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冬日的襄平城,寒气如同有形的刀子,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临时行辕的正堂内,炭火在巨大的铜炉中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竭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凛冽。堂内的空气却依旧凝重,一种无声的威压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简宇端坐于主位,未着甲胄,仅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绣金云纹的氅衣,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他面容平静,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沉肃。连续征战的疲惫,被他深深压在眼底,唯有一双眸子,清亮锐利,如同雪夜寒星,能穿透人心。
左侧,刘晔、贾诩、董昭三位心腹谋士静坐。刘晔神态从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贾诩半阖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洞察一切;董昭则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丞相的询问。右侧,赵云、孙策、马超、张合等大将按剑而立,虽卸了甲,但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彪悍之气,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刃,让堂内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无人说话,只有炭火的噼啪与门外北风的呼啸交织。
“丞相,高句丽使者带到。”亲卫统领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
“带进来。”简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稳得不带丝毫涟漪。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裹挟着几片细雪卷入堂内。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使者约莫四十许年纪,身形矮壮敦实,面皮被北地寒风刮得黧黑粗糙,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典型的东北亚相貌。他头戴一顶镶着貂尾的皮帽,身着深褐色厚实皮袍,边缘以狐裘镶滚,腰间束着嵌有兽首铜扣的宽皮带,脚蹬高腰厚底皮靴,正是高句丽王高延优的心腹使者晏留。
晏留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皆作类似打扮,手持包裹严实的礼盒,神情在恭敬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甫一踏入这温暖却气氛肃杀的大堂,他们便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有谋士深邃的审视,有将领冰冷的打量,更有主位上那位年轻丞相平静无波、却让人心生寒意的注视。
晏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由自主的惊悸。他在高句丽宫廷也算见多识广,能言善辩,但眼前这阵仗,这无声的威压,与他以往经历的任何场面都不同。
公孙度的嚣张是外放的、暴发户式的,而这位简丞相的威严,却是内敛的、沉淀的,如同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上前三步,依照高句丽觐见上位者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躬身,用带着明显口音但尚算流利的汉语说道:“高句丽王使者晏留,拜见大汉丞相。”
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激起轻微的回响。晏留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堂上众人。他看到了简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到了谋士们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看到了将领们毫不掩饰的、如同猛兽打量猎物般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评估,评估着他们的价值,或者威胁。
简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面前紫檀木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揭开杯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浮叶,然后凑到唇边,缓缓啜饮了一口。
这个动作他做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却让堂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晏留身后的随从中,有人喉结滚动,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免礼。”简宇终于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高句丽王遣你远来,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毫无寒暄。晏留心中一凛,果然如传闻所言,这位丞相不喜虚辞。他直起身,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一般标准:
“回丞相,外臣奉我王之命,特来恭贺丞相天威浩荡,一举平定辽东,诛灭逆贼公孙度,为朝廷铲除心腹大患,为辽东百姓伸张正义,此乃不世之功!”
这番话他说得流畅自然,显然是出发前反复演练过的。堂上众人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晏留顿了顿,见简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他心中一切算计。他心中一紧,不敢再兜圈子,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此外,我王特命外臣前来,向丞相、向大汉朝廷,剖白我高句丽举国上下的赤诚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情感,声音也略微提高:“我王言道,这些年来,高句丽深受公孙逆贼之胁迫,苦不堪言。那公孙度盘踞辽东,兵强马壮,屡屡兴兵犯我边境,掳我子民,掠我财物,毁我城池。我王虽有心反抗,欲重归大汉怀抱,奈何国力孱弱,独木难支,为保境安民,使百姓免遭涂炭,不得已只得虚与委蛇,暂作隐忍。然我王心中,无一日不思念大汉天朝之仁德,无一日不渴望重归大汉羽翼之下!只恨奸贼当道,无人相助,力不从心,此心天地可鉴!”
说到这里,晏留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如今丞相天兵所向,摧枯拉朽,一举扫平公孙逆贼,辽东重归王化。我王闻此捷报,欣喜若狂!高句丽举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额手称庆!我王特命外臣前来,一为恭贺丞相赫赫战功,二为正式向朝廷请封,愿重归大汉藩属,永世称臣,谨守臣节,听从朝廷号令,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人共戮!”
他一口气说完,深深拜下,久久不起。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晔抚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贾诩依旧半阖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董昭则微微侧头,看向主位上的简宇,等待他的反应。
武将那边,孙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马超更是轻哼一声,满脸不屑,赵云面色平静,张合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将眼前这使者看穿。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晏留这番声情并茂的陈词,十句中倒有九句是虚伪的粉饰。什么“深受胁迫”、“无一日不思念大汉”——当年高延优继位,其兄发劢叛乱,汉廷暗中支持叛军,高延优为此曾悍然出兵攻打汉朝边郡。
后来公孙度以雷霆手段将高句丽打服,高延优才不得不低下头颅,臣服于公孙度的威势之下。所谓对汉朝的“忠诚”,从来就未曾真正存在过,不过是实力不济时的权宜之计。
唯一那分真,便是最后那句“请封”、“永世称臣”——这是高延优在得知公孙度被简宇以更短的时间、更酷烈的手段族灭后,审时度势做出的最现实选择: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立刻服软、认怂、表态,以期稳住这位可怕的新邻居。
简宇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被放大,每一声都仿佛敲在晏留的心头,让他维持躬身姿势的身体,微微绷紧。
简宇的目光落在晏留那因低垂而看不清神情的头顶,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紧张得微微发抖的随从,心中已然洞悉了高延优的全部算计。
高延优,怕了。
而且怕得很彻底。公孙度能将高句丽打得服服帖帖,而自己却能以更凌厉的姿态将公孙度连根拔起。在高延优看来,自己这个新任辽东之主,无疑比公孙度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抗拒。辽东已定,自己若想开疆拓土,高句丽便是最近的靶子。
与其坐等兵临城下,不如主动递上降表,送上台阶——我给你一个体面撤兵、彰显“德化”的理由,你也给我一个暂时喘息、保住王位的机会,大家暂且相安无事。
很聪明,也很务实。不愧是在群狼环伺的东北亚存活下来的一国之主。
简宇心中念头飞转。诚然,以他此时挟大胜之威,麾下十五万百战精锐士气如虹,趁势东进,直捣高句丽王都国内城,并非没有可能。辽东新附,正需一场对外大胜来进一步震慑人心。
但贾诩之前的分析,切中要害。高句丽地处偏远,山高林密,气候远比辽东更为苦寒。自己麾下大军自年初出长安,转战数千里,历经邺城、易京、高柳、襄平诸战,虽士气高昂,但人困马乏,已是强弩之末,亟需休整。
辽东四郡新附,人心未稳,潜在的反抗势力并未完全肃清,若此时大军深陷高句丽山地苦寒之地,后勤漫长,一旦辽东有变,或中原出事,将首尾难顾。
更重要的是,他的棋盘,从来不在东北一隅。荆州刘表、江东群雄、汉中张鲁、益州刘璋、淮南袁术……这些才是他问鼎天下必须逐一拔除的障碍。高句丽,不过是边陲癣疥,可以暂时搁置,容后再图。
既然如此,顺水推舟,接受高延优的“归顺”,无疑是最符合当前战略利益的选择。
“笃、笃”的敲击声停了。
简宇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高句丽王能有此心,不忘汉室,甚好。”
短短一句话,让晏留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连忙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丞相明鉴!我王对大汉、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共证!只恨以往奸贼阻隔,未能早通款曲!”
简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最后落回晏留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既然高句丽王诚心归附,愿重守臣节,本相自当奏明天子,请旨正式册封高句丽王为‘高句丽国王’,赐予相应印绶、冠服、仪仗。自册封之日起,高句丽当谨守藩属之礼,岁岁来朝,按时贡献,不得怠慢。国内事务,可自主裁决,然涉及边务、兵事、外交,需报请朝廷许可。你,可听明白了?”
晏留心中大喜,这条件比预想的还要宽松!他再次深深躬身:“明白!外臣明白!我王定当谨遵朝廷法度,恪守臣节,绝不敢有负天恩!”
“至于边境事宜……”简宇话锋一转,语气虽未加重,但晏留的心又提了起来,“公孙度在时,穷兵黩武,屡启边衅,侵扰邻邦,实非朝廷所愿,亦非睦邻之道。如今辽东重归朝廷直接管辖,自当与周边诸邦修好,以和为贵。高句丽与我大汉,当以现有实际控制疆界为准,各守疆土,互不侵犯,互通有无。若遇争端,当报于朝廷,由朝廷遣使裁决,任何一方不得擅动刀兵,以免生灵涂炭。此言,你需一字不差,禀报高句丽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中的警告与划界意味,晏留如何听不出来?他连忙应道:“是!外臣定当一字不差,禀报我王!我王向来主张与邻为善,定会谨遵丞相教诲,绝不敢擅启边衅,破坏两国和睦!”
简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很好,既如此,你且先回驿馆安顿。朝廷的册封诏书及一应赏赐,待本相回朝奏明天子后,自然会遣使送往高句丽。”
“臣谢丞相恩典!外臣代我王及高句丽百姓,拜谢丞相!”晏留这次是真的松了口气,声音都轻快了些。他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简宇摆了摆手:“公仁,你带使者下去,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明日由你负责安排,送他们出城回国。”
“诺。”董昭应声而起,面带标准化的微笑,引着晏留一行人退出堂外。那微笑温和有礼,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待使者的脚步声远去,堂内的气氛才为之一松,但那无形的肃杀并未完全消散。
孙策第一个嗤笑出声,打破了沉寂:“诶,大哥,这高延优,倒真是能屈能伸。前脚还对公孙度摇尾巴,后脚见公孙度倒了,立马跑来对新主子表忠心。这般嘴脸,令人作呕。”他性格本就是刚直,最看不得的,就收这等反复行径。
而马超则是冷哼一声,眼中战意未消:“切,什么忠心,不过是惧我兵威罢了!这等首鼠两端之辈,留着必是后患。大哥,不如让小弟领一支轻骑,趁其不备,直捣国内城,擒了高延优,一劳永逸!也省得日后麻烦!”
赵云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伯符、孟起,话虽如此,但丞相与文和先生所言甚是。我军久战,已成疲师,辽东新定,根基未稳。此时远征高句丽,山高路险,天寒地冻,胜败难料。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徒耗国力。高句丽既已服软请封,暂且接受其归顺,予其名分,加以笼络,同时屯重兵于边境震慑,方是稳妥之策。待中原一统,国力强盛,再腾出手来料理东北边事不迟。”
贾诩此时缓缓睁开一直半阖的眼睛,那双老眼昏花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彻世情的精光,他慢悠悠地道:“伯符、孟起勇烈,子龙持重,皆有其理。高延优此人,绝非庸主。当年能平定内乱,稳固王位,又能与公孙度周旋多年,可见其能隐忍,善审势。今日之请降,非出本心,实为势所迫。他能如此果断地低下姿态,派心腹使者前来,言辞卑恭,反倒说明其心智清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对付这样的人,一味威压,或一味怀柔,皆非上策。”
他顿了顿,看向简宇:“丞相允其归顺,赐其封号,是施恩,是示以宽大,安其心,亦安东北诸胡之心。同时,命张辽等大将陈兵边境,修葺城池,是立威,是示以爪牙,防其变。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方可令其虽怀异志,而不敢轻动。眼下中原未平,丞相之敌,在江淮,在荆襄,在巴蜀,而不在辽东之东。东北之事,当以羁縻、安抚、震慑为主,不求其真心归附,但求其不添乱即可。待天下砥定,四海归一,区区高句丽,反手可平。”
简宇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又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起来。片刻,他停止敲击,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开口道:“文和先生洞若观火,所言深合我意。高延优,暂且容他。子龙。”
“末将在!”赵云踏前一步。
“你率白马义从及幽州骑兵两万,暂驻襄平,协助田豫稳定辽东四郡防务,清剿可能隐匿山林的公孙度残部,安抚地方,恢复生产。辽东初定,民心浮动,你需恩威并施,不可一味怀柔,亦不可滥施杀戮。”
“末将领命!”赵云沉声应道,他明白此任之重,关乎辽东能否真正稳固。
“文远。”简宇看向张辽。
张辽大步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你与严纲、高览、管亥三位将军,率步骑混合三万,驻守辽东与高句丽、夫余、沃沮接壤之边境要隘。重点布防于西安平(今辽宁丹东)、番汗(今朝鲜博川)一线。修缮加固城池,广布烽燧斥候,严密监视高句丽一切动向。操练兵马,储备粮草,做好随时应战之准备。高句丽若安分守己,则相安无事;若其有异动,哪怕只是小股兵力越界挑衅,”简宇语气转冷,“不必向孤请示,可立即迎头痛击,务求全歼,以儆效尤!我要让高延优,乃至整个高句丽知道,归顺的藩王和待宰的牛羊,待遇是天壤之别。”
“末将明白!”张辽眼中锐芒一闪,肃然领命。他性情稳重,用兵缜密,正是镇守东陲、应对高句丽这等狡黠邻居的合适人选。
简宇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辽东及周边疆域舆图前,手指划过辽水,落在东边那片标注着“高句丽”的山地区域,缓缓道:“高句丽之事,暂且如此定下。其归顺之事,公仁拟文,以六百里加急奏报长安。现在,传令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除留守兵马外,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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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堂内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三日时光,在紧张的善后与准备中匆匆流逝。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襄平城外已是人喊马嘶,火把如龙。
首批开拔的是赵云率领的前军。除了赵云本部白马义从,还抽调了部分幽州骑兵,共计两万骑。他们的任务是押送一批至关重要的“货物”——从公孙度侯府、襄平府库以及辽东各大豪强府中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珍贵典籍,以及辽东特产的优质皮毛、人参、鹿茸等物。这些财物,将充实朝廷府库,也是简宇赏赐功臣、抚恤士卒、笼络人心的资本。
此外,队伍中还有数百辆特制的马车,上面躺着或坐着在历次战斗中负伤、无法继续服役的伤员。他们将被送回长安、邺城等后方基地,给予最好的医治和抚恤。让伤兵先行,并给予妥善安置,是简宇一贯的做法,这极大地凝聚了军心。
赵云一身亮银甲,外罩白袍,胯下照夜玉狮子,立于军前,宛如一尊冰冷的玉雕战神。他向亲自出城相送的简宇抱拳,声音清越:“丞相保重,末将定不辱命,将人与物,平安送至长安。”
简宇拍了拍他坚实的臂甲,叮嘱道:“子龙一路小心。财物登记造册,入库时需刘晔先生派人协同清点,不可有误。伤员务必妥善照料,已传令沿途郡县提供医药食宿。到了长安,自有元常(钟繇)接应安排。”
“末将明白!”赵云领命,不再多言,手中龙胆亮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指向西南方向,清喝一声:“出发!”
前军缓缓启动,马蹄声由稀疏渐至密集,最终汇成滚滚雷鸣。骑兵们护卫着长长的车队,如同一条银白色与玄黑色交织的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西南方向迤逦游去。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嘎的声响;伤兵车中,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但更多是沉默,以及对归家的隐隐期盼。
送走赵云,简宇并未立刻回城。他站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火光,直到它们彻底融入黑暗。身后,襄平城头的“汉”字大旗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轮廓,猎猎作响。
田豫、田畴、夏侯兰等留守文武肃立其后。田豫被正式任命为辽东太守,总揽军政;田畴因熟悉乌桓、鲜卑事务,被任命为护乌桓校尉,驻守柳城,安抚塞外;夏侯兰则率一部兵马驻守辽队,警惕西方。
“国让,辽东,就交给你了。”简宇转身,看着面容刚毅、目光坚定的田豫,“抚民以宽,治吏以严,屯田实边,练兵防胡。高句丽虽暂伏,然狼子野心,不可片刻松懈。遇事不决,可飞马报于邺城,或直接奏报长安。张辽在边境,是你之臂助,亦是朝廷之眼目,你二人需同心协力。”
田豫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丞相放心!豫受此重托,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稳定辽东,拱卫北疆,不负丞相知遇之恩!”
简宇点了点头,又看向田畴:“子泰,塞外诸胡,畏威而不怀德。你持节巡边,当恩威并施。顺从者,给予赏赐,允其互市;桀骜者,当联合乌桓、鲜卑中亲汉部族,合力击之。总之,要令其不敢南顾,使我北疆无虞。”
田畴拱手,沉稳应道:“畴明白。定当秉承丞相之意,抚剿并用,确保边塞安宁。”
“元伯(夏侯兰字),辽西之地,连接幽冀,位置紧要。你需谨守关隘,肃清盗匪,保障粮道畅通,成为辽东与幽州之间的坚实纽带。”
“末将领命!”夏侯兰抱拳,神情肃然。
安排已毕,简宇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返回城中行辕。未来数日,他需要处理最后一批积压的军政事务,接见一批辽东本地的耆老、有影响力的士人,进一步安抚人心。
三日后,天色微明,襄平城四门再次洞开。
简宇亲率的中军主力,开始陆续出城。此次班师,简宇留下了约半数兵力镇守新得的冀州、幽州、辽东要地,随他返回长安的,仍有十万之众,皆是百战精锐。
简宇本人乘坐一辆特制的宽敞马车,由四匹毛色油亮、神骏异常的黑马牵引。马车外覆黑漆,朴素无华,唯有车厢四角悬挂的玄色流苏和车前那面代表丞相身份的“金钺节”彰显着乘车者的不凡。
车内铺设着厚实的熊皮褥子,设有固定的书案和炭炉,温暖而舒适。连续征战和殚精竭虑,即便以简宇的体魄,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需要在这漫长的归途中好生休养。
马车前后,是五百名最精锐的“玄甲卫”,人马皆覆精良的黑色铁甲,面甲低垂,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沉默地拱卫着他们的主人。
再往外,是赵云留下的副将统帅的骑兵游弋警戒。中军各营主力,则以严整的阵型迤逦而行,旌旗蔽日,刀枪耀雪,沉默的行军却比任何喧哗更具压迫感,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原野之上。
襄平城头,田豫率领留守文武,默默目送。街道两侧,被允许观瞻的百姓挤挤挨挨,神情复杂地望着这支征服了辽东、又将离去的军队。敬畏、恐惧、庆幸、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直到大军最后的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人们才低声议论着,缓缓散去,继续他们在这场巨变后,尚不确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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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宇靠在马车内柔软的靠垫上,闭目养神。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有节奏地传入耳中。离开襄平,意味着东北战事暂告段落,但肩头的重担并未减轻分毫。
幽州、冀州的治理,朝堂的暗流,天子的心思,南方诸侯的动向……无数纷繁复杂的信息和决策,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逐渐清晰。
他掀开车帘一角,窗外是辽阔而萧索的辽东原野,残雪斑驳,枯草伏地,远山如黛。这片土地,已正式纳入版图,但如何让它真正成为坚实的后方,而非负担,考验才刚刚开始。
“丞相,喝点参茶,提提神。”随侍的亲卫校尉典韦,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温热的银壶。典韦面容粗豪,身形魁伟如同铁塔,此刻却细致得如同侍女。
简宇接过,抿了一口。参汤温热,略带苦味,入喉后化为一股暖流,驱散了晨起的寒意和些许疲惫。“到何处了?”他问。
“回丞相,已过辽队,前方是房县。按目前速度,午后可抵达徒河(今辽宁锦州)。”典韦答道,他对沿途地理早已烂熟于心。
简宇点了点头,放下银壶,目光落在车内小几上那一摞文书中最上面一份——那是许攸从邺城发来的例行汇报。许攸,这位在袁绍麾下不得志、最终投靠自己的谋士,如今与田畴、辛评、辛毗等人,共同负责冀州的日常政务。想到冀州,简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田丰、审配,皆在与他决战时力战而死,可谓袁氏忠臣,各有其才,其死令人惋惜,亦显乱世残酷。而沮授……那个被他生擒后,宁肯归隐山林、教书度日,也坚决不愿再为他出谋划策的河北名士。
即便他多次派人以高官厚禄相请,甚至亲自修书,沮授也只是回以“山野之人,不堪驱策,唯愿耕读传家,了此残生”寥寥数语,态度坚决而不失礼数。
其风骨,令人慨叹,也让他心中隐隐有一根刺。并非因沮授之才不得用,而是沮授的选择,代表了一部分河北士人心中难以化解的隔阂与傲气。这股傲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传令,加快些速度,今日务必抵达徒河。让后军注意保持队形,押运辎重车辆小心道路。”简宇收回思绪,吩咐道。
“诺!”典韦领命,探身出车传令。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黑色洪流向着西南,坚定不移地推进。
七日后的黄昏,大军抵达辽西郡治所阳乐。辽西太守早已率属官出城十里相迎,态度恭谨至极,甚至带着几分惶恐。毕竟,这位丞相的手段,他们已有耳闻。简宇在阳乐休整一日,接见了当地主要官吏和豪强代表,重申朝廷法度,听取民情,处置了几件积压的讼案,雷厉风行,赏罚分明,让辽西上下愈发敬畏。
继续西行,过右北平郡的土垠、无终,渔阳郡的渔阳、潞县,广阳郡的蓟县。每至一地,简宇或亲自接见地方官,或派刘晔、贾诩、董昭等人代劳,宣示朝廷威德,了解地方治理实情,调整一些不合理的政令,处置贪腐渎职官员。
这一路,既是大军班师,也是一次对幽州各地的深入巡视和现场办公。简宇的务实、明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给沿途官吏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
进入幽州腹地后,风雪天气增多,行军愈发艰难。但简宇严令各营做好防寒,保证士卒伙食热水,对冻伤者及时医治。这些细节处的关怀,让许多士卒,尤其是来自南方的士卒,心中感念。
这一日,大军行至涿郡范阳境内,遭遇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风雪。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能见度不足百步,道路很快被积雪覆盖。简宇见状,果断下令就地择背风处扎营,待风雪稍歇再行。
中军大帐迅速立起,厚实的毛毡和皮帘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帐内数盆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简宇卸下沾满雪花的狐裘,坐在案几后,就着明亮的牛油灯,翻阅着董昭刚刚送来的、沿途各郡县钱粮收支及吏治考核简报。灯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
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贾诩佝偻着身子,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般闪了进来,肩头、帽檐还沾着未化的雪。他在炭火旁找了个凳子坐下,伸出枯瘦的手烤着火,脸上被热气一蒸,泛起些微红晕。
“文和先生来了,喝口热酒驱驱寒。”简宇抬头,示意典韦。
典韦立刻从一个温着的铜壶中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酒,递给贾诩。酒是辽东所产的烈酒,性极悍烈。
贾诩也不客气,接过,小口啜饮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丞相,看这风雪,明日恐怕也难行。不过此地已近冀州,过了涿县,便是中山、常山,再往南,就好走多了。”
简宇放下简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幽州诸郡,此番巡视下来,先生以为如何?”
贾诩放下酒杯,缓缓道:“比老朽预想的,要好上许多。公孙瓒在时,虽则严酷,然治军理政,皆重实效,对地方豪强势力的压制颇狠,故其虽亡,幽州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地方势力割据。丞相及时派兵接管,又任用田豫、田畴、鲜于辅、阎柔等熟悉边事、在当地颇有声望的幽州人士安抚,政令基本畅通。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幽州地瘠民贫,又久经战乱、胡骑侵扰,民生着实凋敝。非大力鼓励农耕、兴修水利、与民休息不可。且乌桓新败,其心未甘;鲜卑、夫余等部,亦在观望。幽州之治,首在安边,边安则民安。需屯重兵于要隘,广设烽燧,同时择塞外部族中恭顺者,许以互市之利,渐次分化拉拢,方可保北疆无虞。此非一两年之功。”
简宇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幽州之事,确需从长计议。回到长安后,当与诸公详议,定下安抚发展、巩固边防的长远方略。”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询问:“冀州那边呢?许子远(许攸)、田子泰他们,这大半年,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吧?还有辛仲治(辛评)、辛佐治(辛毗)兄弟,可还得力?”
提到冀州和许攸等人,贾诩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微妙,他慢悠悠地道:“许子远机变有余,田子泰沉稳干练,辛氏兄弟亦算尽心。有他们主持日常政务,冀州大体平稳,未出大乱。府库钱粮收支,账目清晰;各地治安,也还过得去。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简宇:“冀州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其势远非幽州可比。袁氏虽灭,然四世三公之余荫犹在,与袁氏有姻亲、故旧关系的家族众多。清丈田亩、核查隐匿人口、推行新的赋税制度,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许子远等人虽竭力推行,然阻力重重,阳奉阴违,推诿拖延者,比比皆是。尤其是清河崔氏、渤海高氏、河间刘氏、巨鹿田氏等大族,或暗中串联,或倚仗朝中有人,软硬兼施,进展缓慢。许子远来信,屡有抱怨,言‘掣肘甚多,寸步难行’。”
简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冀州世家的问题,他早有预料,这也是他必须尽快回邺城、回长安的原因之一。许攸等人,能力虽有,但要么根基浅(如许攸),要么并非冀州本土核心士族代表(如辛评、辛毗,虽为颍川名士,但在冀州根基不深),面对树大根深的本地豪强,确实力有未逮。
“至于沮授……”贾诩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更加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自归隐巨鹿老家后,闭门谢客,只在家中设塾教书,偶尔与一二老友品评诗文,绝口不谈政事。丞相数次派人征辟,甚至亲笔致信,皆被其以‘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山野之性,难登庙堂’为由婉拒。其态度坚决,却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如今在河北士林中,沮授此举,反而博得了不少‘守节’、‘高蹈’的美名。”
简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沮授。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不是因为得不到他的才华而遗憾,简宇手下谋士如云,不差一个沮授。而是沮授这种宁肯老死林泉、也绝不为“篡逆之臣”(在一些清流眼中)效力的姿态,代表了一种顽固的、基于传统忠君观念的政治态度。
这种态度,在河北,乃至天下士人中,仍有相当市场。它无声,却有力,是一种精神上的抵抗。处理不好,会影响他吸纳河北人才,稳定士人之心。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简宇最终淡淡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沮授既愿耕读传家,便由他去吧。朝廷不缺他一个谋士。然,冀州政务,关乎根本,不能因世家阻挠而停滞。传令许攸、田畴,清丈田亩、推行新政之事,可缓步,但不可停。对积极配合的家族,给予褒奖,其子弟可由郡县荐举;对公然抗命、煽动闹事者,查明实据,该抓的抓,该办的办,绝不姑息!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具体尺度,让他们把握,拿不准的,报来邺城,或直送长安。”
“另外,”简宇补充道,“以我的名义,发文给清河崔氏、渤海高氏等几家最具影响力的家主,请他们来邺城‘商议要事’。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真觉得我简宇的刀,不如袁本初的剑锋利。”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点头道:“丞相亲自出面,或可收震慑之效。冀州世家,虽则骄横,却也惜命,更重家族延续。见到丞相平定辽东的雷霆手段,应当知道分寸。”
两人正说话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得积雪吱嘎作响,紧接着是典韦浑厚而略带警惕的声音:“丞相,长安有使者到!自称尚书台郎官李孚,有陛下圣旨和钟繇大人密奏!”
简宇和贾诩对视一眼。长安来的使者?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三十余岁、文官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入,他浑身几乎被雪裹住,官袍下摆和靴子湿透,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冻出的青白之色,但眼神依旧清明。他见到简宇,连忙拂去身上雪花,在帐中站定,躬身行礼:“下官尚书台郎官李孚,拜见丞相!风雪阻路,来得迟了,请丞相恕罪。”
“免礼。可是朝廷有急事?”简宇问道,目光落在他怀中。
李孚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打开,里面是两封文书,一封以明黄绫子包裹,系着金色丝绦,是圣旨;另一封则是普通青囊,封口处有火漆印鉴,正是钟繇的标志。他将两封文书双手呈上。
简宇先接过圣旨,展开浏览。内容无非是褒奖他平定辽东之功,“克定朔方,扬威塞外”,赐金帛、增食邑等套话。他看完,随手放在案上。这种官样文章,他早已习惯。
又打开钟繇的密奏。钟繇是他留在长安,总理朝廷日常政务、并暗中监视各方动静的绝对心腹之一,其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密奏不长,但内容让简宇的眼神微微凝住。
钟繇在奏报中提到,他离开长安这大半年,以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为首的一批汉室老臣,又开始活跃起来。他们多次在非正式场合聚会,与部分关西名士、清流官员,甚至一些皇室远支宗亲往来密切。
在最近几次朝会上,这些人屡次提及“丞相为国操劳,久征于外,陛下甚为挂念”、“如今天下未宁,正需丞相回朝,总揽枢机,辅佐陛下”等语,表面是关心,实则暗指简宇长期在外,有擅权之嫌。
更有甚者,有人暗中串联,试图推举一些“德高望重”、“熟悉典章”的老臣,进入尚书台要害位置,美其名曰“为丞相分忧”,实则欲分其权柄。
此外,钟繇还提到,天子刘协最近似乎也“活跃”了不少,多次单独召见侍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近臣,询问经史典故、历代治国得失,并曾对近侍感叹“朕年已及冠,每览史书,见先帝少年英武,亲理万机,中兴汉室,心向往之,不知何时方能效仿先帝,励精图治”,言语间流露出想要“亲政”的意向。虽然尚未有具体动作,但其心态变化,值得警惕。
密奏最后,钟繇建议:“此辈皆腐儒,空谈可以惑众,实干则百无一能,本不足虑。然其言可乱朝堂视听,其行可惑天子之心。且陛下日渐长成,心思渐深,恐为小人所乘。为杜绝后患,安定人心,丞相宜早归朝,以定乾坤。”
简宇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如贾诩,却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隐隐升腾的冷意。他将密奏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就着灯光快速看了一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神色,他将密奏交还简宇,低声道:“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丞相威权日重,又久不在中枢,总有些人,会按捺不住,想要试探,想要伸手。陛下那里……年轻人,有想法,也是常情。”
简宇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跳梁小丑,沐猴而冠。真以为在朝堂上鼓噪几句,就能变天了?”
他顿了顿,对肃立一旁的李孚道:“回复元常,就说本相已知晓,让他依计行事,密切关注即可。本相已在归途,不日即抵长安。些许宵小,翻不起浪。”
“下官遵命!”李孚躬身应道。
“一路辛苦,下去寻典韦,让他安排热水热食,好生歇息。明日随大军一同启程。”
“谢丞相!”李孚行礼,躬身退出大帐。
帐内又只剩下简宇和贾诩,炭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丞相打算如何处置赵温、张喜之流?还有陛下……”贾诩问道。
简宇拿起案上那份明黄的圣旨,又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陛下不是下旨嘉奖我军功,赐下金帛吗?那就好好用这份嘉奖。传令全军,陛下有旨,犒赏三军,所有将士,按功行赏,战死者抚恤加倍,伤残者妥善安置,赏赐即刻分发!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记着他们的功劳,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牺牲!尤其要让长安城中那些士卒家眷知晓!”
贾诩眼中闪过赞许:“丞相高明。如此一来,军心愈加稳固,士卒及其家眷对陛下、对朝廷感恩戴德。那些腐儒的空谈,在实实在在的恩赏面前,苍白无力。军心稳,则长安稳。”
简宇将圣旨扔回案上,目光投向帐外呼啸的风雪,眼神幽深:“至于赵温、张喜,还有那些不安分的宗室、名士……回到长安后,我自有计较。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回家。”
风雪在第二日午后渐渐停歇,虽然道路依旧难行,但简宇下令拔营,继续西进。陛下嘉奖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军,果然士气大振,行军速度加快了不少。
又过了十余日,大军终于穿越幽州南部,进入冀州地界。
冀州,邺城。
当简宇大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如风般传遍邺城,这座北方重镇的空气仿佛都灼热了几分。然而,此番迎接的阵仗,却与别处大不相同。邺城东门外三十里迎候亭,不见许攸、田畴等一众冀州文武官员的浩荡队列——他们被简雪严令留于城中处理政务,不得擅离职守。
此刻,立于迎候亭前、直面东方官道尽头的,仅有三道纤丽却坚定的身影。
为首者,正是简宇的胞妹,奉命总揽冀州后方、坐镇邺城的简雪。她未着华服,亦未披甲,仅是一身月白色道袍常服,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绾起如墨长发,周身不佩环饰,素净至极。然而,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又兼修道有成的独特气质,清冷高华,不染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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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侧,稍后半步,立着张宁。张宁褪去了昔年“太平道圣女”的张扬与神秘,亦洗尽了颠沛流离的惶惑,一身简单的鹅黄色衣裙,外罩同色薄氅,长发以素带轻束。她的面容恬静宁和,眉宇间再无戾气与焦灼,唯有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沉静,宛如风雨洗礼后安然绽放的幽兰。她与简雪并肩而立,气息隐隐相连,却又各自独立,显然是志同道合、相伴修行的挚友。
简雪的右侧,则是新近被她从漳河死境中救回、并因缘际会觉醒水元素亲和力的甄宓。甄宓身着一袭浅碧色束腰襦裙,外披洁白的狐裘斗篷,依旧难掩其倾国之色。但与月余前那心如死灰、决意赴死的模样已判若两人。
她的肌肤透着健康的莹润光泽,眉眼间的哀戚绝望被一种初生的灵秀与沉静悄然取代,只是偶尔流转的眼波深处,仍能窥见一丝历经大悲大难后的沧桑与淡然。
最奇异的是,若有道行精深或感知敏锐者仔细凝视,能隐约察觉她眉心似有一朵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青蓝色芙蓉虚影缓缓流转,周身气息温润如水,与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水灵之气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使她整个人宛如一朵出水芙蓉,清丽绝伦又带着几分超凡脱俗的灵气。
三人皆未带大批仆从,仅身后数名简雪精心培养、气息内敛、眼神清正的黑衣侍女静静侍立。这迎接的阵容,简单得近乎朴素,却又因这三名气质各异的绝代女子,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意味。
“兄长到了。”简雪忽然轻声开口,目光穿透冬日略显苍茫的视野,精准地锁定了远方地平线上那一面猎猎招展的玄色“简”字大纛。
张宁与甄宓闻言,皆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旌旗如林渐次显现,马蹄声与脚步声汇聚成的闷雷由远及近,一股百战精锐独有的铁血肃杀之气,即便相隔甚远,也隐隐扑面而来。
车驾在迎候亭前缓缓停下。车门推开,一身玄衣狐氅、面容沉静的简宇迈步下车。当他目光落在那三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上时,尤其是看到妹妹简雪那身近乎“出尘”的道袍打扮,以及她身边两位气质卓然、明显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的同伴时,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归家心安的温和。
“兄长。”简雪上前两步,并未行官场或军中的大礼,只是依照道家修士相见长辈或平辈中德高者的礼节,右手竖掌于胸前,左手抱右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动作流畅自然,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亲近,却又清晰地划开了“朝堂丞相”与“方外妹妹”之间的某种界限。“恭迎兄长凯旋。”
她的声音清越平静,如同山涧流泉,在这冬日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简宇看着妹妹稽首的姿态,听着她“兄长”而非“丞相”的称呼,心中那因长途跋涉和朝堂思虑而生出的些微疲惫,似乎瞬间被涤荡了不少。
他快走两步,伸手稳稳托住妹妹的手臂,阻止她完全拜下,目光在她清减却更显灵秀的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雪儿,你我兄妹,何须如此多礼。看来这大半年,你在邺城,未曾懈怠修行。”他自然看得出妹妹身上那股愈发圆融内敛、隐隐与天地交感的气息,比之离京时又精进了不少。
“修行如水滴石穿,不敢有片刻懈怠。”简雪直起身,任由兄长托着,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属于妹妹见到兄长时的暖意,“倒是兄长,远征辽东,戎马倥偬,怕是难得清净。眼见清减了些,可是劳神太过?”
“无妨,战事已了,正好休整。”简宇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目光这才转向她身后的张宁与甄宓。
张宁他自然认识,这位昔日的“圣女”能洗尽铅华,安然留在妹妹身边修行,倒是一桩好事。他朝张宁微微颔首:“宁儿也在,气色不错。”
张宁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姿态娴雅,语气平和恭谨,带着对长者的崇高敬意:“张宁,拜见兄长。兄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今得凯旋,实乃天下之幸。”
简宇点了点头,笑着道:“嗯,你能安心修行,与雪儿相互扶持,甚好。往事已矣,前路可期。此番征战,若无你率黄巾军助力,也难以取胜,回去自有重赏!”
他对张宁并无恶感,甚至因其特殊身份和与妹妹的缘分而有几分宽容,见她如今心性沉静,道心初稳,也为妹妹有此道友感到欣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甄宓身上。这个少女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绝色容颜,气质清雅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遭水汽隐隐交融的灵韵。他从未见过她,但能站在妹妹身边迎接自己,且姿态不卑不亢,显然非比寻常。
“兄长,”简雪适时开口,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引荐的郑重,“这位是中山甄氏之女,甄宓,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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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夫人”的旧称,点明其已嫁之身,但又紧接着道:“月余前,宓儿妹妹因家中连遭变故,心灰意冷,于漳河之畔萌生短见,幸得我与宁儿路过,及时救下。”
她语气平静,但“连遭变故”、“萌生短见”寥寥数语,已道尽了甄宓曾经的绝望。甄宓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复杂情绪。
简宇剑眉微蹙。中山甄氏,他自然知晓,曾是河北望族,富甲一方,后因依附袁绍而在袁氏覆灭时受到牵连,家族零落。没想到其家还有如此年幼的嫡女幸存,更遭此厄运。他看着甄宓低垂的、精致却难掩一丝苍白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惋惜。乱世红颜,命运多舛。
简雪继续道:“救下宓儿妹妹后,我见她心脉受损,生机几绝,寻常医药难救,便以师门所传秘法,耗损一枚‘乾坤续命灵符’,为她重塑生机,稳固魂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乾坤续命灵符”、“重塑生机”这些字眼,落在简宇耳中,却让他心中一震!
他虽不精通道法,但于吉、左慈、南华老仙之名如雷贯耳,妹妹能被他们收为弟子,所学所持岂是凡物?那“乾坤续命灵符”听名字便知是了不得的保命之物,妹妹竟舍得用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难女子身上?
不,或许并非“素不相识”。简宇看着妹妹眼中对甄宓那毫不掩饰的怜惜与维护,心中明悟更深。
果然,简雪语气转为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女的轻快与亲昵:“说来也是缘分。或许是绝处逢生,或许是那灵符另有玄妙,宓儿妹妹在渡过死关后,竟意外觉醒了极为罕见的水元素亲和天赋,且起点极高,心性纯净,与我道家修行之路颇有渊源。我与她相处这些时日,见她聪慧灵秀,心地纯善,虽历劫难却不失本心,于道法一途感悟极快,与我、与宁儿皆十分投缘。”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兄长,清澈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恳切:“兄长,宓儿妹妹家中已无至亲,旧日身份亦成负累,前路茫茫。我怜其才,惜其性,更与她有救命、授道之缘。故而,未及事先禀明兄长,我便自作主张,与宓儿妹妹义结金兰,认她做了我的妹妹。从今以后,甄宓便是我简雪的妹妹,亦是我们简家的一份子。此事关乎宓儿妹妹终身,亦关乎我之道心,还请兄长应允。”
这番话,简雪说得清晰明了,条理分明。既说明了救助甄宓的经过与付出的代价,点明了甄宓如今的不同,更直接道出了结拜姐妹、纳入家中的决定,并将此提升到“关乎道心”的高度。语气虽柔和,但其中的决断与不容更改之意,简宇听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甄宓身上,这一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妹妹的眼光,他向来信服。能让眼高于顶、道心坚定的简雪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动用师门重宝相救,并主动结为姐妹,这甄宓必有非凡之处。
那所谓“水元素亲和”,恐怕也绝非寻常。更重要的是,妹妹提到了“道心”。修行之人,最重心念通达。妹妹既已认定此事,他若强行反对,恐生嫌隙,也于妹妹修行不利。
至于甄宓曾经的“袁熙未亡人”身份……在简宇看来,袁氏已灭,甄宓一介女流,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妹妹既然喜欢,留在身边做个伴,专心修道,远离俗世纷争,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既能全了妹妹的道义与情分,也能将甄宓这等特殊人才置于可控的亲近范围,甚至未来或可成为妹妹的得力臂助。
想到这里,简宇心中已有计较。他看着依旧垂首敛目、但身体微微紧绷、显然也在紧张等待他答复的甄宓,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甄姑娘。”
甄宓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上前一步,依照当下女子见尊长的礼节,盈盈下拜,姿态优雅至极,声音如清泉击玉,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平稳:“民女甄宓,拜见丞相大人。雪姐姐救命、授道、再造之恩,宓儿没齿难忘,结义之情,更胜血脉。宓儿自知身世飘零,前尘堪伤,本不敢高攀。然雪姐姐与宁姐姐不弃,予我新生,引我入道,此恩此情,天地共鉴。宓儿别无他求,唯愿长伴两位姐姐身侧,潜心修道,了此残生,报答深恩于万一。今日得见兄长,宓儿心中惶恐,亦满怀感激。一切但凭兄长定夺。”她说完,深深拜下,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久久不起。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对简雪恩情的铭记与对修道路的坚定,也清晰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求富贵,不念前尘,只愿追随简雪修道。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守住了自尊。
简宇看着她伏地的纤细身影,听着她话语中的决绝与恳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既然妹妹喜欢,她自己又甘心遁入道门,那便成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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