下腰,跟了上去。他身材魁梧,做这种潜行动作颇为笨拙,深灰色的皮袍在枯黄的草丛中还算不起眼,但他心慌意乱,脚步沉重,不时踩断枯枝,发出“咔嚓”的轻响,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忍不住回头张望,生怕声音引来了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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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两人走得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冷汗再次浸湿了公孙度的后背。终于,他们踏上了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小径不过尺余宽,路面是踩实的泥土,布满了去岁留下的枯萎草茎和蹄印车辙的痕迹,显然许久无人行走了。
一踏上小径,阳仪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公孙度也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赤脚踩在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但此刻逃命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
两人埋头疾奔,距离那间废弃的小屋越来越远,距离那片看似能提供庇护的树林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只要冲进那片林子
然而,命运往往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刻,展现出它最残酷的讽刺。
就在两人距离那片光秃秃的树林只剩下不到三十步,甚至能看清最近那几棵老树粗糙龟裂的树皮时,异变陡生!
“站住!什么人?!”
一声粗豪厉喝,如同铁锥凿破冰面,陡然从他们右侧一片半人高的、枯黄摇曳的衰草丛后炸响!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河北口音,洪亮、警觉,充满了行伍之人特有的硬朗与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这突如其来的断喝,不啻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公孙度和阳仪紧绷欲断的心弦上!
两人如遭雷击,猛地僵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倒冲头顶。公孙度脸上的那一点点因为接近树林而重新燃起的、虚弱的求生光芒,刹那熄灭,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覆盖。
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庞,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连嘴唇都泛起灰败,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他感到天旋地转,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阳仪的心也猛地沉入无底冰渊,但他终究比公孙度多了几分急智。惊骇只是一瞬,求生的本能让他没有回头,更没有愚蠢地停下脚步辩解,而是猛地一拽公孙度的手臂,声嘶力竭地低吼道:“快!主公!进林子!”
跑!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只要冲进那片虽然萧瑟但足够茂密的林子,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然而,已经太迟了。
随着那声断喝,右侧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枯草丛中,“唰啦啦”一阵响动,如同蛰伏的猛兽苏醒,猛地站起七八条精悍身影!
这些人皆身着统一的深青色近黑色的粗布战袄,外罩轻便但结实的皮质札甲,头裹同色幞头,一个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寒风中站得笔直,手中环首刀与长矛的锋刃,在阴沉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寒芒。
他们动作迅捷而默契,甫一站起,便已迅速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瞬间封堵了公孙度二人逃向树林的所有路径,也截断了退回小屋的后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剽悍精干之气,以及行动间无声的肃杀默契,绝非辽东那些疏于操练、此刻多半已作鸟兽散的守军可比。
这正是简宇麾下久经战阵的豫州老兵!他们并未全部入城参与巷战清剿,而是有一部分精锐在城外各处要道、制高点设卡布防,搜捕漏网溃兵,警戒外围。这处地势略高、且有废弃房屋的土坡,视野相对开阔,自然被派了一小队人马在此驻守监视。
方才公孙度二人从小屋鬼鬼祟祟摸出,虽尽力隐蔽,但在这些经验丰富的斥候老兵眼中,那蹑手蹑脚、慌张张望的模样,无异于黑夜中的萤火虫。他们悄然合围,直到两人接近,才骤然发难。
见到两人非但不听喝止,反而欲加速逃窜,那为首的队正——一个脸上斜贯一道新鲜刀疤、目光凶狠如狼的汉子,眼中寒光一闪,再次断喝:“拿下!要活的!留心有诈!”
“喏!”周围士兵齐声应和,声调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冰冷。他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保持着合围阵型,刀矛前指,步步逼近,显然训练有素,防备着对方困兽犹斗或暗藏兵器。
公孙度被这突如其来的合围彻底吓破了胆,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陷入了最深的泥沼,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沉默逼近的、如同铁铸般的士兵,看着他们手中闪着死亡寒光的兵器,仿佛看到了勾魂索命的无常。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阳仪那声“快跑”的嘶吼,此刻听来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完了彻底完了刚离险地,又入死局!这些煞神怎么会在这里?襄平城不是已经他们不是该在城里抢掠争功吗?为何连这荒郊野岭都不放过?!天要绝我!天要绝我啊!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将他从头到脚包裹、窒息。他身体晃了晃,若不是阳仪死死拽着,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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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仪比公孙度更早认清形势,心中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冰冷刺骨。从这些士兵的装束、气势、口音,他已百分百确定——这正是简宇横扫河北的精锐!
他们用兵竟如此周密老辣,城外要地亦有布防!自己先前以为躲过城内兵锋便能寻隙逃生的想法,此刻看来是多么天真可笑!从他们踏出秘道的那一刻,或许就已落入了罗网!
然而,看着眼前这些逼近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光芒,一股混杂着不甘、屈辱和最后血性的怒火,猛地窜上阳仪心头。十年心血,难道就要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收场?像野狗一样被撵得到处跑,最后像小鸡一样被几个小卒擒拿,押到那个年轻得可怕的对手面前,受尽羞辱?
不!绝不!
他猛地将几乎瘫软的公孙度往自己身后再拉一把,尽管他自己亦是赤足褴褛,形容狼狈,却强自挺直了那瘦削的脊梁,挡在公孙度身前,直面那些逼近的士兵。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寒气,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用尽可能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斥责的语气喝道:
“尔等何人麾下?安敢在此拦截良民?我等乃避祸出城的百姓,与尔等无冤无仇,速速让开去路!”他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希望渺茫,也想用气势和谎言搏一线生机。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谎言在对方眼中恐怕不堪一击。
但他嘶哑破裂的嗓音,赤足站立在寒风中的狼狈,以及眼神深处那无法完全掩藏的惊惶,早已出卖了他。
那疤脸队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阳仪身上刮过,重点落在他那身虽然沾满泥污、多处破损,但制式仍依稀可辨的深蓝色文官袍服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个面无人色、穿着不合身旧皮袍却难掩养尊处优体态的高大胖子。
“百姓?”疤脸队正嗤笑一声,手中环首刀虚指阳仪,“什么样的百姓,能穿得起这等料子、这等款式的袍子?嗯?”
他的刀尖又点向公孙度:“是什么样的百姓,能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脑满肠肥的膘?战乱之时,百姓逃难,拖家带口,惶惶如丧家之犬。尔等自那荒屋中钻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倒像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精光一闪:“倒像是城中逃出的达官贵人,甚至是那公孙逆贼的余党!”
“公孙逆贼”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公孙度心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颤,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
阳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对方眼光毒辣,经验老到,绝非易与之辈。他强作镇定:“军爷说笑了,这袍子乃是捡的,胡乱裹身御寒而已。”
“而他,”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公孙度,“乃城中粮商,因战火破家,不得已随我出逃。还请军爷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必有厚报!”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去摸怀中,想看看有无值钱之物贿赂——尽管明知希望渺茫,简宇麾下军纪之严,他亦有耳闻。
怀中空空如也,除了冰冷粗糙的内衬,什么也没有。金银细软,早不知在寝殿的混乱中遗落何处。
疤脸队正将他摸空的动作尽收眼底,讥讽之色更浓。“厚报?”他冷哼一声,“老子王横,大汉丞相麾下,前军斥候营第三队队正!奉命在此肃清残敌,盘查奸细!我看尔等形迹可疑,言语闪烁,必非善类!来人,给我拿下,仔细搜身!再派人去那破屋里里外外搜一遍!看看有无同党或蹊跷!”
“喏!”两名士兵应声,持刀便向阳仪逼来。另外两名士兵则径直走向那间废弃的樵夫小屋,准备入内搜查。
阳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冰凉一片。一旦被搜身,自己身上或许还有些能证明身份的零碎;一旦被搜屋,那条尚未掩盖好的秘道入口一切都将暴露无遗!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然吓得魂不附体、抖如筛糠的公孙度。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却写满恐惧和卑微的脸,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这就是自己辅佐了十年,甚至此刻还在试图维护的主公?
罢了!
就在两名士兵即将触碰到阳仪臂膀的瞬间,阳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知道,伪装已彻底无用,被擒受辱只在顷刻。他猛地用力,将浑浑噩噩的公孙度狠狠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向后疾退两步,拉开了与士兵的距离,也挡住了他们直接冲向公孙度的路线。
“且慢!”阳仪嘶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绝望而异常尖锐。他挺直脊背,尽管衣衫褴褛,赤足站在冰冷的土地上,却忽然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悲壮的气势。
王横和逼近的士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气势所慑,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阳仪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精悍的士兵,扫过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最后落在王横脸上。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自嘲和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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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搜了。”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尔等眼力不差。我,阳仪,乃辽东太守公孙将军麾下幕僚。”他顿了顿,侧身,指向被他推到一旁、踉跄着几乎摔倒、此刻正用惊恐万状眼神望着他的公孙度,一字一句,清晰而苦涩地说道:
“这位,便是尔等欲得之而后快的辽东太守,公孙度,公孙将军。”
话音落,荒野寂。
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远处襄平方向隐约的喧嚣,如同背景音般模糊传来。
“公孙度?!”
“他就是公孙度?!”
短暂的死寂后,是士兵们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和面面相觑。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那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胖子身上!惊讶、怀疑、审视,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横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彩,他死死盯着公孙度,上下仔细打量。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质,那身虽旧却不凡的皮袍料子,还有那与寻常百姓迥异的体态
种种迹象,与传闻中割据辽东、骄横跋扈的公孙度形象,竟隐隐重合!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地,竟能撞上这条最大的鱼!
巨大的狂喜冲上王横心头,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强压下激动,厉声确认:“你真是公孙度?!”
这一声喝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公孙度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在无数道如同利箭般射来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在那声“公孙度”的指认后,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伪装,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逃不掉了伪装也没用了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无边的恐惧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尊严。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做出了最直接、也最屈膝的反应。
“噗通!”
在所有人惊愕、鄙夷、甚至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目光中,这位曾经威震辽东、自封侯爵、开府称制的土皇帝,竟双膝一软,朝着王横等人的方向,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碎石遍布的泥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清晰可闻。
“我我是公孙度!我愿降!我投降!”公孙度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求各位军爷饶命!饶我一命啊!”
他磕着头,那顶破旧的皮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散乱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不堪。额头很快在粗糙的地面上磕出血痕,混合着泥土和草屑,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我带你们去起出府库财宝!我知道辽东各处兵马布防!我对高句丽、乌桓了如指掌!我愿意全都献给丞相!只求只求留我一条性命!我愿为丞相效力!为朝廷效力!求军爷带我见丞相!求你们了!”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一边磕头一边哀告,那模样,比最卑贱的囚徒还要不如,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辽东之主的威风?
这一幕,不仅让包围他们的简宇士兵们彻底愣住,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鄙夷,就连挡在他身前的阳仪,也如同被冻结一般,僵在了原地。
阳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跪伏在地、如同最肮脏的野狗般摇尾乞怜的公孙度。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掠过不敢置信、深重的失望、刺骨的悲凉,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彻底的了悟。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且令人作呕的怪物。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慨然接受徐荣举荐、单骑赴玄菟、以铁腕手段迅速平定辽东四郡、让高句丽乌桓闻风丧胆的公孙度。想起了那个在侯府大堂上,面对田畴,掷印于地、纵声狂笑、睥睨自若的辽东侯。那时的他,何等霸气,何等骄傲!
而眼前这个
十年一梦,竟荒唐若此。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谋算,所有的忠义在这毫无尊严的跪地求饶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可悲的注脚。自己方才竟还想为他遮掩,还想带他逃出生天真是愚不可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阳仪。他看着那些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目光不仅刺向公孙度,也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主辱臣死,古有明训。即便主公不堪至此,身为臣子,目睹此情此景,亦是奇耻大辱。
而比耻辱更清晰的,是一种解脱般的了悟。追随这样的主公,即便今日侥幸得脱,他日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即便简宇饶他不死,让他苟活于世,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在屈辱和傀儡般的生涯中了却残生。
那样的活法,于他阳仪而言,不如一死。
罢了。
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求生哀告中的公孙度。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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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猛地转回身,不再看公孙度,也不再理会那些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脸上写满嘲弄与不屑的士兵。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不远处,那间他们刚刚逃离的、破败的樵夫小屋。
小屋门扉歪斜,黑洞洞的门口,如同嘲笑的嘴。门旁,立着一根支撑门廊的、碗口粗细的原木柱子。柱子历经风雨,表皮粗糙皲裂,布满虫蛀的孔洞和干枯的苔藓,但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坚硬、挺直。
就是那里了。
阳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浊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都吸入肺中,然后彻底吐出。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解脱,像是嘲弄,又像是无比的平静。
他没有呐喊,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就那样,挺直了他瘦削的、穿着破烂官袍的脊梁,赤着那双布满冻疮和泥污、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朝着那根粗壮、坚硬、挺直的门柱,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他的动作迅疾如电,姿态决绝如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凛然不可犯的悲壮。
“他想”王横眼角余光瞥见阳仪的动作,心中警铃大作,厉喝出声:“拦住”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重锤击打朽木、又仿佛熟透的瓜果爆裂的巨响,猛然炸开!声音并不十分高亢,却异常扎实、沉重,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膜,也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所有士兵,包括王横,都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那个瘦削文弱的谋士,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将自己的头颅,狠狠撞在了那根粗糙坚实的木柱之上!
撞击的瞬间,阳仪的身体明显一震,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生气,软软地、沿着木柱,缓缓滑落下来。
他的额头正中央,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变形的可怕伤口瞬间出现,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失控的泉眼,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额头、散乱的灰白头发,也染红了那粗糙肮脏的柱身。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淌,浸透了他残破的官袍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他瘫倒在门柱下的泥地上,身体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静止。一双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已然散大,无神地望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脸上,残留着最后那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寒风呜咽着掠过,卷动他染血的发丝和破烂的衣角,却再也无法唤起这具躯体的任何生机。这位曾为公孙度出谋划策、试图在绝境中为主公寻一条生路的谋士,最终,用自己的生命和头颅,撞碎了所有的幻想,也撞碎了自己与这个乱世、与身后那位主公之间所有的联系。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小片荒野。只有寒风穿过枯草和树林的呜咽,以及远处襄平城方向隐约的、模糊的喧嚣,成为这静默的背景音。
简宇的士兵们,包括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王横,都怔在了原地。他们能漠然面对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眼前这突如其来、如此决绝的自我了断,尤其是发生在这样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身上,依旧带给了他们巨大的心灵冲击。
他们脸上的嘲弄和不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肃穆。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死节”之人的敬意。
无论立场如何,无论所事非人,能在最后关头,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保全士人最后的尊严,这份刚烈,值得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在心里道一声“是条汉子”。
王横盯着阳仪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低声道:“倒是个硬骨头。”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默默点头,眼神中的轻蔑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取代。
而此刻,唯一对阳仪之死反应“迟钝”甚至“漠然”的,只有仍跪伏在地的公孙度。
他先是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茫然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阳仪软软滑落的身影。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阳仪额头上那恐怖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看到阳仪那双失去焦距、望向虚无的眼睛,他才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阳仪死了?就这么撞死了?他为什么要死?他怎么能死?!他死了,谁还能帮自己说话?谁还能在简宇面前为自己周旋求情?!
一瞬间,公孙度心中涌起的,并非对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殉死的悲痛或感慨,而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慌,一种利益受损的怨怼,以及更深重的、对自己命运的恐惧。他无法理解阳仪的选择,在他看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活,什么尊严、气节,都是可以丢弃的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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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顾不上细想这些。阳仪的死,反而更刺激了他求生的欲望。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更加用力地朝着王横等人磕头,涕泪糊满了那张青白浮肿的脸,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刺耳——
“军爷!军爷!他死了是他自己想不开!不关我事啊!我投降!我是真心投降!我愿意献出一切!只求军爷带我去见丞相!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他甚至试图膝行向前,想去抱住王横的腿,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王横看着脚下这个磕头如捣蒜、丑态百出的所谓“辽东之主”,又看了看不远处门柱下那滩刺目的鲜血和那具被简易遮掩的尸体,眼中闪过浓重得化不开的厌恶和鄙夷。同样是败亡之将,一个宁可触柱死节,一个却像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具讽刺意味。
“闭嘴!”王横厉喝一声,一脚将试图靠近的公孙度踹开些许,力道不轻。公孙度被踹得滚倒在地,沾了一身泥污枯草,却不敢有丝毫怒意,连忙又爬起跪好,只是不住地哀求,眼神惶恐如待宰的羔羊。
王横懒得再看他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转头对身边一个机警的年轻士兵快速吩咐:“石头,你速回城中大营,禀报张合将军!就说我们在城西土坡废弃樵夫屋外,拿住了两个人,形迹极其可疑。其中一人自称公孙度,已跪地乞降;另一文士模样者,自称阳仪,已触柱自尽。请将军速派妥当人马前来辨认、处置!”
他特意强调了“自称”和“形迹可疑”,这是军中的谨慎。毕竟,他们之前并未见过公孙度本人。
“喏!”那被唤作石头的年轻士兵利落应声,瞥了一眼跪地哀求的公孙度和门柱下的血迹,眼中同样带着鄙夷与感慨,随即转身,如同矫健的猎豹,朝着襄平城方向疾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土坡之后。
王横又对其余士兵下令:“你们两个,进那破屋仔细搜搜,看看有无其他可疑之物或藏匿之人。你们三个,看紧他,”他嫌恶地用刀指了指公孙度,“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耍花样。剩下的,跟我处理一下这位的尸身。”
士兵们依令行事。两人持刀谨慎地进入那间破败小屋搜查;三人持械上前,呈三角将公孙度围在中间,刀尖矛锋隐隐指向他周身要害,目光冰冷如铁,虽未捆绑,但戒备之意十足。
王横则带着剩下两人,走到门柱旁。看着阳仪惨烈的死状和渐渐凝固的暗红血液,他沉默了一下,对身边士兵低声道:“找点东西,暂且盖一下吧。虽是对头,但这份狠劲,给个囫囵身子。等将军来了,再行定夺。”
一名士兵应声,去旁边折了些较为厚实的枯草和带叶的树枝,回来小心地覆盖在阳仪的尸身上,遮住了那恐怖的伤口和大部分血污,算是给予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处理完这些,王横才走回公孙度面前。公孙度依旧跪在地上,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身体像打摆子一样不住颤抖,脸色青白交加,眼神涣散,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被枯草树枝覆盖的阳仪尸身方向,又触电般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当王横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又想开口哀求。
“老实待着!”王横低喝,眼神如刀,“再发出一点声响,老子现在就让你闭嘴!”他实在厌烦了这人的聒噪和丑态。
公孙度浑身一颤,立刻紧紧闭住了嘴巴,只是喉咙里仍不由自主地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缓慢流淌。寒风卷着尘土和枯草碎屑,掠过这片小小的土坡。远处襄平城方向的烟柱似乎又多了几道,天色也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花。
公孙度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感受着膝盖传来的麻木和刺痛,以及周围士兵那如同看待牲畜般的冰冷目光,只觉得每一刹那都是无尽的煎熬。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边恐惧,唯有“见到简丞相或许能活命”这个卑微至极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地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
而被枯草覆盖的阳仪,则静静地躺在那里,逐渐冰冷。他那最后决绝的一撞,似乎也带走了这小片荒野上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萧瑟与肃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沉寂。
一队约五十人的轻骑,在一员将领的率领下,沿着荒草小径快速驰来。马蹄踏起烟尘,旗帜在风中招展。为首将领,正是张合。他接到急报,不敢怠慢,立刻亲率一队精骑赶来。
队伍迅捷如风,很快抵达土坡下。张合勒住战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现场:被士兵围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肥胖男子;门柱旁那堆被枯草覆盖、旁边地面尚存暗红血迹的凸起;以及肃立待命的王横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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