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寿春的清晨,雾气如挽幔般低垂。
简宇站在北城楼最高处,玄色大氅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焦黑的宫殿废墟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城市中心;街巷间,简宇军的士卒如蚁群般有序移动,清理瓦砾,扑灭余烬;更远处,淮河如一条灰白的绸带,静静蜿蜒东去。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木材燃烧后的焦糊,血液干涸后的铁腥,还有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冷。但这些都在缓慢消散,被另一种逐渐升起的气息取代——炊烟,人声,以及生活顽强延续的痕迹。
“丞相,卯时三刻了。”陈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如常。
简宇没有回头:“杨弘、舒邵的后事,办妥了?”
“是。按您的吩咐,棺椁选用上等柏木,寿衣为深青色文士袍,陪葬物有笔墨简牍各一套,无金银珠玉。墓地选在城南五里坡,地势高朗,可望淮水。碑文已刻好,今晨已立碑。”陈登顿了顿,“寿春城中有些年长者自发前往祭拜,守军未加阻拦。”
“百姓如何议论?”
“多感慨其忠义。有老者言:‘杨长史、舒别驾,书生也,临难不苟,是读书人的骨气。’亦有私下议论,说若袁术早听此二人之言,或不至于此。”
简宇终于转过身。陈登今日仍是一袭素白文士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破败景象形成奇异对比。只是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眼下一抹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袁术遗骸呢?”
“已收敛。”陈登的回答谨慎而清晰,“宫中余烬已冷,军士仔细筛检三日,所得……不足一捧。皆为焦骨碎渣,无法辨认形骸。已按您吩咐,以素帛包裹,置入陶瓮,葬于城北荒坡。不起封土,不立碑铭,仅以一株新栽柏树为记。”
“可有人知晓具体位置?”
“除执行军士与臣外,无人知晓。军士皆选自青州旧部,口风极严。栽树时伪装为整饬荒地,未引人注目。”
简宇点点头,走下城楼。靴底踩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城池的轮廓变得清晰——残缺的城墙,倾颓的屋舍,还有那些从门窗缝隙中偷偷张望的眼睛。
回到临时行辕,厅中已点起灯烛。案上文书堆积如山,简宇坐下,开始批阅。大部分是军务:各营伤亡清点、粮草损耗、兵器修补;一部分是政务:户籍整理、仓廪清查、官吏任用;还有少量是来自河北、中原的简报。
他批阅得很快,朱笔勾勒,时有批注。但心思并不全然在文书上。
“元龙。”他忽然开口。
“臣在。”陈登从侧案抬头。
“袁术旧部,收编得如何?”
陈登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册,展开禀报:“雷簿所部现存一万七千余人,多为其家乡汝南子弟,情绪尚稳,雷簿本人配合,但能力有限,只知听令行事;雷绪部约一万二千人,成分较杂,有三成是原黄巾余部,需加强管束;桥蕤旧部两万余人,问题最大——其中有不少是袁术亲卫改编,抵触情绪强烈,昨日有数人酒后闹事,已被军法处置。”
“桥蕤本人呢?”
“称病不出,其子桥宇每日代为传达命令。臣曾探访,桥蕤确在病中,但更多是心疾。”
简宇指尖轻敲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此三人,可暂领旧部,但若说统合所有袁术降卒,恐力不从心。”陈登继续道,“需要一位威望足以服众、能力足以统御之人。否则时日一久,恐生变故。”
“尤其……”他压低声音,“孙将军所部与这些降卒已有数起摩擦,虽未酿成大乱,但非长久之计。”
简宇当然明白。孙策性烈,其部下多江东子弟,与淮南兵本就言语习俗有异,加上新胜之师的傲气,冲突难免。而他要的,是一个真正安定、可为自己所用的淮南,而非靠武力镇压的占领区。
“纪灵何在?”他问。
“仍在城外大营静养。军医昨日报,箭创恢复尚可,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长期调理。”陈登答道,“丞相欲用纪灵?”
“非他不可。”简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淮南详图,寿春如棋盘中心,淮水纵横如血脉。
“纪灵是袁术麾下第一大将,统兵十余年,恩威并施。淮南军中,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无人不服。更重要的是——”他转身,目光锐利,“此人重诺。既然答应若我履行承诺便效忠于我,必不会反悔。”
陈登沉吟:“只是……袁术自焚,杨弘、舒邵殉死,对他冲击必然极大。此时用他,是否……”
“正因如此,才要立刻用他。”简宇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让他有事可做,有责可担,才不会沉溺于过往。传令,请纪灵进城,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臣即刻安排。”
命令传达下去,简宇继续处理文书。日头渐高,行辕外人声渐起——是各营将领前来禀事,是寿春旧吏等候召见,是粮草官请示调配。他一一接见,条分缕析,决策果断。但心中那根弦,始终系在纪灵身上。
已时将至,去传令的校尉仍未回返。这不正常。从行辕到城外大营,快马两刻钟可往返,如今已近一个时辰。
简宇放下笔,望向厅外。庭院中,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飘落。
“来人。”他唤道。
亲卫队长应声而入。
“去问问,请纪将军的人可回来了?”
队长出去片刻,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微妙:“丞相,人刚回来,正在外面等候。”
“让他进来。”
传令校尉走进来时,额头有汗,甲胄下摆沾着泥点。他单膝跪地,抱拳道:“禀丞相,末将未能请来纪将军。”
“为何?”
“末将去了城外大营纪将军营帐,守卫士卒说,纪将军昨晚出营后一直未归。末将询问细节,守卫说,昨晚子时三刻左右,纪将军独自出营,说心中烦闷,想去淮河边走走,不许任何人跟随。至今……未归。”
简宇的手指微微收紧:“可有说去淮河何处?”
“守卫说,纪将军只言‘沿河走走’,未说具体方位。末将不敢怠慢,又去了城内为纪将军安排的府邸,同样空无一人。询问四邻,皆说从昨晚起就未见纪将军归来。”
厅中一时寂静。秋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出斜斜的光格,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加派人手。”简宇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以淮河沿岸为重点,上下游十里内仔细搜索。调一队水性好的,沿河探查。城内也再搜一遍,尤其是旧袁术宫殿废墟附近。”
“遵命!”
校尉匆匆退出。简宇站起身,走到厅门处,望向北方。那里,淮河的方向。
陈登走近,低声道:“丞相不必过于忧虑,或许纪将军只是心情郁结,散心久了些……”
“他不会。”简宇打断他,目光仍望着远方,“纪灵不是会让人担心的人。若只是散心,天亮前必归。如今已近午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元龙,你还记得破城那日,纪灵在帐中独坐,滴水未进么?”
陈登默然。他当然记得。那日他去探望,见纪灵如石雕般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已冷的饭食,从清晨到黄昏,未曾动过一筷。问他话,只答“无事”,目光却始终望着寿春城中冲天而起的浓烟。
“那时我便觉得不对,但以为只是旧主新丧,难免悲戚。”简宇缓缓道,“如今看来,是我疏忽了。”
“丞相,纪将军重诺,既已答应效忠于您,应当不会……”
“正因为他重诺。”简宇转过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对袁术有诺,对我亦有诺。当两个承诺无法两全时,他会如何?”
陈登怔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军士冲进庭院,不及行礼便急声道:“丞相!找到纪将军了!”
“在何处?”简宇大步上前。
“在……在他自己的营帐里。可是……”军士喘着气,脸色发白,“纪将军情况很不好,军医说……说怕是……不行了。”
简宇瞳孔骤缩:“你说什么?早上不还说未归么?”
“是今晨巡逻的兄弟在淮河里发现的!就在下游约五里处的河湾,纪将军漂在水上,已昏迷不醒。兄弟们赶紧救起,送回大营。军医正在救治,但……但情况危急,特来禀报!”
空气仿佛凝固了。简宇站在那里,秋阳照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骤然深邃的眼眸。
“备马。”他只说了两个字。
马蹄声如急雨,踏碎寿春午后的寂静。
简宇一马当先,玄氅在身后猎猎飞扬。他身后,十余名亲卫紧紧跟随,再后面是陈登的马车。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惊疑地望着这支疾驰的队伍冲出北门。
城门外,简宇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林立。但今日营中气氛有些异样,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丞相飞马而至,慌忙让开道路,行礼都显得仓促。
纪灵的营帐在大营西侧,相对独立。帐外围了不少人,有将领,有军士,还有两名军医打扮的老者正低声交谈,见简宇到来,纷纷跪地。
“人在里面?”简宇勒马,不及下马便问。
“是,军医正在施救,可是……”一名将领抬头,脸上满是忧色。
简宇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营帐。掀开帐帘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草药、湿气和某种衰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油灯。纪灵躺在简单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灰色薄被,只露出头颈。就着昏暗的光,简宇看见他的脸——灰败,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数道血口,眼窝深陷,眼圈发青。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嘶声。
两名军医正在忙碌,一人在针灸,一人在灌药。但药汁多半从嘴角流出,染湿了枕褥。
“情况如何?”简宇走到榻前,声音压得很低。
年长的军医回过头,见是简宇,慌忙要跪,被简宇抬手制止。
“丞相,纪将军他……怕是不行了。”老军医声音发颤。
“说清楚。”
“纪将军本就身中三箭,虽未伤及脏腑,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这些日调养,本已稍有起色。但昨夜……”军医顿了顿,看向帐中几名士卒。
一名年轻校尉上前,单膝跪地:“禀丞相,是末将等今晨在淮河巡逻时发现纪将军的。约是辰时三刻,在寿春下游五里处的柳树湾,纪将军面朝下漂在水上,已无知觉。末将等急忙救起,送回大营。那时纪将军浑身冰凉,气息微弱,伤口全泡烂了……”
“他独自去淮河边做什么?”简宇问。
校尉低下头:“末将不知。但……但救起纪将军时,他手中紧紧攥着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玉佩,青色,雕着简单的云纹,被河水浸泡得冰冷。简宇接过,触手生寒。玉质普通,雕工粗陋,不似王公贵胄之物。
“这是?”
“末将等也不识。但纪将军握得很紧,掰开手指才取出。”
简宇将玉佩握在掌心,那寒意透过皮肤,直渗心底。他转向军医:“你说,伤势如何?”
老军医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回丞相,纪将军本就体虚,又坠入秋日淮河,寒气侵入肺腑,已引发高热。更麻烦的是,伤口泡水后严重溃烂,脓血不止。老朽已用金疮药、解毒散,但……但纪将军似乎……似乎并无求生之志,药灌不进,针石效果甚微。”
“并无求生之志?”简宇重复这六个字。
“是。医者治病,需病人有生机相佐。可纪将军他……”军医摇头,“脉象浮散,元气涣散,这是……心死之症。”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纪灵艰难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拉扯着每个人的心弦。
简宇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纪灵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轻轻掀开薄被一角,看到纪灵左肩和肋下的伤处——白布包裹,但已被黄浊的脓血浸透,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去城里取,去周边州县调。”简宇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如何,救他。”
“老朽……尽力。”军医深深一躬。
简宇站起身,目光扫过营帐。帐中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一凳,一个武器架,架上空空如也——纪灵的兵器在投降时已上交。案上有几卷摊开的竹简,是《孙子兵法》和《吴子》;一方砚台,墨已干涸;还有一封没有封缄的信。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信纸是最普通的麻纸,边缘已有磨损,显是反复折叠过。墨迹很新,但有些笔画发颤,尤其是最后一页,几乎难以辨认。
简宇展开信纸,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阅读。
“罪将纪灵,再拜谨言:
丞相厚恩,灵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今作此书,自知将死,故尽言心中块垒,以明心迹,亦以谢罪。
忆昔汝水之畔,两军对垒,灵受主公之命,率中军迎战。时孙伯符将军骁勇如虎,直冲中军,亲卫皆不能挡。灵挺戟迎之,战三十余合,肩肋中箭,血染征袍。本欲死战,为主公断后,然念及主公家小,心有所滞。
被俘之后,丞相亲至囚帐,不杀不辱,反以礼相待。灵本已抱必死之心,然丞相言:‘袁公路若败,其家眷老小,吾必善加安置,不使流离,不使受辱。将军可信否?’
灵闻此言,如雷贯耳。灵自幼失怙,知无依之苦;从军多年,见破家之惨。主公待灵,虽有过失,然恩义实重。其家眷中,有八十老母,有襁褓幼孙,若因灵一死而累及彼等,灵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故灵垂首,答丞相:‘若公能守此诺,灵愿降。’
此非贪生,实有所系。
此后随军南下,见丞相治军严整,待民宽仁,沿途秋毫无犯,灵心渐服。至寿春城外,丞相果遣人密访城中,寻主公家眷下落,妥为安置。灵曾亲见主公幼孙被抱出,安然无恙,乳母仆从皆在侧。彼时灵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本应即效犬马之劳,以报丞相。然……
然城破之日,灵随军入城。行至宫前,见烈焰冲天,黑烟蔽日。闻士卒言,主公已自焚于殿中。又闻城头守军尽降,杨长史、舒别驾皆自刎殉主。
灵立于废墟之前,忽觉天地旋转。
杨弘,文弱书生也。灵尝与之论事,常嫌其迂阔。然双峰口之围,彼竟率孤军驰援,救主公于绝境。舒邵,谋士也,灵与之交往甚少,只知其常谏主公节俭。然城破之时,彼竟横剑殉主。
此二人,皆书生也。手无缚鸡之力,临难之时,却敢赴死。
而灵,主公麾下第一将,受戟钺之托,总戎淮南十余载。当主公困守孤城,当杨、舒血染阶前,灵在何处?
在敌营之中,受敌酋礼遇,苟全性命。
此念一生,如毒蛇盘踞,日夜啃噬。每食不知味,每寝不能寐。闭目则见主公昔日音容,彼时宴饮,主公举觞谓灵曰:‘吾有纪灵,如高祖有樊哙,淮南安矣!’开目则见杨、舒二公血染战袍,横剑自刎之状。
灵非畏死之徒。昔战沙场,箭雨枪林,未曾后退半步。然此等苟活,甚于死。
前日进兵,灵随丞相大军共至淮水之滨。此水,灵与主公曾多次同游。初平四年春,主公新得寿春,携文武泛舟淮上,指江水言志:‘此淮南血脉也,他年若能饮马黄河,会猎中原,方不负大丈夫之志!’时春光潋滟,主公意气风发,灵与杨、舒诸人皆在侧,击节而歌。
今淮水依旧,秋波苍茫,而主公已成飞灰,杨、舒化为黄土,昔日同游者,唯灵独存。
临别之际,灵将面水长跪,三叩首。
一叩,谢主公知遇之恩。灵本布衣,蒙主公不弃,拔于行伍,授以兵权,托以腹心。此恩,此生难报。
二叩,愧杨、舒二公殉死之义。同殿为臣,彼等书生,尚能全节,灵为武将,反苟且偷生。无颜见彼等于地下。
三叩,负丞相履约之诚。丞相重诺,灵本应效死以报。然心已死,不可复生,此约,灵不能守矣。
丞相,灵此生,最重一‘诺’字。对主公之诺,灵守至最后一刻;对丞相之诺,灵本欲以余生相守。然天命弄人,灵之心,已于主公焚身、杨舒殉死之时,随烟尘而散矣。
今将死,唯一言:丞相乃信人,灵虽不能效命,然心中敬服。愿丞相早定天下,使百姓免于兵燹,则灵死亦无憾。
另,灵之旧部,皆忠勇之士,彼等从灵,乃奉军令,非有罪也。望丞相勿罪及彼等,善加安置,灵在九泉,亦感大德。
残躯将朽,言尽于此。
若有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丞相恩义。
罪将纪灵绝笔”
信纸在简宇手中微微颤抖。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读到“灵之心,已于主公焚身、杨舒殉死之时,随烟尘而散矣”,他的手停住了。昏黄的灯光下,墨迹有些模糊,不是墨的问题,是书写时,有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那是泪。
简宇缓缓折起信纸,放入怀中,贴身收藏。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榻前。纪灵的呼吸更微弱了,脸色从灰败转为一种奇异的潮红,那是高烧到极致的征兆。
“丞相……”陈登不知何时已来到帐中,低声道,“外面有几位纪将军旧部求见,说想……送将军一程。”
简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帐帘掀开,鱼贯走进七八人。有将领,有士卒,年纪不一,但皆甲胄陈旧,面容沧桑。为首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校尉,脸上有道陈年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一进帐,看到榻上的纪灵,眼眶瞬间红了。
“将军……”老校尉跪倒在榻前,声音哽咽。
其余人也纷纷跪下,有人已低声啜泣。
简宇静静看着。这些是纪灵的亲卫旧部,在纪灵投降后,他们也被打散编入各营,但显然,心还系在旧主身上。
“将军,您怎么这么傻啊……”老校尉握着纪灵冰凉的手,老泪纵横,“您常教我们,大丈夫一诺千金。您答应了为简丞相效力,就该好好活着,怎么、怎么就想不开……”
纪灵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你们将军,”简宇忽然开口,“昨夜出去时,可有什么异常?”
老校尉抹了把泪,回忆道:“回丞相,将军这几天一直沉默寡言,吃得很少。昨晚子时,他说心里闷,想一个人走走,不许我们跟。我们劝,说天快黑了,不安全。”
“将军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将军说:‘这淮南,我走了十几年,每一条路都熟。况且,还有什么不安全的?’”
“然后你们就让他一个人走了?”
“是。我们不敢违令,只在营门看着。将军往淮河方向去了,走得很慢,像……像在散步。我们还以为,将军就是散散心,天亮就回。谁知……”老校尉说不下去了。
帐中一片悲戚。这些出生入死的汉子,此刻都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纪灵的呼吸突然变了。不再是细弱的嘶声,而是变得粗重,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挣扎。
“将军!”
“军医!快!”
军医急忙上前,把脉,施针。但纪灵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眼睛仍然紧闭,眉头却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将军要醒了!”老校尉惊喜道。
然而老军医的脸色却更加沉重。他转向简宇,艰难地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回光返照。
简宇的心沉了下去。他挥手让众人退开些,自己坐回榻边,再次握住纪灵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冷,但此刻,手指竟轻微地动了一下。
“纪灵。”简宇低声唤道。
纪灵的眼皮开始颤动,很慢,很艰难,像有千斤重。终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鹰,此刻却浑浊、涣散,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但奇怪地,在最深处,有一丝清明,像雾海中遥远的灯塔。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先是茫然地望向帐顶,然后一点点移向简宇。目光聚焦得很慢,仿佛在辨认。
“丞……相……”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破旧风箱的残喘。
“我在。”简宇握紧他的手,“别说话,保存体力。你会好起来的。”
纪灵极轻微地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发出声音:“不……行了。灵……自己知道。”
“别说傻话!我已经下令,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军医。你的伤能好,一定能!”简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种他很少表露的急切。
纪灵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极淡的、苦涩的笑意。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丞相……信……”他艰难地说。
“我看了。”简宇低声道,“我都明白了。”
“灵……辜负了丞相。”泪水从纪灵眼角滑落,混入鬓发,“丞相……重诺。安置……主公家小。灵本应……效死以报。可是……”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瘦削的身体在薄被下颤抖。
军医要上前,被简宇抬手制止。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让纪灵说完。
咳嗽渐止,纪灵的脸色更差了,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开始褪去,转为死灰。但他眼中的清明,却奇异地更亮了些。
“灵这一生……”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抠出来,“最重……承诺。对主公……对丞相……都想守。可是……守不住了。”
“灵的心……在看到宫殿废墟时……在看到杨长史、舒别驾……殉难之地时……就死了。”
“丞相……恕罪……”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简宇俯身去听,只听到破碎的音节:“主公……杨公……舒公……等等……灵来了……”
“纪灵!纪灵!”简宇连唤数声。
纪灵已听不见了。他的瞳孔在扩散,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只剩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握住简宇的手,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榻边。
老军医上前,颤抖着手指探向纪灵的颈侧,又俯身听他的心跳。良久,他缓缓直起身,面向简宇,深深跪拜下去。
“丞相……纪将军,去了。”
帐中死寂。
然后,是老校尉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将军——!”
接着是其他亲卫的悲声。这些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简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仍然握着纪灵的手,那只手正在迅速变冷,僵硬。他握了很久,久到陈登忍不住轻声提醒:“丞相……”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将纪灵的手放回薄被下,又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站起身。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未时三刻。”陈登答。
“传令。”简宇走到帐中,面对跪了满地的纪灵旧部,一字一句道,“纪灵将军,忠义双全,虽不幸早逝,其节可风。以将军之礼,厚葬。葬地——”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选在城北,袁公路墓旁。”
帐中众人皆惊。连哭泣声都停了片刻。
“丞相!”老校尉抬头,满脸泪痕,“这……这合适么?袁公路墓不起封土,不立碑铭,若是将军葬在旁边,恐怕……”
“正因如此,才要把他葬在那儿。”简宇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清晰回荡,“纪灵一生,忠于袁公路,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荣耀。让他死后陪伴旧主,全他忠义之名。至于碑铭——”他看向陈登,“为纪灵将军立碑,上书六字即可:‘淮南忠臣纪灵’。”
“那袁公路墓……”陈登迟疑。
“袁公路墓,依旧不起封土,不立碑铭。但纪灵的墓碑立在旁边,世人自会明白。”简宇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缓缓道,“纪灵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青史留名。他只是想——问心无愧。”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块青玉佩,握在掌心。玉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但仍透着深层的寒意。
“此玉,随葬。”他将玉递给陈登。
“丞相……”老校尉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末将等,愿为将军守灵,送将军最后一程!”
其余人也纷纷叩首:“愿为将军守灵!”
简宇看着这些满面风霜、眼中含泪的汉子,缓缓点头:“准。纪将军后事,由你们协助操办。需要什么,报于陈长史。”
“谢丞相!”
简宇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纪灵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这个在忠义间煎熬了太久的将军,终于用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的交代。
他转身,走出营帐。
帐外,秋阳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简宇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仍有焦糊味,有血腥气,但也有青草香,有泥土味,有生命顽强延续的气息。
陈登跟出来,低声道:“丞相,节哀。”
“我不哀。”简宇望着远方,淮河的方向,“我敬他。”
三日后,寿春城北。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地势稍高,可望见淮河如带,蜿蜒东去。坡上杂草丛生,偶有几株孤零零的柏树,在秋风中挺着墨绿的枝叶。时值深秋,草已枯黄,风过时,发出簌簌的哀鸣。
坡顶,两座新坟并排而立。
左边那座低矮平坦,若不是新翻的泥土颜色略深,几乎看不出是座坟墓。无碑,无冢,无任何标识,只在坟前栽了一株幼柏,高不过人腰,细细的枝干在风中轻颤。
右边那座稍大,坟土拍得坚实,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高五尺,宽二尺,厚半尺,石质普通,但打磨得光滑。碑上以遒劲的隶书,深刻着六个大字:
淮南忠臣纪灵
没有官职,没有生卒,没有生平,没有谥号。只有这六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辰时,送葬的队伍从城中出发。
最前是十六名简宇军精骑,玄甲黑袍,执戟开道。接着是三十六名士卒抬着柏木棺椁,棺椁未上漆,保留着木材原色,只在四角包了铜饰。棺上覆盖着一面玄色大旗,旗上无字——这是简宇的特许,以将军之礼,覆旗下葬。
棺后,简宇亲自执绋。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纱袍,腰束革带,佩剑也换成了无饰的素剑。他走在棺椁右侧,手中握着白色麻绳,绳的另一端系在棺上。他的步伐很稳,很慢,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无悲无喜。
陈登、孙策等文武重臣跟随在后,皆着素服。孙策今日异常沉默,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复杂的阴郁。他偶尔抬眼看看前方的棺椁,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
再后面,是纪灵的旧部。约三百余人,自发集结。他们未着甲,皆穿白衣,头系白巾,许多人眼中含泪,但无人哭泣出声,只默默跟随。老校尉走在最前,双手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纪灵生前的佩剑——那是简宇特命交还的。
队伍最后,是寿春百姓。起初只有零星几十人,多是老者。但走出北门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有商人停下车马,有农夫放下农具,有妇人牵着孩童,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就这样自发地来,送这位曾经的淮南大将最后一程。
队伍缓缓行过街道。沿途,店铺半掩门户,行人驻足肃立。许多人认出了棺后执绋的简宇,惊愕之余,纷纷低头致意。
出了北门,上坡的路有些崎岖。抬棺的士卒步履沉稳,简宇手中的绋绳绷得笔直。秋风吹起他素纱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坡顶已清理出一片平地。墓穴早已挖好,就在那座无碑坟的右侧,相距不过十步。穴深八尺,内壁砌了青砖,穴底铺了石灰——这是防止尸身腐朽的布置,已超过寻常将领的规格。
棺椁缓缓降入墓穴。当棺木触及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时,老校尉终于忍不住,扑倒在墓穴边,嘶声哭喊:“将军——走好——!”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三百旧部齐刷刷跪倒,哭声震野。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捶胸痛哭,有人仰天长嚎。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将所有的悲痛都倾泻出来。
简宇松开绋绳,走到墓穴前。他静静看着那具柏木棺椁,良久,从袖中取出那封绝笔信,在手中握了握,然后轻轻抛入墓穴。信纸落在棺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填土。”他下令。
士卒们开始动土。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覆盖棺木。每一声泥土砸在棺上的闷响,都像敲在人心上。
老校尉忽然站起,抢过一把铁锹,亲手填土。他的动作很慢,很重,每一锹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泪水混着汗水,滴入黄土。
其余旧部也纷纷上前,接过铁锹,轮流填土。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掘土的声音,泥土落下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
简宇退后几步,目光扫过两座坟墓。一座无碑,一座有碑;一座无名,一座有名。但此刻,它们并肩立在这荒凉的山坡上,共享着同一片秋风,同一缕阳光。
坟土渐渐堆起,形成规整的坟丘。士卒用石夯将坟土夯实,然后在坟周砌了一圈青石,防止雨水冲刷。
碑被立起。六个大字面向淮河,仿佛在眺望着这片纪灵守护了十余年的土地。
“丞相,时辰到了。”陈登轻声提醒。
简宇点点头。亲卫端来三个酒碗,碗中是清冽的酒液。
简宇端起第一碗,走到纪灵碑前,缓缓将酒洒在碑前土地上。
“这碗酒,敬将军忠义。”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坡上清晰可闻,“为臣尽忠,为将尽责,为友尽义,为人重诺。将军一生,俯仰无愧。黄泉路远,愿将军得遇明主,再展宏图。”
酒液渗入黄土,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端起第二碗,走到那座无碑坟前。坟前幼柏在风中轻摇,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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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酒,敬往日恩怨。”简宇将酒缓缓洒在柏树根下,“袁公路,你骄横奢靡,刚愎自用,非明主也。然你能得纪灵、杨弘、舒邵这等忠臣,是汝之幸,亦是彼等之命。今日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恩怨,到此为止。望你来世,能识忠良,能纳忠言。”
第三碗酒,他举起,面向山坡上所有人——他的将士,纪灵的旧部,寿春的百姓。
“这碗酒,敬所有忠义之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山风中传得很远,“无论他们效忠何人,无论他们成败生死,这份忠义之心,这份重诺守信的品格,永值得铭记!这,才是乱世中最珍贵的!”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敬忠义!”陈登举碗。
“敬忠义!”孙策举碗,一饮而尽,酒水从他嘴角溢出,他狠狠抹去,眼中似有泪光。
“敬将军!”老校尉嘶声高喊,三百旧部齐举碗,饮尽,摔碗于地。碎裂声此起彼伏。
“敬忠义!”不知谁喊了一声,山坡上的百姓也纷纷举臂高呼。声音汇成浪潮,在山坡上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简宇放下酒碗,目光再次落在纪灵的墓碑上。六个大字在秋阳下,泛着冷硬而永恒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汝水畔,纪灵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的模样;想起劝降时,纪灵唯一的要求是“保全主公家小”;想起这些日子,纪灵在营中沉默望着寿春方向的身影;想起那封绝笔信中,字字泣血的剖白。
这个将军,用最决绝的方式,全了忠义,也全了自己。
“丞相,该回了。”陈登再次提醒。
简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坟墓,转身向坡下走去。文武重臣跟随在后,士卒收整仪仗,百姓开始慢慢散去。
但纪灵的三百旧部没有走。他们围在墓前,有人烧纸,有人摆上果品,有人只是默默跪着。老校尉坐在碑旁,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苍凉,在秋风中飘荡,是一支淮南古老的葬歌。歌词无人唱出,但懂的人都懂:
“淮水汤汤,忠魂何往?
戟折马亡,血染沙场。
诺重如山,命轻如霜。
魂兮归来,守我淮乡……”
简宇走到坡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山坡上,墓碑孤立,旧部围坐,笛声呜咽。更远处,淮河静静流淌,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血色。一群大雁南飞,掠过天空,发出凄清的鸣叫。
“丞相?”陈登轻声问。
“元龙,”简宇忽然道,“你说,纪灵最后,后悔吗?”
陈登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以为,纪将军最后是平静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全了对旧主的忠,对同僚的义,对自己的心。虽然对丞相失信,但他用生命,守住了心中更重要的东西。”
“是啊,心中更重要的东西。”简宇喃喃重复,目光深远,“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守住心中那些东西?”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太多为利益抛弃一切的人。而纪灵,这个看似愚忠的将军,却用最纯粹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一诺千金”,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丞相,纪将军的旧部,如何安置?”陈登问起实务。
简宇收回目光,继续向坡下走去:“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一视同仁。想回乡的,发路费,给文书,让他们安然归去。”
“那个老校尉……”他顿了顿,“若他愿意,调来我亲卫营,给个职位。”
“是。”
“另外,”简宇补充道,“纪灵的碑,每年清明,派人清扫祭拜。不要大张旗鼓,但也不要断了香火。”
陈登深深看了简宇一眼:“臣明白。”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坡上,笛声还在飘荡,只是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秋风里。
两座坟墓静静立在暮色中,一座无名,一座有名,但都埋葬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段关于忠义的故事。
淮水在远处奔流不息,千年如一日。它见证了太多的兴衰,太多的生死,太多的忠奸。今夜,它又将见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淮南,一个在血火后新生的秩序。
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比如那座碑,比如那六个字,比如那个将军用生命守护的、关于承诺与忠义的信条。
简宇回到行辕时,天已全黑。厅中点起灯烛,案上又堆起新的文书。他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绝笔信,再次展开。
信纸已有些磨损,墨迹依旧。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那句:
“若有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丞相恩义。”
“不必来世。”简宇低声自语,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檀木匣中,“今生,我会让你看到,你守护的这片土地,会变得更好。”
他提笔,开始批阅文书。笔尖在绢帛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寿春城,渐渐沉入安眠。而在城北的山坡上,一座新碑沐着月光,静静守望着这片土地。
淮水汤汤,忠魂永在。
纪灵下葬后的第五日,秋意渐深。
简宇站在行辕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他手中握着一卷简牍,是淮南各郡县的户籍田亩统计,刚刚由陈登呈上。
数字触目惊心。
寿春及周边三县,在册人口不足二十万户,而袁术强征的兵役、劳役竟达十五万人次。田地荒芜近三成,仓廪存粮不足往年三成,百姓多以野菜、树皮充饥。更令人心惊的是,仅袁术宫殿及权贵府邸中搜出的金银珠玉、绸缎锦帛,就足以养活淮南百姓三年。
“骄奢淫逸,横征暴敛。”简宇低声自语,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陈登推门而入,仍是一袭素袍,只是今日袍角沾了些许尘灰,显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拱手行礼:“丞相,纪将军旧部安置事宜已毕。三百二十七人中,一百九十二人愿留下从军,已打散编入各营;一百二十一人领了路费文书,返乡去了;另有十四人……”
他顿了顿,接着道:“包括那位老校尉,请求为纪将军守墓三年,臣已准了,每月发些口粮。”
简宇点头:“做得妥当。那位老校尉,叫什么名字?”
“姓韩,名安,字子威。汝南人,跟纪灵十五年,身上有十一处伤疤。”陈登顿了顿,“他说,守完三年墓,若丞相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是个忠义之人。”简宇走回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元龙,坐。”
陈登依言坐下。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淮南地形图。窗外秋风萧瑟,室内却静谧安宁,只有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袁术旧部整编之事,进展如何?”简宇问。
陈登神色略显凝重:“昨日又有三起斗殴,皆因言语冲突。臣已按军法处置,但……”
他轻轻摇头,道:“治标不治本。这些降卒,心中仍有芥蒂,需一位能服众之人统领,方能真正归心。”
简宇沉默。这正是他连日来最头疼的问题。纪灵之死,不仅让他失去了一位可能成为臂助的大将,更让整编袁术旧部的计划陷入僵局。
“丞相,”陈登忽然开口,“臣有一人可荐。”
简宇抬眼:“谁?”
“阎象。”
两个字,让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简宇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阎象,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袁术麾下首席谋士,以刚直敢谏闻名,曾多次劝阻袁术敛财、征伐,最终因苦谏而被罢黜。汝水之战前,正是阎象最后一次强谏,被袁术怒斥为“妖言惑众”,革职还乡。
“阎象……还在寿春?”简宇问。
“在。”陈登点头,“袁术罢黜他后,未赶尽杀绝,许他居于城东旧宅。这些月来,阎象闭门不出,只以读书教子为业。城破时,臣特意派人保护其宅,未受兵灾。”
简宇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飘落,贴在窗棂上,像一枚褪色的书签。
“此人如何?”他问。
“才学渊博,精通政事,尤擅民生经济。且刚正不阿,在淮南士民中威望极高。”陈登顿了顿,“更重要是,他曾是袁术首席谋臣,对淮南军政了如指掌,对袁术旧部亦多有恩义。若能得他相助,整编降卒、安定淮南,事半功倍。”
简宇停下脚步,望向墙上的地图。淮南,这块富庶却饱经疮痍的土地,如今正躺在他的掌心。但要真正掌控它,需要的不只是军队,更是人心。
“他现在何处?”
“仍在城东宅中。臣已派人暗中看护,未有异动。”
简宇转身,目光坚定:“备马。典韦,你带二十亲卫,随我去见阎象。”
“丞相要亲往?”陈登微讶。
“大才在前,岂可怠慢?”简宇已走向门口,“元龙,你引路。”
寿春城东,与宫殿区的繁华(曾经的)不同,这里多是寻常巷陌,青石板路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房屋低矮,偶有高墙大院,也是门庭冷落。
阎象的宅邸就在一条窄巷深处。门楣普通,黑漆木门已有斑驳,门前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唯有一对石狮子尚显气派,但也蒙了灰尘,失了威仪。
简宇勒马,看着这扇门。典韦及二十亲卫在他身后肃立,甲胄鲜明,与这条寂静的小巷格格不入。陈登上前叩门,铜环击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仆。
“请问……”老仆话未说完,看到门外甲士,脸色一变。
“烦请通禀,简丞相特来拜访阎先生。”陈登温声道。
老仆慌忙开门,就要下跪,被陈登扶住:“不必多礼,速去通传。”
老仆跌跌撞撞往里去。简宇下马,整了整衣袍。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头戴进贤冠,佩剑也是无饰的素剑。这是文士访贤的打扮,而非丞相巡阅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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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大开,一人快步走出。
此人年约四旬,身材清瘦,面容清癯,额上皱纹如刀刻,眉间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显是常年蹙眉所致。他穿着半旧的深灰色儒袍,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端正。头发以木簪束起,花白相间,一丝不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此刻带着惊愕与复杂。
此人正是阎象。
他走到阶前,看到简宇,怔了一瞬,随即整衣,便要下拜。
简宇抢前一步,双手扶住:“先生不必多礼!”
阎象被扶住,抬头看向简宇。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这位名震天下的简丞相。比他想象中年轻,不过三十许岁,面容英挺,目光锐利却不逼人,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扶着他的手有力,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丞相亲临寒舍,象……不胜惶恐。”阎象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久未高声言语的滞涩。
“冒昧来访,还望先生勿怪。”简宇松开手,拱手为礼,“久闻先生大才,今日特来请教。”
阎象苦笑:“败军之臣,亡国之士,何敢称才?丞相折煞象了。”
“先生此言差矣。”简宇正色道,“袁公路之败,非先生之过,乃其骄横自用,不听忠言所致。先生屡次强谏,不惜罢官去职,已尽人臣之本分。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敬先生风骨?”
阎象怔住,看着简宇诚恳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他反复思量自己一生——辅佐袁术十余载,尽心竭力,却眼睁睁看着主公一步步走向深渊。那种无力感,那种自责,日夜啃噬着他。如今简宇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他心中那片灰暗。
“丞相……请进吧。”他侧身让路,声音有些发颤。
宅院不大,三进而已。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已有些枯黄;一架葡萄,叶子落尽,只剩虬曲的枯藤;墙角一口老井,井台布满青苔。一切简朴,甚至有些破败,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正堂内,陈设更是简单。一桌,数椅,一书架,架上摆满竹简帛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孟子》中的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字迹刚劲,有风骨。
宾主落座。老仆奉上茶水,是普通的粗茶,茶具也是最简单的陶盏。
“寒舍简陋,唯有清水粗茶,怠慢丞相了。”阎象道。
简宇端起陶盏,饮了一口。茶味苦涩,但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先生,宇今日来访,实有事请教。”
“丞相请讲。”
“袁术已平,淮南初定。然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宇有三问,望先生解惑。”简宇坐直身体,目光诚恳,“第一,如何治理淮南,安抚百姓?第二,如何整编袁术旧部,使其真正归心?第三,平定淮南后,宇该何去何从?”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阎象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丞相可知,淮南为何民疲兵弱,袁术为何一败涂地?”
“愿闻其详。”
阎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丛枯竹,缓缓道:“袁公路有四败。”
“其一,骄奢无度。”他转身,目光沉痛,“自据淮南以来,大兴土木,修筑宫室,广蓄姬妾,饮食衣物,极尽奢华。一餐之费,可抵百姓一年之粮;一衣之价,可购耕牛十头。府库空虚,便加赋税,百姓苦不堪言。”
简宇点头。这些,他从搜出的账册中已窥见一斑。
“其二,横征暴敛。”阎象继续,“为充军资,强征田赋,亩税达什五之重。青壮皆被征为兵卒,田地荒芜,老弱饿死道旁者,不可胜数。更兼纵容部下侵夺民田,强占民宅,百姓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陈登在一旁微微颔首。这几日清查田亩,所见触目惊心,与阎象所言一一印证。
“其三,赏罚不明。”阎象的声音渐高,带着压抑的愤懑,“亲近小人,疏远忠良。会谄媚者得升迁,敢直言者遭贬斥。军中亦是如此,将领克扣军饷,士卒食不果腹,谁愿效死?纪灵将军为何能得军心?因他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然此等良将,袁公路用而不信,疑而不用,岂能不败?”
说到纪灵,他声音一涩,顿了顿才继续。
“其四,刚愎自用。”这是最痛心的一句,“不听忠言,不纳良策。好大喜功,贸然兴兵。汝水之战前,象曾苦谏:‘丞相新得河北,其势方张,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此时当深沟高垒,避其锋芒,遣使结连刘表,固守以待天时。’”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那日殿中争吵,“然袁公路怒斥象‘妖言惑众’,当场罢黜,逐出殿堂……后来之事,丞相就都知道了。”
堂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声,竹叶沙沙。
简宇缓缓站起,走到阎象面前,深深一揖:“先生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袁公路若早听先生之言,何至于此!”
阎象连忙还礼,眼中已有泪光:“象……惭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