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赤羽!三根!
简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麾下的军报制度严明:寻常公文无羽;一般军情插一根黑羽;紧急军情插两根黑羽;唯有最紧急、最凶险、关乎城池存亡或主帅安危的绝密急报,才会插上三根赤羽!自他起兵以来,见过三根赤羽的次数,屈指可数!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刘晔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锁在那三根刺目的赤羽上。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似乎刹那间远去,只剩下典韦粗重的喘息和炭盆中火苗噼啪的轻响。
简宇一步上前,几乎是劈手夺过了那卷军报。绢帛入手微沉,带着典韦掌心的汗湿和骏马疾驰后的余温。他猛地扯开系绳,动作因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而略显粗暴。绢书展开,上面是陈登那熟悉的、即便在紧急时刻也力求工整的笔迹,但墨迹的深浅和些许笔画的微颤,依然泄露了书写者当时的心境。
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字行:
“臣登顿首急禀:九月廿七午时,扬州刺史刘繇遣其大将张英,率步骑水军号称五万,实约三万,大举进犯合肥。敌水军自濡须口入巢湖,步骑沿江西岸北进,两面夹击,来势甚汹。臣与孙策已闭城坚守,然敌众我寡,外围戍堡皆陷,现敌已将合肥团团围困,日夜攻打。廿九日,孙将军觑敌懈怠,亲率敢死士八百出南门逆击,血战半日,阵斩敌将张英于东门外,暂挫敌锋。然敌势仍盛,补给不断。合肥城中粮械尚可支两月,然军士伤亡日增,民心惶惶。臣等誓与城共存亡,然恐久困生变,乞丞相速发援兵!合肥若失,则淮南门户洞开,敌可长驱直入,前功尽弃矣!万急!万急!”
军报不长,但字字千钧,尤其是末尾那两个叠写的、墨迹几乎洇透绢背的“万急”,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简宇心上。
张英?刘繇?
简宇握着军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震惊如冰水般瞬间漫过心头,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意与凛然的杀机取代。好一个刘繇!好一个扬州刺史!自己尚未去找他,他竟敢主动把爪子伸过长江,捅到了合肥!
“丞相?”刘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打破了死寂。
简宇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惊怒已然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将绢书递给刘晔,声音平静得出奇,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力:“刘繇动手了。张英率军三万围合肥,伯符阵斩张英,暂退敌锋,但合肥仍在围中。”
刘晔快速浏览军报,面色愈发凝重:“刘繇……他竟敢主动来犯?还选在此时!”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接着道:“丞相新定淮南,人心未稳,袁术旧部虽降,其心难测。刘繇此獠,定是看准了我军立足未稳、内外交困的时机,想趁火打劫,一举夺回合肥,进而威胁寿春,动摇我军根本!”
“不错。”简宇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合肥”的位置上,“他打得好算盘。若合肥有失,我军在淮南的布局将出现致命缺口,北来的粮道、南下的跳板均受威胁,那些刚压下去的暗流,恐怕立刻就会翻涌起来。”
他的指尖沿着长江滑动:“而且,刘繇此人,色厉内荏,志大才疏,麾下除太史慈外,皆是张英、于糜、樊能之流庸碌之辈。他敢此时发难,无非是欺我新定淮南,无力南顾。”
刘晔眉头紧锁:“太史慈……此人勇冠三军,名闻江东。刘繇若用他为将,倒是棘手。”
“不过,”他想起此前搜集的江东情报,语气微松,“听闻刘繇忌惮太史慈出身寒微,又恐重用他引来名士如许劭之流讥讽,竟说什么‘我若用子义,许子将必笑我不识人’,只令他掌管侦骑斥候,不得独领一军。如此昏聩,焉能不败?”
“许子将?”简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区区月旦评,虚名耳,竟能左右一州之主用将?刘繇之愚,可见一斑。”
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袂带起一股劲风:“他既敢伸手,我便剁了他的爪子!不仅要打退他,还要趁势打过长江去!他不是担心我站稳脚跟后去打他吗?我现在就去!”
“丞相三思!”刘晔急道,“合肥被围,当务之急是解围!且我军多为北人,不习水战,仓促渡江,恐……”
“子扬!”简宇打断他,目光如电,“刘繇倾巢来犯,后方必然空虚。他敢渡江打我,我为何不敢渡江打他?合肥有元龙和伯符在,一时无虞。我要的不是解围,是反击!是彻底打垮刘繇,一战定江东!”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窗外的秋阳不知何时被一片流云遮住,室内光线暗了一瞬,简宇的身影在地图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传令!”简宇的声音斩钉截铁,“擂鼓聚将!升堂议事!命各营即刻整备,三日之内,我要十万大军开赴历阳!”
“诺!”典韦轰然应声,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尽头。
刘晔看着简宇挺直的背影,知道丞相心意已决。他不再劝说,而是迅速开始思考后续方略:“丞相欲亲征,寿春、淮南大局,需有重臣镇守。阎长史理政虽佳,然军务非其所长。”
“留阎象总揽民政,管亥、刘辟领兵两万镇守寿春,雷簿、雷绪辅之,足以安定后方。”简宇早已思虑周全,语速极快,“元龙在合肥拖住刘繇主力,我率大军直扑历阳,做出渡江强攻曲阿的姿态。刘繇闻讯,必调兵回防,合肥之围自解。届时,我再分兵渡江,迂回侧击!”
“分兵渡江,孤军深入,凶险异常,需一员智勇双全、且对江东地理极其熟悉的大将统领。”刘晔沉吟。
简宇眼中精光一闪:“此任,非伯符莫属!待解了合肥之围,便命他领精兵为先锋,另遣一智谋之士辅佐……”
他话音未落,楼下已传来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聚将鼓沉闷而威严,一声声敲在寿春城的上空,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行辕内外,瞬间从日常的忙碌转入战时的肃杀。文吏抱着简牍快步奔走,将领们甲胄铿锵从各处营房、衙署汇聚而来,战马的嘶鸣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简宇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长江的曲线,转身,大步向楼下走去。玄色大氅在他身后扬起,像一片决定性的战旗。
“刘繇,”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凛冽的杀意,“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江东,我要定了。”
从寿春到合肥,快马疾驰不过两三日路程。但十万大军开拔,粮草辎重连绵,即使简宇严令轻装疾进,也花了五日才抵达合肥地界。
越接近合肥,战争的气息便越浓。道路上时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见到大军便惊慌躲避。废弃的村庄多了起来,田地里残留着践踏和焚烧的痕迹。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第五日午后,大军前锋已能望见合肥城巍峨的轮廓。城墙上旌旗招展,依稀可见士卒巡弋的身影,城池看起来完好,并无激烈攻城的迹象。斥候回报:围城敌军已于两日前解围退去,退往东南方向,疑似回防历阳一线。
简宇心中稍定,但并未放松警惕,令大军在城外三里择地扎营,自己则带着典韦及数百亲卫,直奔合肥城门。
城门早已大开,吊桥稳稳放下。陈登与孙策率城中主要将领、属官,已列队于城门之外迎接。陈登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文士袍,只是脸色比在寿春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影浓重,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多日未曾安眠。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唯有在见到简宇身影的瞬间,眼中才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孙策则截然不同。他一身明光铠在秋阳下耀眼夺目,猩红披风虽然沾染了尘土与些许深褐色的可疑污渍,却依旧飞扬如火。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亢奋与昂扬,见到简宇策马而来,竟忍不住向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时,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大哥!您可来了!”
简宇飞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先看向陈登,目光扫过他略显憔悴的面容,沉声道:“元龙,辛苦了。”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陈登深深一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幸不辱命,合肥安在。”
简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转向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孙策,仔细打量。年轻将领的左臂用白布层层包裹,隐隐透出药草气味和淡红,脸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求战的渴望与胜利的骄傲。
“伯符,伤可要紧?”简宇问,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
“皮肉之伤,早好了七八分!”孙策挥了挥胳膊,以示无碍,随即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大哥,那张英徒有虚名,带着三万乌合之众就敢来叩城!我与元龙先生商议,先固守挫其锐气。那厮连日攻打不下,气焰越发嚣张,竟敢亲至城下叫骂。我觑他阵型散漫,守备松懈,那日午后,亲选八百敢死之士,突然开南门杀出!那张英措手不及,被我直冲中军,战不十合,便被我刺于马下!”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臂凌空虚刺,仿佛重现当时场景:“主将一死,敌军顿时大乱,溃不成军!我们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斩首无数!”
简宇认真听着,目光赞许,但并未被孙策的兴奋完全感染。他转向陈登,问出关键问题:“敌军退去,是自行解围,还是因我大军前来?”
陈登的回答冷静而清晰:“回丞相,二者皆有。伯符阵斩张英后,敌军士气已堕,攻势大减。三日前,敌军斥候侦知丞相亲率大军将至,其将于糜、樊能等人似有争执,当夜便拔营起寨,向东南方向退去,行军仓促,遗弃辎重颇多。登已派斥候尾随探查,其主力确往历阳方向移动,似欲加强江防。”
“果然。”简宇冷笑,“刘繇得知我大军南下,怕了。想缩回长江以南,凭江固守。”他顿了顿,又问,“我军伤亡如何?城中民心可稳?”
陈登神色一黯:“守城血战七日,将士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者倍之。城中青壮协助守城,亦有数百死伤。所幸粮草军械储备充足,城墙坚固,未让敌军登城。”
“至于民心……”他叹了口气,“初时确有惶惶,尤其外围戍堡陷落、敌军合围之时。登与伯符将军每日巡城,安抚百姓,开仓赈济协助守城者家眷,又斩杀了数名散布谣言、意图不轨的奸细,方才逐渐稳住。如今敌军退去,民心已安。”
“做得很好。”简宇再次肯定,目光扫过陈登和孙策,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面带疲色却眼神坚定的将领、属官,朗声道,“你们守住的不仅是合肥一城,更是我军在淮南的根基,是整个南下战略的咽喉!此战之功,当为首功!”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简宇不再多言,挥手道:“入城,详细军情,堂上再议。”
太守府正堂,简宇高坐主位,陈登、孙策分坐左右,其余将领、属官依序而坐。堂内气氛严肃,只有孙策压抑不住的兴奋气息,像火苗般不时窜动。
陈登将守城前后的详细经过、敌我兵力部署、伤亡统计、物资消耗等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孙策则补充了出城逆袭的细节,讲到酣处,不免又有些手舞足蹈。
待二人汇报完毕,简宇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孙策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上。
“伯符勇冠三军,阵斩敌酋,大涨我军威风。元龙运筹帷幄,守城安民,功在社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治军之本。孙策听令!”
孙策霍然起身,甲胄铿锵:“末将在!”
“擢升孙策为讨逆将军,领豫章太守,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阵斩张英、力挫敌锋之功!”
“谢大哥!”孙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讨逆将军!豫章太守!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独当一面的权柄与信任!
“陈登听令!”
陈登起身,长揖:“臣在。”
“加封陈登为关内侯,赐黄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领合肥太守,总揽淮南前线军需调度,协调诸军!”
“臣……谢丞相恩典!”陈登深深拜下。关内侯,虽无封邑,却是极高的爵位,是对他文治武功的莫大肯定。
封赏已毕,堂内气氛更加热烈。但简宇抬手虚压,众人立刻肃静。
“赏功已毕,接下来,该议罚了。”简宇的声音转冷,“刘繇无故犯境,围我城池,杀我将士,此仇不报,军心难平,天理难容!”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江东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刘繇势力中心“曲阿”的位置上。
“刘繇欺我新定淮南,根基未稳,竟敢主动挑衅。好,很好。”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将,“他既然伸出了爪子,我就连他的胳膊,一起剁下来!不仅要打退他,更要打过长江去,端了他的老巢!江东六郡,我要了!”
“吼!”以孙策为首的众将齐声怒吼,战意瞬间被点燃。
“但是,”简宇话锋一转,手指划过长江天险,“怎么打?刘繇虽庸,然有长江之险,水军之利。我军多为北人,不习水战,若贸然强攻,纵有十万之众,亦可能折戟沉沙。”
众将冷静下来,陷入思考。孙策急道:“大哥,给我战船,给我时间操练水军,我必能……”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简宇打断他,“刘繇新败,士气低落,但其主力未损,且已退回江南,凭险固守。若给他时间喘息,重整旗鼓,联络王朗、严白虎,甚至荆州刘表,则后患无穷。此战,贵在神速,贵在出奇!”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案几上勾勒着无形的战线:“我意已决,兵分两路。我亲率大军主力,进抵历阳,大张旗鼓,打造战船,操练水军,摆出强渡长江、直取曲阿的架势。刘繇闻讯,必调集重兵,沿江布防,将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吸引到历阳一线!”
他的手指猛地向东南方向一划,划出一个凌厉的弧线:“与此同时,另遣一支精锐之师,不从历阳渡江,而是秘密南下,自庐江或丹阳境内,寻找合适渡口,悄无声息渡过长江,然后迂回奔袭,直插曲阿背后!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深入敌后,孤军奋战,一旦被察觉,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此迂回奇兵,需如尖刀,需似雷霆,需能独立作战,需对江东地理了如指掌。”简宇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牢牢锁定在一个人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可置疑的信任与托付,“伯符。”
孙策浑身剧震,猛地挺直了脊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无比坚定的光芒,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末将在!”
“我命你为先锋,总督此路奇兵!予你精兵一万,战船三百,自历阳南下,自主选择渡江地点与时机,渡江后,隐蔽行踪,迂回至曲阿侧后,伺机发动致命一击!你可能做到?”
“能!”孙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策必不辱使命!定为大哥拿下曲阿,生擒刘繇老儿!若不能成功,提头来见!”
“我要刘繇的人头,更要你平安归来。”简宇亲手扶起他,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此去凶险万分,你需万分谨慎。渡江之后,便是孤军,粮草补给,情报联络,皆需自行筹措。我会让德谋(程普)为你副将,你二人当可互补。”
孙策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兴奋与跃跃欲试。
简宇又看向陈登,目光转为深沉与郑重:“元龙。”
陈登起身,肃容:“臣在。”
“合肥乃我军根本,连接寿春与前线,更是粮草转运之咽喉要道。我留兵三万予你,李典、乐进二将辅佐,务必将此地守得固若金汤,保障大军粮道畅通,可能做到?”
陈登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自己肩负的不只是一座城池,更是整个东征大军的命脉。他撩衣袍,郑重下拜:“丞相放心。登在,合肥在。粮道若有一粒米不通,登愿受军法!”
“好!”简宇目光扫过堂下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与磅礴的战意,“其余诸将,随我进驻历阳!我们要摆出最强硬的姿态,最浩大的声势,让刘繇以为我十万大军,必从历阳渡江!将他所有的兵马,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钉死在历阳对岸!”
“谨遵丞相号令!”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昂与对功勋的渴望。
简宇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堂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江东,这片富庶而纷乱的土地,即将迎来决定命运的风暴。而他,将是那个执掌风暴的人。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历阳!”
命令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迅速传遍合肥,传向即将开拔的十万大军。战争的齿轮,再次轰然转动,这一次,指向了长江以南,那片被水网与野心分割的土地。
秋日午后的历阳城外,江风浩荡,带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将枯的萧瑟气息。长江在此处江面宽阔,水色苍茫,对岸的景致隐在薄薄的烟霭之中,看不真切。
孙策与程普率领的一万先锋,已在历阳城外扎下连绵营寨。营寨傍着江岸一处高地而建,既可俯瞰江面,又避开了低洼潮湿之处,栅栏、壕沟、哨塔一应俱全,显是孙策用兵已颇具章法。
孙策正与程普在江边一处土阜上眺望对岸,手指点点划划,商议着可能的渡江地点与敌军的布防。他依旧一身银甲红袍,在猎猎江风中衣袂飞扬,年轻的面庞上既有长途行军后的风尘,更有一种逼近战场的锐利与兴奋。
程普年长沉稳,抚着长须,仔细听着孙策的议论,不时补充几句。江涛拍岸,声若闷雷,远处水天相接处,几点帆影隐约,不知是渔舟还是敌军的巡哨船只。
忽然,一骑斥候自南面官道飞驰而来,马蹄踏起一路烟尘。那斥候奔至土阜下,勒马急报:“将军!南面来了一支人马,约三四百骑,打的是‘周’字旗号,已到五里外!”
“周?”孙策剑眉一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麾下并无姓周的大将,附近郡县也未有姓周的太守领兵前来汇合的命令。“可看清旗号细节?是何模样?”
“回将军,旗上确只一‘周’字,青底黑字。来人皆轻装,不似大军,当先一人极为年轻,白袍白马,姿容……甚是出众。”斥候努力描述着。
白袍白马,姿容出众……一个几乎被尘封的记忆骤然被撬动,孙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伴随着舒城春日里共读兵书、纵马射猎、抵足而眠的少年时光,无比鲜明地撞入脑海。
“公瑾……?”他喃喃出声,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公瑾?莫非是……庐江周瑜周公瑾?”程普讶然问道。他追随孙坚多年,对孙家在舒城时的旧事亦有耳闻,知道孙策有位至交名唤周瑜。
孙策没有回答,他已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动作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走!随我去看看!”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多等亲卫,便一马当先,向着南面官道方向驰去。程普等人虽不明就里,也急忙招呼亲卫跟上。
奔出不过三四里,便见前方尘头起处,一队人马正迤逦行来。人数确如斥候所言,约三四百骑,衣甲不算鲜明,但队形严整,骑士精神饱满,显是训练有素。队伍前方,一面青色大旗迎风招展,中央一个浓墨写就的“周”字,笔力遒劲。
而旗下一骑,正如斥候所言,白袍如雪,骏马如龙,在秋日略显灰蒙的天色与土黄的道路背景中,宛如一幅灵动飘逸的水墨画中那最点睛的一笔。马上之人,年岁与孙策相仿,不过弱冠,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月白色文士宽袍,腰间束着锦带,悬着一柄装饰古朴的长剑。乌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衬得面容愈发皎洁如玉。
眉如墨画,目似朗星,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绯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份气度,明明是在行军途中,却从容不迫,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奔赴战场,而是踏青访友的名士。
孙策勒住战马,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目光紧紧锁在那白衣青年的脸上。是他!真的是他!尽管分别数年,少年时的轮廓已完全长开,添了沉稳,增了风仪,但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那微微上翘、似乎总含着一抹笑意的唇角,孙策绝不会认错!
就在孙策愣神的刹那,对面那白衣青年也看清了孙策。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仿佛蕴着江南烟水与星辉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如同被点燃的星辰。他甚至没有等待身后的队伍,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孙策冲来。
马蹄声急,白袍翻卷,转瞬已至孙策马前数步。那青年勒住缰绳,动作流畅漂亮,随即竟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翻身跃下,落地轻盈无声。他快步上前两步,在孙策马前,撩起衣袍下摆,竟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朗声道:“庐江周瑜,拜见伯符兄!一别经年,兄长安好?”
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久别重逢的欢欣。
这一拜,将孙策从怔忡中彻底唤醒。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抓住周瑜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猛地拉起,声音因为巨大的惊喜而有些发颤:“公瑾!果然是你!快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大礼!”
他双手用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好友。周瑜也抬起头,眼中笑意盈盈,同样在仔细端详着孙策。四目相对,往昔在舒城时的种种——春日同游,夏夜论兵,秋日驰射,冬夜围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时的孙策,勇烈率真,锋芒毕露;那时的周瑜,聪颖敏达,风华初绽。他们是总角之交,是结义兄弟,曾指江山,笑谈天下,以为并肩便可扫清寰宇。
“公瑾,你……你怎么会在此处?”孙策握着周瑜手臂的手仍未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幻影般消失。
周瑜任由他握着,笑容温润:“家叔(周尚)在丹阳任太守,瑜前往省亲。途经历阳,闻听此地有大军驻扎,旗号是‘孙’,便猜想是否是兄长在此。本想遣人通传,又恐唐突,故亲自前来探看,不想……”
他目光扫过孙策身后的程普,以及远处连绵的营寨和“简”字大旗,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真是兄长。只是,兄长似乎已非往昔……”
孙策明白他话中未尽之意,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周瑜的肩膀,触手是坚实的臂膀,而非文弱书生的单薄:“说来话长!走,先随我入营,我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德谋,你且安排公瑾带来的义从入驻,好生款待!”
“诺!”程普应下,看向周瑜的目光带着好奇与审视。这位名闻江淮的周郎,竟是少将军的至交?
孙策拉着周瑜,并肩向大营走去。一路上,他难掩兴奋,指着营寨布置、江防工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随简宇转战南北、平定淮南的经历,说到合肥阵斩张英时,更是眉飞色舞。
周瑜静静听着,目光不时掠过那些军容整肃、器械精良的士卒,掠过那些进退有度、号令严明的低级军官,心中暗自点头。这支军队,与他沿途所见其他诸侯的兵马截然不同,士气高昂,纪律严明,确是强军气象。
步入孙策的中军大帐,孙策挥退左右亲卫,只留他与周瑜二人。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数席,兵器架上立着孙策那杆标志性的古锭刀。孙亲自为周瑜斟了一碗水,递过去,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周瑜双手接过陶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壁,目光却落在孙策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昂扬与对那位“大哥”毫不迟疑的推崇上。他沉吟片刻,碗中清水微漾,映出他清俊的倒影。
“伯符,”周瑜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谨慎的探询,“你我兄弟,阔别多年,本不当多问。然瑜见兄长麾下军士精锐,旗号却是‘简’字,兄长又对那位简丞相如此……心悦诚服。恕瑜冒昧,兄长是决意终生追随简丞相,辅佐其成就大业了么?”
他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并无试探或挑唆之意,只有对至交前路的关切与确认。
孙策正仰头喝水,闻言放下陶碗,用衣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笑了起来,笑容坦荡而明亮:“公瑾,我知你心中所想。你是想问,我孙伯符,孙文台之子,是甘愿为人臣下,还是……另有打算,对吧?”
周瑜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答案。
孙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而深沉。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帐帘一角,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帐与更远处浩荡的长江,缓缓道:“公瑾,不瞒你说。年少时,我也曾自诩勇力,以为凭掌中刀、胯下马,便可纵横天下,复我父亲荣光,甚至……更进一步的野心,也并非没有过。”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直到我遇见了大哥,简宇简丞相。初时,我或许还有些不服,但跟随他越久,见识越多,我便越是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武勇,大哥远超于我,论胸襟气度,眼光谋略,驭下用人之能,乃至治国安民之方……我更是远不及他。这并非自谦,是事实。”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些年,我看着他如何以弱胜强,平定河北;如何收拢人心,稳固中原;如何以仁政化解淮南怨气,使百姓归心。他重信诺,敬忠义,赏罚分明,用人不疑。对将士,能与士卒同甘苦;对百姓,能视其饥寒如己身。这样的主公,古之明君,不过如此。”
孙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曾以为,天下英雄,或勇或智,各擅胜场。但大哥让我明白,真正的雄主,是能聚天下英才,用其长,容其短,是能将勇、智、仁、信、严融为一体,是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苍生,而非一己之私欲。我孙伯符或许能做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或许能割据一方称雄,但若要说一统这分崩离析的天下,结束这数十年的战乱,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唯有大哥能做到。”
他看着周瑜,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心悦诚服。我愿追随大哥,为他手中利刃,为他麾下先锋,助他一统天下,开创太平。此志,终生不渝。”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江风掠过营寨旗角的呼啸声隐约可闻。孙策这一番剖白,坦荡、诚恳,毫无矫饰,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周瑜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陶碗不知何时已放在案上。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似有波澜起伏。
他原以为,以孙策骄傲烈性的性格,即便暂时屈居人下,心中也必存不甘,终有一日会振翅高飞。他甚至已做好打算,无论孙策作何选择,是继续追随简宇,还是另起炉灶,他都会倾尽全力相助——哪怕后一条路在看清简宇实力与江东现状后,显得希望渺茫。
但他没想到,孙策给出的,是这样一份彻底、纯粹、发自内心的认同与追随。没有勉强,没有权衡,只有对那位“大哥”全然的折服与对共同理想的笃定。
周瑜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温柔的涟漪,冲散了最后一丝疑虑与凝重。“好,好一个‘终生不渝’。”他站起身,走到孙策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伯符兄既已找到明主,定下心志,瑜复何言?兄长的选择,便是瑜的选择。兄长效忠之人,便是瑜愿效力之主。”
孙策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太了解周瑜了,这位义弟看似温文,实则心高气傲,眼光奇高,能让他说出这番话,不仅仅是出于兄弟情谊,更是对简宇其人的一种认可。
“公瑾!你……你当真愿随我一同辅佐大哥?”孙策激动地抓住周瑜的双臂。
“自然。”周瑜微笑点头,“只是,瑜尚是白身,无寸功于简丞相,恐怕……”
“诶!”孙策大手一挥,打断他,“以公瑾之才,何须计较这些虚礼!我这就带你去见大哥!大哥求贤若渴,若知你得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他性急,说着就要拉周瑜出帐。
“兄长且慢。”周瑜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笑意微深,“去见简丞相,也不急在这一时。瑜尚需安顿带来的人马。况且,兄长难道不想知道,瑜对当前局势,对如何渡过眼前这条大江,取下江东,有何看法么?”
孙策眼睛一亮:“公瑾已有良策?快讲快讲!”
兄弟二人重新坐下,头几乎凑到了一处。周瑜随手捡起几块小石子,在案几上摆出长江、历阳、曲阿等地的大致方位,低声讲述起来。他的声音清朗,条理清晰,所言既有对刘繇势力、江东各股力量的分析,也有渡江作战的种种设想,甚至提到了水军训练、后勤补给等细节。
孙策听得连连点头,时而发问,时而补充,二人越谈越是投机,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一同研读兵书、推演战阵的时光。
直到帐外亲卫禀报,程普已安排妥当周瑜部属,请示晚膳安排,二人方才惊觉,天色已近黄昏。
孙策拉着周瑜起身,畅快大笑:“走!公瑾,我先为你接风!等大哥到了,我便带你去见大哥!有你助我,此番过江,取刘繇首级,如探囊取物!”
周瑜含笑颔首,任由孙策拉着向外走去。帐外,夕阳西下,将长江染成一片金红,也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江东的风云,似乎在这一刻,因这两位年轻人的重逢与携手,悄然转向。
夜色如墨,浸染着历阳大营。江风呜咽着掠过营寨的栅栏和旗杆,将刁斗的声响送得很远。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几个凝立舆图前的人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更衬得帐内商讨军情的低语声分外凝重。
“……刘繇水军主力,确在牛渚、曲阿一带。斥候回报,近日对岸巡江的船只多了两成,夜间灯火也密集许多,恐是察觉我军动向,加强了戒备。”刘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手指在舆图上长江沿线缓缓移动。
简宇眉头微锁,凝视着地图上那道蜿蜒的蓝色曲线。这道天堑,不知阻挡了多少北人南下的铁蹄。他正欲开口,帐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特有的铿锵撞击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帐门外。
“大哥!大哥!末将孙策求见!”
是孙策的声音。洪亮、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穿透了秋夜的寒意和帐内的肃穆。
简宇抬眉,与身旁的程普、刘晔交换了一个眼色。孙策此刻应该在江边巡哨,督促渡船打造和先锋营训练,若无紧急军情,怎会夤夜回营?且这声音里只有兴奋,却无半分惶急。
“进来。”简宇沉声道。
帐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起,带进一股凛冽的江风。孙策那高大英挺的身影裹着寒气闯入,银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猩红披风扬起又落下。他脸上非但没有连夜赶路的疲惫,反而双目炯炯,脸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一人。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年轻的白衣文士。
此人一入帐,仿佛将帐外清冷的月色也带了进来。他身形修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深衣,外罩同色纱袍,腰间锦带悬剑,除此之外别无饰物。乌发用一根青玉簪整齐束起,衬得面容愈发皎洁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映星,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绯。
他安静地立在孙策身侧,不言不动,却自有一种清贵从容的气度,宛如鹤立鸡群,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即便是见惯了英才的简宇,也在初见的刹那,心头微震。
“伯符,何事深夜返回?这位是……?”简宇目光越过孙策,落在那白衣青年身上,心中隐隐有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在悸动。
孙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侧身让开,几乎是带着献宝般的骄傲,大声道:“大哥!末将巡弋江畔,不仅探明了三处可作偷渡的江湾浅滩,更天赐机缘,迎回了我的生死至交、总角兄弟!”
他伸手虚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此乃庐江周瑜,字公瑾!公瑾,快来见过我大哥,简丞相!”
周瑜!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简宇心中激起千层浪涛。真的是他!那个在另一个时空轨迹里,与孙策并称“江东双璧”,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那个姿容绝伦、雅量高致、允文允武的绝世英才!他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巨大的惊喜如暖流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饶是简宇心志早已磨砺得坚如铁石,此刻也难以完全抑制情绪的波动。他霍然从主位上站起,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后披风都扬了起来,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晃动。在程普、刘晔、典韦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竟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绕过挡在身前的长案,走到了周瑜面前。
典韦下意识地手按刀柄,虎目微眯,警惕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度非凡的陌生人。刘晔则目光闪烁,迅速在记忆中搜寻关于“周瑜”的只言片语。
简宇却恍若未觉。他站定,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近看之下,周瑜的容貌气度更令人心折。不仅俊美,眉宇间更有一股内敛的英气与洞彻世情的清明。那份沉静从容,绝非寻常少年英才的锋芒毕露,而是经过沉淀的、深不可测的渊渟岳峙。
“公瑾!竟是公瑾!”简宇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喜悦,“伯符常与我提起,说他有一位义弟,名唤周瑜,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姿容绝世,雅量高致!宇心向往之久矣,只恨山川阻隔,无缘得见!今日伯符引你前来,岂非天意使然,助我成就大业?”
他边说,边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周瑜的手腕。触手处,是温润而坚定的力量,并非文弱书生。这举动实在有些逾越礼数,过于亲热,但简宇做来却无比自然真挚,仿佛只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至交。
周瑜在简宇起身疾步而来时,心中已是一凛。待被对方紧紧握住手腕,感受到那手掌传来的力度与温度,再听到这番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渴慕之言,他清俊的脸上也难免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动容。
他进帐时,已迅速观察了帐中情形。主位上的简宇,年不过三十许,面容英挺,目光沉静深邃,顾盼间自有威仪,却又无逼人之势。帐中诸人,无论年长年少,对其皆恭敬有加。
而此刻,这位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丞相,竟为自己这个初次谋面的布衣,激动失态至此,那份发自内心的求贤若渴与毫无架子的坦诚,让周瑜在最初的意外之后,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流与敬意。
“丞相言重了。”周瑜顺势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却从容,“瑜乃江淮一介布衣,才疏学浅,陋质樗材,何敢当丞相如此盛誉?倒是丞相,提三尺剑,扫清六合,拯生灵于涂炭,扶社稷于将倾,仁德布于北地,威名震于中原,方是瑜心慕久矣的明主雄才。今日得睹尊颜,亲聆教诲,方知伯符兄所言不虚,实乃瑜三生之幸。”
他的声音清越平稳,如玉石相叩,言辞既谦逊得体,又暗中捧高了简宇,更点出自己投效与孙策的推崇有关,可谓滴水不漏。
“公瑾过谦了!快快请起!”简宇握着周瑜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引着他走向自己主位之侧,对侍立在旁的亲卫朗声道:“速为公瑾先生设座!置于我身侧!”这已不是普通客礼,而是极高的礼遇,近乎并肩而坐,通常只有最倚重的谋主或至亲兄弟方可享此殊荣。
侍从不敢怠慢,立刻搬来一张铺设锦褥的软席,小心地放在简宇所坐的主榻之旁。简宇这才松手,示意周瑜落座。周瑜目光微动,看了一眼那席位,又看了一眼满脸笑容、对他用力点头的孙策,以及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不再推辞,坦然一揖,撩衣端坐。孙策见状,也笑嘻嘻地在周瑜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
“我得公瑾,如久旱得甘霖,如暗夜见明灯!”简宇回到主位坐下,脸上笑意不减,亲自执壶,为周瑜斟满一杯热茶,“我军欲定江东,然长江天险,水战非北军所长,刘繇虽庸,凭江固守,亦成阻碍。宇与诸公日夜思虑,难有万全之策。公瑾世居江东,才略冠世,必有良谋教我!还请公瑾不吝赐教!”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周瑜,将当前最大的难题和盘托出,态度坦荡而信任。
周瑜双手接过简宇递来的茶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亦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期待与重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目,似在沉吟,实则心中念头飞转。
这位简丞相,姿态放得极低,诚意给得极足,初次见面便将军事机密相询,这份气度与信任,确实非同一般。他抬眼,再次迎上简宇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除了期待,更有一份洞彻与明达,仿佛能看穿人心,却又包容万物。
周瑜心中最后一丝因孙策情谊而生的“被动投效”之感,在这目光下悄然冰释。他放下茶杯,清朗的声音在帐内响起:“丞相垂询,瑜敢不尽言?瑜在江东,于刘繇、王朗、严白虎之流,亦略知一二。刘繇,刘氏宗室,然性多疑忌,好谋无断,内不能任贤,外不能御敌。麾下张英已殁,余者如于糜、樊能,勇而无谋;笮融、薛礼,各怀私心,难以协力。唯太史子义,勇冠三军,忠义之士,然刘繇以‘若用子义,许子将必笑我不识人’之由,仅令其领斥候巡哨,不得独当一面。此乃自断臂膀,天欲亡之。”
他稍作停顿,见简宇等人皆凝神细听,便继续道:“王朗据会稽,守成之犬耳,但求苟安,必不敢主动犯我。严白虎盘踞吴郡,聚山贼水寇,凶残暴虐,然部众杂乱,号令不一,可击而破之。故当前大敌,唯刘繇耳。”
他起身,走向悬挂的舆图,身姿挺拔如松。简宇等人也随之起身,围拢过去。周瑜手指轻点地图:“刘繇所恃,长江天险与沿江水寨也。其水军主力,集于牛渚、丹徒至曲阿一线。丞相若从历阳正面强渡,彼必倾巢来拒,纵然突破,伤亡必巨。”
他的手指沿江向西移动:“然长江千里,岂能处处铁壁?刘繇兵力有限,又要分心防备王朗、严白虎乃至荆州刘表,其防线必有疏漏。瑜以为,丞相可效韩信故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转身,面向简宇,目光湛然有神:“一面,丞相亲率大军于历阳大张旗鼓,多立营寨,广造舟舰,日夜操练,做出必欲从此渡江、直捣曲阿之势,将刘繇主力牢牢钉在此处。另一面,密遣一支精锐奇兵,溯江西上,另觅稳妥渡口,悄然而渡。此军需精悍迅捷,渡江后隐匿行踪,绕行险僻之路,直插曲阿之后,焚其粮秣,断其归路,搅乱其腹心。待其军心大乱,正面大军再强渡猛攻,前后夹击,刘繇可一鼓而定!”
这一番分析,高屋建瓴,将江东各方势力剖析得清晰透彻,提出的策略更是胆大心细,虚实相生,正奇结合。尤其是对刘繇及其部下的判断,对太史慈境遇的洞悉,与简宇等人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更是与简宇、刘晔等人之前商议的草案核心不谋而合,且在细节上更为精妙。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刘晔率先抚掌赞叹:“妙!周郎此策,洞悉敌我,正奇相合,深谙兵法虚实之要!晔此前与丞相所议,亦暗合此道,然不如周郎剖析之明,筹划之细也!”
程普、韩当等将领虽未必完全听懂其中所有关窍,但也明白这是条避开敌军主力、直击要害的妙计,纷纷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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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宇眼中异彩连连,心中的激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大步上前,竟再次握住周瑜的手,用力摇了摇:“公瑾真乃吾之子房也!此策与我不谋而合,然公瑾思虑更为周全!得公瑾之助,何愁江东不定,天下不平?”
他握着周瑜的手并未立刻放开,目光在周瑜俊朗而沉静的脸上停留,又转向一旁满脸骄傲与兴奋的孙策,一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孙策是他的义弟,两人肝胆相照,情同手足。周瑜是孙策的总角之交,结义兄弟,同样才略非凡,与自己一见如故,倾心相投。此等英才,既为兄弟之兄弟,何不……
心念电转间,简宇已有了决断。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神色变得异常郑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孙策与周瑜身上,朗声道:“伯符与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肝胆相照,生死不弃,此全军皆知。今日天幸,得遇公瑾,宇一见如故,倾慕公瑾才华人品,更喜公瑾与伯符情深义重。古人有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宇不才,愿效古人桃园之义,与公瑾亦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托,共扶汉室,同安天下!不知公瑾,可愿折节下交,认我这个兄长?”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孙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简宇,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与大哥结拜,是他此生最荣耀快意之事,如今大哥竟主动提出要与公瑾也结为兄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心中,公瑾的分量,与自己一般无二!意味着他们三人,将真正成为一体!
周瑜更是浑身一震,霍然抬头,望向简宇。他料到简宇会重用自己,甚至可能给予高官厚禄,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刚刚见面、位极人臣的丞相,竟会提出结拜!这已不是寻常的君臣知遇,而是要将彼此的关系,提升到家人、至亲的层面!
这份殊荣,这份信任,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推心置腹,让他素来冷静的心湖,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帐内其他人,刘晔、程普、典韦等,也无不愕然。丞相与孙策将军结拜,已是美谈,如今竟要与这初来乍到的周瑜也结为兄弟?这周瑜究竟有何等魔力?
周瑜的目光与简宇坦然、诚挚、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相遇。他看到那目光深处,除了对人才的欣赏,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与认同。他又看向孙策,孙策正拼命对他点头,眼中满是鼓励与欢喜。
瞬间,无数念头掠过周瑜心间。简宇的雄才大略、真诚相待;孙策的生死情谊、极力推崇;自己匡扶天下的抱负;眼前平定江东的机遇……这一切,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结拜,不仅仅是形式,更是一种最彻底、最牢固的绑定,是将三人的命运、志向、情谊彻底熔铸在一起的誓言。
他不再犹豫,撩起衣袍下摆,屈膝便拜,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丞相雄才大略,仁德布于四海,更不以瑜卑鄙,折节下交,愿结金兰。此乃瑜平生之大幸,何敢推辞?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这一拜,这一声“兄长”,彻底定了名分。
“好!好!好!”简宇连说三个好字,畅快之情溢于言表,他也撩衣跪倒,与周瑜相对而拜。孙策早已按捺不住,大笑一声,也扑通一声跪在旁边:“大哥!公瑾!今日我们三兄弟聚齐了!当浮一大白!”
简宇笑着扶起周瑜,又拉起孙策,三人手臂相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坚定。帐内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刘晔、程普等人虽觉意外,但见简宇如此开怀,也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丞相!恭喜周郎!恭喜孙将军!”
“今日三雄结义,必成千古佳话!”
简宇执周瑜之手,对众人道:“自今日起,公瑾便是我简宇异姓兄弟,诸位当以兄弟视之,若有怠慢,军法不饶!”
“谨遵丞相令!”众人齐声应诺。
礼毕,重新落座,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周瑜坐在简宇身侧,虽仍持礼恭敬,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天然的亲近。简宇心中大悦,当即正色道:“二弟既来,岂可无职?周瑜听令!”
周瑜肃然起身:“瑜在。”
“今拜你为典军中郎将,参赞军机,总督水军事宜,随我征讨江东!待平定江东,另有重任!”
典军中郎将,位高权重,可参议军事,监察诸军,更直接授予总督水军的实权,这已是极高的信任与托付。周瑜撩衣跪倒,行以正式臣下兼兄弟之礼:“臣弟周瑜,拜谢兄长!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兄弟,快请起!”简宇再次亲手扶起,越看越是欢喜。孙策在一旁咧着嘴笑,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周瑜归座,沉吟片刻,又道:“兄长欲成不世之功,仅得瑜与伯符,犹嫌不足。江东地灵人杰,避乱隐居之贤士尚多。瑜敢问兄长,可知彭城张昭,字子布;广陵张纮,字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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