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听雪苑中茶香氤氲、梅影疏斜的静谧夜晚过去后,简宇的生活便迅速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和亟待梳理的朝局所填满。
凯旋归来的荣耀与喧嚣褪去,露出的是长安城繁华表象下,那从未真正平息的暗涌。简宇深知,一场辽东大捷,足以震慑外敌、鼓舞民心,却未必能浇灭某些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位深居未央宫、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却有名无实的天子刘协。
因此,回府翌日,简宇甚至未来得及彻底洗去一身征尘,便立即通过隐秘渠道,紧急召见了已在宫闱深处经营数年、如今稳坐中常侍之位、实为天子近侍首领的心腹——兰平。
会面地点并非丞相府正堂,亦非书房,而是在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极其森严、陈设简朴到近乎冷硬的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简宇沉静如水的面容,也映出兰平那张在宫墙内浸淫多年、愈发喜怒不形于色的白净脸庞。
兰平的汇报,印证了简宇最深的隐忧。在他离京征战这一年多里,那位年轻的皇帝并未安分守己。
“陛下初时,尚能沉心读书,偶尔问及北疆战事,多为关切丞相安危与战局进展。”兰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密闭的室内却清晰可闻,“然自年中起,随着丞相攻破邺城、袁绍败亡的消息传回,陛下他……似乎就有些变了。”
兰平抬眼,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简宇的神色,见其依旧平静,才继续道:“他开始频繁召见国丈伏完入宫,屏退左右,密谈良久。伏完出宫后,虽看似深居简出,但其长子伏德、次子伏雅,却与一些素来对丞相政令颇有微词的清流官员、在野名士往来密切。司徒赵温、司空张喜、黄门侍郎耿纪等人,亦开始常被单独留对。”
“他们谈了些什么?”简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具体内容,奴才无能,未能尽知。”兰平低下头,“但奴才安插在陛下身边伺候茶水、洒扫的小黄门,曾断续听得只言片语。陛下曾问伏完:‘汉家四百年天下,岂能永寄于外臣之手?’ 伏完则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当效法孝武、光武,收揽权柄,重振朝纲。’ 赵温、张喜等人觐见时,亦多谈及‘权臣秉政,非社稷之福’、‘天子当亲贤臣,远小人’、‘霍光行废立,亦为大汉忠臣,然终不免族灭’等语……”
兰平每说一句,室内的空气便仿佛冷凝一分。霍光、王莽,这些名字在此时此刻被提及,其意不言自明。
“还有呢?”简宇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听不出情绪。
“陛下……曾私下命人搜集整理丞相历年批阅的奏章、颁发的政令,特别是涉及人事任免、军权调配、钱粮调度者,命人誊抄成册,于夜深人静时独自翻阅,有时直至天明。”兰平的声音更低了,“他还……还多次询问太医令,有无使人‘体弱多病’却‘不显痕迹’的方子,或有无可令人‘神思倦怠’、‘精力不济’的药物……”
简宇敲击的手指蓦然停住。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眸中投下深沉的阴影。
求药?而且是这种药?刘协想用在谁身上?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一丝近乎荒谬的失望,在简宇心底悄然滋生。他给了刘协天子尊荣,给了他安稳的生活,甚至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了他相当的尊重。
他以为,经历过董卓专政、李傕郭汜之乱的刘协,应该懂得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生存。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的不甘和侥幸,远比他预想的要强烈,手段……也远比他想象的更不堪。
“他们可有具体动作?”简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兰平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有。”兰平肯定道,“他们试图串联朝中非丞相嫡系的官员,特别是那些出身关西士族、或自诩为汉室忠臣的老臣。然后借由议论朝政、品评人物之名,暗中散布‘丞相久镇于外,恐权重难制’、‘天子年长,当亲政事’等言论。还试图拉拢部分掌管文书传递、宫廷宿卫的中下层官吏,不过……”兰平顿了顿,“成效甚微。赵温、张喜等人,虽对丞相专权有所不满,但更惧丞相兵威,态度暧昧,未敢明确响应。至于宿卫、文书等要害之处,自丞相消灭董卓之后,便早已被丞相牢牢掌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兰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与伏完等人,似乎将希望寄托于丞相与袁绍在河北陷入长期僵持,甚至两败俱伤。他们以为,至少需要两三年,丞相方能平定河北。届时,他们或可借‘丞相久战疲惫、将士思归’之机,在朝中营造声势,联合部分对丞相不满的势力,逐步收权……甚至……行非常之事。”
“所以,当孤不足一年便平定河北、消灭袁氏、招降公孙瓒、扫灭公孙度、迫降高句丽,并迅速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回长安时,他们,慌了。”简宇接口道,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正是。”兰平点头,“陛下闻讯时,正在用膳,甚至还失手打碎了玉碗。伏完当日便称病,闭门不出。赵温、张喜等人亦惶恐不安,私下会面时,多有‘天不佑汉’、‘事机已泄’之叹。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丞相短期内无法返回中枢的基础上。丞相如此迅捷地得胜还朝,携大胜之威,声望如日中天,不仅原本摇摆的中立官员纷纷倒向丞相,连他们暗中联络的一些人,也立刻缩了回去,甚至有人反手将他们的密谋告发到了丞相府长史钟繇大人处。”
简宇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他冷笑道:“跳梁小丑,不自量力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唯一的窄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既然他们停了,那便到此为止吧。”他背对着兰平,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回去后,一切如常。陛下那里,多‘劝慰’着,让他‘宽心’。还有,伏完那些人,你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兰平躬身应道。
“另外,”简宇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兰平,“陛下求药之事,太医令那边……”
“奴才已暗中敲打过太医令,所有经手的方剂、药材,皆有详细记录,定期查验。陛下所求之药,太医令已以‘古籍所载多虚妄,恐伤龙体’为由婉拒,并已将此事密报于奴才。”兰平连忙道。
“嗯。”简宇点了点头,“做得干净些。陛下……可以不甘,可以幻想,但不能真做出蠢事。他的安危,你务必要上心。”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让兰平心头一紧。他深深低下头:“奴才……谨记丞相教诲。定保陛下……无虞。”
兰平退下后,密室中重归寂静。简宇独自站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他推开窗,寒冷刺骨的夜风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
反击,不需要大张旗鼓。
数日后的常朝,风平浪静。天子刘协高坐御座,冕旒下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似乎不佳。简宇位列群臣之首,神情肃穆,汇报着辽东之战的详细经过、战果封赏安排以及下一步对北方边疆的治理方略。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朝会接近尾声,众臣以为今日又将平安度过时,御史台一位素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大夫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臣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只见这位御史大夫面色肃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声音洪亮:“臣弹劾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并太中大夫孔融、议郎赵彦、越骑校尉王邑等十七人!其罪有三:一,结党营私,暗通款曲,于丞相为国征战时,于私下妄议朝政,散布流言,动摇人心;二,尸位素餐,于其职守多有疏漏,司徒不掌教化,司空不察工程,太中大夫空谈误国;三,心怀怨望,对陛下与丞相之命阳奉阴违,阻碍新政推行,实乃国之蛀虫,朝之奸佞!此等人居庙堂之高,非但不能匡扶社稷,反生祸乱之心,臣请陛下明察,罢黜其职,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被点名的赵温、张喜等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出列欲要辩解。桓典更是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那御史大夫:“你……你血口喷人!”
孔融则昂首挺胸,大声道:“吾等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尔等小人,构陷忠良,欲堵塞言路乎?”
然而,那御史大夫显然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此乃赵温、张喜等人私下往来信件抄本,其中有‘简宇专权,视陛下如傀儡’、‘河北战事胶着,或为天赐良机’等悖逆之言!另有数位证人证词,可证明王邑所部军纪涣散,赵彦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他将“证据”高高举起。虽然距离远,众人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言之凿凿的气势,以及简宇站在原地,面色沉静、不发一言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弹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雷霆万钧的清洗!
刘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认得那个出列的御史大夫,此人虽素有直名,但绝非莽撞之辈。他敢在此时、此地,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弹劾如此多重臣,背后若无人指使,绝无可能!而能指使他,且拥有那些“证据”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下,那个玄衣肃立、仿佛与这场风暴毫无关系的男人。简宇依旧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聆听,又似乎在神游物外。但刘协知道,这一切,必然都出自他的授意!他回来了,他甚至懒得等自己这边有进一步的行动,就直接挥起了屠刀!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如此不留情面!
赵温、张喜等人还在奋力辩解、喊冤,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些原本与他们有来往、或心中同样对简宇专权不满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生怕被牵连进去。
“陛下!”赵温老泪纵横,扑倒在地,“老臣侍奉汉室数十载,兢兢业业,从未敢有半点不臣之心啊!此皆小人构陷,离间君臣,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张喜也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等对陛下、对大汉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事!此必是有人欲铲除异己,独霸朝纲!陛下!”
他们声嘶力竭,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御座上的天子,希望他能看在老臣的份上,出言维护,至少……能延缓这雷霆一击。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他想斥责那御史大夫“无凭无据,诬告大臣”,他想说“此事当交付有司详查”,他甚至想拍案而起,质问简宇“意欲何为”……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证据?那御史大夫手里有“证据”!虽然不知真假,但此时此刻,真假还重要吗?他若出言维护,那就是公开与简宇对立,就是坐实了这些人与自己“结党”!简宇会怎么做?他刚刚平定辽东,携十万百战精锐归来,声望正隆,军权在握!自己拿什么和他对抗?就凭这几句苍白无力的辩白?就凭这早已形同虚设的皇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席卷了刘协全身。他看着殿下那些涕泪横流、惶恐无助的老臣,再看看那个始终沉默、却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简宇,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天子,坐在这高高的御座上,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悲哀。
就在刘协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简宇,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陛下,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既然有人弹劾,且言之凿凿,甚至出示了书信、证词等物,为公允计,为澄清吏治、安定朝野人心计,臣以为,当暂时免去赵温、张喜、孔融、赵彦、王邑等人所任官职,令其归家,闭门思过。同时,由御史台、廷尉府会同审理,查明真相。若确系诬告,自当还诸位大臣清白;若查有实据……再依律论处不迟。”
暂时免职,闭门思过,接受调查。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给了天子台阶下(不是直接定罪,而是先调查),又达到了将这些人驱逐出权力中心的目的。至于调查结果?谁会去查?谁敢去查?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他们“确有失职”、“行为不端”,然后“念其旧劳”,罢官归家,永不叙用。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这一刻,刘协听懂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赵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张喜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孔融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他们知道,大势已去。简宇甚至没有亲自下场,只是通过一个御史,就轻松将他们这些盘踞朝堂多年的老臣连根拔起。这份权势,这份掌控力,令人心寒,也令人绝望。
刘协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和木然。他用一种干涩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准奏。依丞相所言,赵温、张喜……等人,暂免官职,归家待勘。此案……交由御史台、廷尉府……会同办理。”
“陛下圣明!”简宇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殿中响起一片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附和声。
一场风暴,似乎就这样被简宇轻描淡写地平息了。赵温等人被殿前武士“请”出了大殿,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剩下的朝臣们个个面色凝重,心怀鬼胎,再无一人敢轻易出声。
退朝后,简宇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离开了未央宫。他知道,这场朝会之后,长安城,乃至整个朝廷,都会明白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或者与天子走得太近的举动,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接下来的几日,简宇的动作雷厉风行。以赵温、张喜为首的一干被弹劾官员,迅速被查实了各种“罪证”,或是渎职,或是贪墨,或是言行不谨,最轻的也是“年老昏聩,不堪任事”。
最终的处理结果,与众人预料的一样:罢免一切官职,遣散回家,剥夺大部分俸禄和待遇,只保留一个虚衔和最基本的供养,形同软禁。他们的门生故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清洗和调离。
而在这场风波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明智,也格外引人注目。
那便是太尉杨彪。
杨彪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汉末最顶级的士族代表之一。他德高望重,资历极老,在朝中影响力巨大。简宇掌权后,对他一直以礼相待,表面上给予高位(太尉),但实际权力并不多。
杨彪也深知时移世易,大部分时间称病不朝,明哲保身,并未直接参与赵温、张喜等人的密谋。
当清洗的风暴席卷而来时,杨彪没有等弹劾落到自己头上,也没有试图为赵温等人求情(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上表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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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章写得极其谦卑恳切,称自己“年老体衰,宿疾缠身,近来双脚抽筋(风痹),不良于行,精神困顿,实难再居高位,尸位素餐,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念老臣微劳,准臣骸骨归乡,颐养天年。”
这一招以退为进,堪称高明。既保全了自身和家族的体面,避免了被卷入政治漩涡,又给足了简宇面子——我不是被你赶走的,是我自己老病不堪,主动让贤。
简宇接到这份辞表时,正在书房与钟繇、贾诩等人议事。他看完表章,沉默片刻,轻轻将其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面上敲击了几下。
“杨文先(杨彪字)……果然是个聪明人啊。”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遗憾,“四世三公,累世名望,却能在这风口浪尖上,舍得下这太尉之位,急流勇退。这份眼光和决断,非常人能有。”
钟繇捻须道:“杨公此举,亦是向丞相表明心迹。他无意与丞相为敌,只求保全家族,安度晚年。其子杨修,才华过人,机敏善辩,对丞相仰慕已久,日前已被举荐入丞相府为掾属,办事颇为得力。杨氏一族的态度,可见一斑。”
贾诩半阖着眼,慢悠悠地道:“杨彪辞官,于丞相而言,利大于弊。其一,去一潜在之隐患。杨彪名望太高,纵然他不生事,其存在本身便是某些人心中的旗帜。其二,示天下以宽。连杨彪这般人物,丞相亦能容其平安致仕,足显丞相胸怀,可安其余观望者之心。”
简宇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杨彪的主动退让,等于替他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如此一来,他当然乐见其成。
“准了吧。”简宇提起笔,在杨彪的辞表上批了一个“可”字,又对钟繇道,“以陛下名义下诏,准杨彪辞去太尉之职,,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帛千匹,准其归弘农故里荣养。另,表彰其子杨修勤勉王事,擢为丞相府主簿,随侍左右。”
“丞相英明。”钟繇领命。如此一来,既全了杨彪的体面,又给了杨家实惠(赏赐),还将其最有才华的儿子放在身边重用,可谓面面俱到,恩威并施。
而这一切变化,都被深宫之中的刘协,默默地看在眼里。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
这里不如正殿宏伟,却更显清幽。只是此刻,殿内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冰冷。炭盆烧得很旺,但刘协依然觉得手脚冰凉。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中凋零的树木。
伏皇后轻轻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她看着丈夫那失魂落魄、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侧影,心中绞痛,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陛下,用些参汤吧,暖暖身子。”伏寿将汤碗轻轻放在刘协身边的矮几上,声音温柔。
刘协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一下。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低声说道:“都没了……赵温、张喜、孔融……连杨公也走了……朕的身边,还有谁?还有谁能帮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陛下,切勿如此灰心。杨公是主动辞官,并未获罪,可见丞相……并非赶尽杀绝之人。陛下乃万乘之尊,只要保重龙体,静待时机,未必没有……”
“时机?”刘协忽然打断她,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嘲讽,“还有什么时机?皇后,你告诉朕,还有什么时机?!”
他猛地抽回手,指向窗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看看外面!简宇刚回来半个月!半个月!司徒、司空被罢,三公去其二!太中大夫、议郎、越骑校尉……多少大臣,说没就没了!整个尚书台,现在全是他的亲信!禁军羽林,皆听其号令!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对朕说一句真话?还有谁敢为朕谋划?!”
“袁绍败了,死了,曹操降了,刘备归顺了,公孙瓒也归顺了,公孙度死了,高句丽称臣了……天下最强的几个诸侯,都没了!剩下的,刘表?他在荆州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刘璋?他在益州连自己手下的豪族都搞不定!袁术?冢中枯骨,只知道做他的土皇帝!江东?刘繇、王朗、严白虎,一堆乌合之众,自相残杀都来不及!还有谁?还有谁能牵制他?还有谁能给朕‘时机’?!”
他一口气吼出心中的郁结,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伏寿被他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看着妻子泫然欲泣的样子,刘协满腔的怒火和绝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虚。他颓然地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朕知道……朕知道不该冲你发火……”他声音哽咽,“可是皇后,朕心里苦啊……朕九岁登基,董卓跋扈,朝不保夕……好不容易简宇来了,朕以为……朕以为他是霍光,是伊尹,能匡扶汉室,还政于朕……可是现在,朕才明白,他和董卓,本质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不……他比董卓更厉害,更可怕!董卓残暴,天下皆知其恶。可他简宇呢?他礼贤下士,他平定四方,他看起来像个忠臣,像个能臣!可他把权力抓得比谁都紧!他把朕架空得比谁都彻底!现在,连朕身边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老臣,都被他清理干净了!朕这个天子,算什么?算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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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肩负着沉重的祖宗社稷,却看不到丝毫希望,这种痛苦和压抑,几乎要将他逼疯。
伏寿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她伸手,再次握住刘协的手,这一次,刘协没有挣脱。夫妻二人,在这冰冷华丽的宫殿偏殿里,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去眼泪,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朕……太天真了。”他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朕总以为,只要有机会,只要有人支持,朕就能像光武皇帝那样,中兴汉室……可朕忘了,光武皇帝有云台二十八将,有整个河北豪强的支持,他本身就是豪强领袖……而朕,朕有什么?除了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帝位,朕一无所有。”
他看向伏寿,眼神空洞:“皇后,你说,一个权臣手握重兵、掌管大权的时候,天子想要翻盘,通常有几种可能?”
伏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问题想:“臣妾……臣妾愚钝,但听闻史书所载,要么权臣自身昏聩犯错,被天子抓住机会;要么朝中有其强敌,天子可联合制衡;要么……权臣在外有难以应付的强敌,天子可趁其外出,收回权力……”
“是啊。”刘协惨然一笑,“可是你看看简宇,他昏聩吗?他比谁都精明!朝中还有他的强敌吗?杨彪都走了,谁还是他的对手?外面的强敌?最强的袁绍、曹操都没了,剩下的,谁还能威胁到他?没有了……一条路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朕出去走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陛下,外面风大……”伏寿担忧地想劝阻。
“无妨。”刘协摆摆手,自顾自地向外走去。伏寿不放心,连忙示意两个心腹宫女远远跟上。
刘协没有带随从,就这么独自一人,在偌大而冷清的未央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宫殿巍峨,廊庑深深,可这一切的壮丽,此刻在他眼中,都只是华丽的囚笼。他曾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觉得自己像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靠近宫苑边缘的一处小花园。这里平时少有人来,草木凋零,更显荒寂。就在他对着枯枝发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夜深风寒,您怎么会独自在此?”
刘协回过头,只见兰平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橘黄的光晕映照着他那张带着担忧和恭谨的脸。
看到兰平,刘协心中莫名一松。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伏皇后和伏完,大概也只有这个当初从董卓手上救下自己、伺候多年自己、陪伴自己度过这些艰难岁月的宦官,还能让他感到一丝人情的温暖了。
“是兰平啊。”刘协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心里烦闷,出来走走。你怎么在此?”
兰平走上前,将手中的一件厚氅披在刘协肩上,动作自然恭敬:“奴才刚去内侍省处置了些杂务,回寝宫的路上见这边似有人影,便过来看看,不想是陛下。陛下,您万金之躯,当保重才是。若受了风寒,皇后娘娘该担心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像是一个真正忠心耿耿的老仆。
刘协紧了紧肩上的氅衣,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看着兰平,这个陪伴自己多年、心思细腻、总是能体察自己情绪的宦官首领,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有些话,他不能对伏皇后说,怕她更担心;更不能对伏完说,怕给他带来灾祸。或许,只有兰平这个不算外人、却又并非朝臣的宦官,可以听听。
“兰平,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刘协忽然问道。
兰平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陛下,自逆贼董卓伏诛时起,奴才便因救驾小功,有幸伺候陛下,至今……已近十载了。”
“十年了……”刘协喃喃道,目光悠远,“十年……朕从懵懂的孩童,变成了如今的青年。你也从中黄门,做到了中常侍,成了这未央宫的内侍之首。”
“全赖陛下信重,奴才方能有些微末之用。”兰平低头道。
刘协看着他,忽然问道:“兰平,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朕,朕……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是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兰平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命天子,万民之主!只是一时困顿,岂可妄自菲薄!”
“真命天子?万民之主?”刘协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一个连自己身边大臣都保不住的天子?一个政令出不了未央宫的天子?兰平,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再说这些虚言安慰朕。朕只想知道,在你看来,朕……还有路可走吗?”
兰平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心念电转。他知道,这是刘协内心最脆弱、最迷茫的时刻,也是自己完成丞相嘱托(劝其安分)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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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同样对眼前这个自幼看着长大、命运多舛的年轻皇帝,怀有一份复杂的情感。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多年陪伴产生的一丝主仆之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协,目光真诚而带着恳切:“陛下,奴才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敢妄议朝政。奴才只知道,这些年,陛下过得不易。董卓专权时,陛下朝不保夕……然后,是简丞相来了,赶走了那些豺狼,让陛下重新住回了未央宫,让陛下能吃饱穿暖,能安心读书,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协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愚见,陛下如今……锦衣玉食,安稳无虞,虽不能……虽不能事事如意,但比起从前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已是好了太多。丞相他……对陛下表面上的礼数,始终是周全的。陛下何不安心度日,保重圣体?何必……何必再去想那些……劳心劳力,且未必有结果的事情呢?”
他不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认命吧,陛下。现在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别再折腾了,折腾也没用,反而可能招来祸患。
若是以前,心高气傲、尚存一丝幻想的刘协,听到一个宦官如此“劝谏”,必然勃然大怒,斥其大逆不道。但经历了今日朝堂上那场摧枯拉朽般的清洗,亲眼看到自己的倚仗一个个倒下,再听到兰平这番虽然刺耳、却似乎发自肺腑(至少刘协这么觉得)的“忠言”,刘协竟然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兰平,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十年、如今已鬓角微霜的宦官。兰平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啊,和董卓相比,简宇至少给了他表面的尊荣和安稳的生活。他不用再担心被毒杀,被废黜,被当做货物一样抢来抢去。他可以读书,可以娶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享受天子应有的物质待遇。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甘心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傀儡?甘心将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拱手让人?甘心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活在权臣的阴影之下?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简宇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他感到绝望。朝廷内外,军队上下,几乎铁板一块。外部诸侯,无一可堪大用。他自己,除了一个空洞的帝号,还有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攥住了刘协的心脏。他想起简宇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今日朝堂上,简宇那轻描淡写就决定数位重臣命运的姿态;想起那些被罢官的老臣们离殿时,那绝望而灰败的眼神……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再有什么动作,触怒了简宇,他会怎么做?他会像对待赵温、张喜那样,只是罢官了事吗?还是……会采取更激烈、更彻底的手段?历史上,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又不安分的傀儡皇帝,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刘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兰平依旧跪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能感受到刘协内心的挣扎和恐惧,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恐惧,有时候比说服更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花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认命般的解脱。
他没有再看兰平,也没有让他平身,只是转过身,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喃喃道:“兰平,或许……你说得对。是朕……想太多了。”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氅衣,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兰平,也没有回寝宫的方向,而是继续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背影萧索,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兰平直到刘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一连串的打击和刚才那番对话,这位年轻的皇帝,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了。这,正是丞相想要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丞相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简宇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今日朝堂上的风波,以及随后的一系列人事任免,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并未耗费他太多心力。真正让他思虑的,是更长远的布局。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来。”简宇道。
门被推开,兰平闪身而入,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装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参见丞相。”兰平躬身行礼。
“如何?”简宇没有多余的话。
兰平将花园中与刘协的对话,以及刘协最后的反应,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刘协的语气、神态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简宇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当听到刘协那句“是朕……想太多了”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倒是比你,还有我,预想的,更快认清了现实。”简宇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毕竟是聪慧之人。只是以往,心存侥幸罢了。”兰平低声道,“经此一事,他当明白,何为不可为。”
简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幽深。“他知道怕了,这是好事。怕,才会安分。”他顿了顿,看向兰平,“你做得很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奴才分内之事。”兰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只是……陛下他,终究年轻,心气已失,怕是……日后会更加郁郁。长此以往,于龙体恐有妨碍。”
简宇看了兰平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倒是真心替他着想。”
兰平心头一紧,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若能安稳度日,于丞相大业,亦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简宇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只要他安分守己,不给我添乱,他的天子尊荣,他的性命安危,我都会保全。甚至,将来若有可能,我会给他一个比现在更好、更安稳的归宿。”
这几乎是明示了。兰平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简宇,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简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你是不是想劝我,到时候……留他一命?善待于他?”
兰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奴才……奴才不敢妄揣丞相心意!奴才……”
“起来吧。”简宇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些。你对刘协,有主仆之情,这很正常。你能在完成我交代的事情的同时,还顾及他的感受,甚至为他的将来考虑,说明你并非完全冷血无情之人。这……挺好。”
兰平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惶恐,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早已被丞相看得清清楚楚。
“兰平,”简宇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简宇行事,有我的底线和准则。刘协此人,生不逢时,命运多舛,我亦知其不易。只要他不主动与我为敌,不成为我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我未必不能容他。一个识时务、懂进退的退位天子,安稳富足地度过余生,总比史书上那些不得善终的傀儡要好得多。这,也算是我对汉室四百年江山,最后的一点敬意。”
他站起身,走到兰平面前,亲手将他扶起:“你的愿望,我记住了。届时,我会尽力成全。但前提是,他必须一直‘安分守己’。这一点,你要时时提点他,看住他。你能做到吗?”
兰平望着简宇深邃而平静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有被信任的激动,有对未来的一丝希望,也有沉甸甸的责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丞相……丞相厚恩,奴才……奴才万死难报!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保陛下……平安,绝不让陛下再行差踏错,辜负丞相一片苦心!”
“很好。”简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回去吧。宫中一切,照旧。”
“奴才告退。”兰平躬身,缓缓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唯有丞相府书房的这一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案前那个沉思的身影,也映照着这个庞大帝国,权力中心最深的夜。
兰平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回廊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简宇指节轻轻敲击紫檀木案几边缘的、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
他并未立刻召人处理后续事宜,也未继续批阅堆积的文书。方才与兰平的对话,尤其是刘协最后那一声认命般的叹息,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简宇并非铁石心肠的屠夫,更非贪恋权位到丧失理智的疯子。相反,越是站得高,他越能清醒地认识到权力的边界与人性的幽微。
刘协……这个年轻人,某种意义上,是他亲手从泥淖与血污中捞出来的。他至今还记得初入长安、从董卓手中接过那个瘦弱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与麻木的少年天子时的情景。
那时的刘协,与其说是一位帝王,不如说是一只受尽惊吓、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幼兽。自己给了他尊严,给了他安全,给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拥有(至少是部分拥有)的一切,除了那至高无上、却也最致命的——实权。
“生于帝王家,是幸,亦是不幸。”简宇低声自语,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未央宫深处那个孤独而彷徨的身影。“若无乱世,你或可做个守成之君,平平庸庸,却也安稳。可惜,你生在了这个时代,坐在了这个位置……”
他对刘协,确有几分同情。一个自幼丧母、九岁丧父、兄长被鸩杀、自身在权臣股掌间辗转求存的孩子,能活到今天已属不易,有些野心和不甘,实属人之常情。但这份同情,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与自身霸业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危险。
简宇很清楚自己的道路。他要终结这绵延数十年的乱世,要再造一个强盛统一的帝国,要让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青史留名,也要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相对太平的基业。这条路,注定充满了铁血、权谋与牺牲。
刘协的汉室,早已名存实亡,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统治能力。若他识趣,安安稳稳做个过渡时期的象征,自己未必不能容他善终,甚至给他和汉室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毕竟,彻底的暴力取代,固然痛快,却也可能留下难以弥合的历史伤口和持续的反抗隐患。平稳过渡,权力禅让,有时候是成本更低、更有利于长治久安的选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刘协必须“安分”。他不能成为反对势力的旗帜,不能在自己的后方制造麻烦,更不能在自己南下征战的关键时刻,试图搞什么“宫中政变”。
今日清洗赵温、张喜,罢免杨彪(虽然是杨彪自己辞官),就是最明确的警告: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串联天子的行为,都将被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希望你真的能想明白。”简宇收回目光,落在摊开的、关于南方各州郡的情报汇总上。“我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后方。你若安分,便是给自己,也给汉室,留一条生路。”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心慈手软的迂腐之辈。该亮剑时,他绝不会犹豫。今日朝堂上的雷霆一击,不仅仅是针对几个老臣,更是做给所有还心存幻想的人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
赵温、张喜被罢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朝廷内外。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人事变动。
司徒之位由钟繇接任,这位颍川名士、书法大家,在简宇麾下历练多年,以其沉稳干练、精通律法民政而深受倚重,由他执掌朝廷行政中枢,无人不服。
司空之位则由贾诩递补,这位以智计深沉、算无遗策着称的谋主,虽然更擅长幕后的筹划与机变,但其资历、能力与忠诚,足以镇住场面,协调各方关系。
其余如被罢免的孔融、赵彦、王邑等人的职位,亦迅速被简宇一系的官员填补。这些新上任的官员,或是简宇从微末中提拔起来的寒门才俊,或是早期便投靠他的士族子弟,或是在历次战事、治理中证明了自己能力与忠诚的干吏。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对简宇的权威绝对服从,对简宇的政策坚决执行。
整个朝廷的核心权力架构,在短短数日之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效率之高,动作之果决,令所有旁观者心惊胆战。人们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丞相,不仅能在战场上摧城拔寨,在朝堂上清除异己、巩固权力的手腕,同样犀利无比,毫不拖泥带水。
而在这股清洗与调整的风暴中,太尉杨彪的“主动”辞官,以及其子杨修被简宇破格提拔为丞相府主簿,则成了一个微妙而极具示范意义的信号。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是汉末士族领袖之一。杨彪本人的名望、资历,更是当世少有。他的辞官,既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急流勇退,也等于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承认并接受了简宇对朝局的绝对掌控。
而简宇对杨彪的厚赏以及对杨修的重用,则向天下士族、尤其是那些尚未完全归心或仍在观望的士族,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顺我者,不仅能保平安,还能得富贵、有前程;逆我者,赵温、张喜便是前车之鉴。
这一拉一打,恩威并施,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或者对清洗行动心怀不满的官员,立刻偃旗息鼓,纷纷上表向简宇表示忠诚,痛斥赵温等人“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有负皇恩”。
一时间,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投递名刺、请求谒见的官员络绎不绝,歌功颂德的表章雪片般飞入尚书台。
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任何不同的声音。每一次朝会,都成了对简宇决策的一致通过和对简宇功绩的一致赞颂。天子刘协,除了在必要的礼仪场合出现,说几句早已准备好的套话,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地坐在御座上,仿佛一尊精致的泥塑木偶。
未央宫,宣室殿。
这里曾经是汉帝国决策的中枢,如今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殿内依旧金碧辉煌,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御座之上铺着最华贵的锦缎。但这一切,在刘协眼中,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框架。
他拒绝了伏皇后让他多休息的劝告,也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女宦官,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夜色如墨,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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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金漆蟠龙纹路,那凹凸的触感提醒着他,这确实是象征天下至尊的宝座。可这“至尊”,如今还剩几分真实?
赵温、张喜被罢官那日的场景,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些老臣涕泪横流的模样,他们绝望的呼喊,还有简宇那平静无波、却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眼神……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动摇人心……”刘协喃喃重复着那御史大夫弹劾奏章中的词句,嘴角勾起一丝凄凉的弧度。多么冠冕堂皇的罪名!可谁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罪过”,不过是与他这个天子走得太近,不过是还心存一丝对汉室的忠诚,不过是想帮他这个皇帝,拿回一点点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忠心?忠诚?”刘协低声冷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忠诚有什么用?不过是催命符罢了。”
他想起了杨彪。那个德高望重、连董卓和李傕郭汜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四世三公之后,不也选择了辞官归隐吗?甚至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替赵温他们说。
是杨彪胆小吗?不,他是聪明。他看清了形势,知道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把整个弘农杨氏拖入深渊。所以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是最无奈的方式——退。
连杨彪都退了,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还有谁敢站在他刘协这边?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刘协猛地抱紧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这偌大的宫殿,这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此刻只让他感到无边的孤独和冰冷。他就像被困在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里,锦衣玉食,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看笼外那个人的脸色。
伏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玄色锦氅。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她心口一阵绞痛,白日里强撑的镇定几乎瓦解。她走上前,将锦氅披在刘协肩上,指尖触到他单薄衣衫下冰凉而紧绷的肩膀。
“陛下,窗边寒凉,当心身子。”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心。
刘协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飘忽的、近乎虚无的语气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皇后,你说……这未央宫的夜晚,为何总是这么长,这么冷?”
伏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从背后轻轻环住刘协的腰,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锦袍上。“陛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安慰吗?任何言语在此刻的绝境面前都苍白无力。鼓励吗?连她自己心中都已是一片冰封的绝望。
“赵温、张喜……倒了。杨文先……走了。”刘协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三公九卿,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还有谁记得这未央宫里,还住着一个名叫刘协的皇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边的讽刺和悲凉:“不,他们记得。他们记得要向丞相府请示,要向尚书台汇报,要对着丞相的政令山呼英明……至于朕?朕大概……只是他们奏章开头,那个必须提一下的符号罢了。”
“陛下……您……”伏寿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刘协的衣袍。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体那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无力与恐惧。
“朕今日坐在那御座上,”刘协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伏寿听,“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俯首的身影,听着他们整齐划一、毫无波澜的‘陛下圣明’、‘丞相英明’……朕忽然觉得,朕坐的不是龙椅,是针毡。不,连针毡都不如。针毡扎人,还能让人清醒。朕坐在那里,只觉得空,冷,像个被摆在高处、供人观瞻的陶俑。皇后,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戏份是什么,甚至……连自己是不是还在戏里,都不清楚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白日的激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空洞与麻木。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痛哭都更让伏寿心碎。
“朕想了整整一天,”刘协慢慢地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唯独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反而异常清醒的光芒,“想朕这二十年,想父皇,想皇兄,想董卓,想简宇……想朕还能做什么。”
他握住伏寿的手,那手冰凉彻骨。“反抗?拿什么反抗?宫中禁卫是简宇的人,朝中大臣是他的人,天下强兵是他的人。朕连这道宫门都控制不了,连一顿饭食、一碗汤药都无法确保完全由心腹经手。朕唯一能倚仗的,是这身不由己的‘天子’名分,和你们伏家那点早已被盯死的势力。可这点东西,在简宇面前,够做什么?够他动一动手指吗?”
伏寿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刘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