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那三名弟子,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紧紧聚在师父龚庙祝身后,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拼命想看清神台移开后露出的那个神秘洞口。年幼的那个弟子更是机灵,趁大人不注意,一猫腰就从几个衙役腿间的缝隙钻到了最前面,小脑袋刚探出去,就被眼疾手快的龚庙祝一把揪住后领子给拽了回来。
“莫要乱动!”龚庙祝低声呵斥,自己却也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向下延伸、隐没在昏黄光芒中的石阶,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喃喃道:“这……这……真是没想到啊!我在这龙王庙待了大半辈子,日日洒扫供奉,竟不知这神台之下,还藏着如此乾坤!祖师爷啊,您这是留了个多大的秘密啊!”
玄阳子收回目光,转向海县尉,沉声吩咐:“海县尉,你带人在此留守,守住洞口,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也需警惕外界动静。若有异变,即刻示警。”
“卑职遵命!”海县尉抱拳领命,立刻指挥留下的衙役分散警戒,他自己则按刀立于洞口旁,目光炯炯。
玄阳子从一名衙役手中接过一支新点燃的、火光明亮的松油火把,火焰在他沉静的面容上跳跃:“玄素,马居士,冯灵使,我们下去一探。”
这时,一旁的龚庙祝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道长,请带上老朽一同下去。”
冯泰皱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并不健壮的身板,劝道:“龚庙祝,这下面前途未卜,吉凶难料,或许暗藏危险。你年事已高,还是在上面等候为妥。”
龚庙祝却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目光异常坚定:“冯灵使此言差矣。老朽身为这龙王庙的庙祝,守了这庙宇大半辈子,今日方知庙中竟有此等隐秘。此秘密关乎龙王庙,关乎上津,老朽若不知其中究竟,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历代祖师?况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此地既是袁天罡真人所建,又暗藏守护之力,想来应是护佑一方平安的所在,既是平安之地,又怎会暗藏凶险要害人呢?”
冯泰被他这番道理说得一愣,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无奈地看向玄阳子。
玄阳子略一沉吟,看着龚庙祝眼中那混合着虔诚、责任与渴知的复杂光芒,终于点了点头:“龚庙祝言之有理。你既是此地庙祝,确有知晓之权,亦有护持之责。只是,下去之后,务必紧跟在我们身后,切勿擅动。”
“多谢道长!”龚庙祝面露喜色,连忙从旁边衙役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双手紧紧握住,指节都有些发白,显是内心也颇为激动紧张。
准备停当,玄阳子手持火把,当先一步,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石阶。裴玄素紧随其后,马十三郎无声跟上,冯泰护在龚庙祝身旁,五人鱼贯而入。
石阶宽约三尺,以厚重的青石条砌成,每一级都打磨得颇为平整,只是经年累月,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投出晃动不安的巨大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岩石潮气、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越往下走,那从下方透上来的昏黄光芒便越发清晰稳定,并非火光,倒更像是某种能自行发光的玉石或晶石的光芒。石阶盘旋向下,似乎通向山腹深处。
龚庙祝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跟在冯泰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认真。他既紧张又兴奋,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从未见过的景象,口中低声念叨着:“祖师庇佑,祖师庇佑……”
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伴随着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构成了地底唯一的声音。未知的前路,就在这昏黄而神秘的微光指引下,缓缓展开。
五人沿着石阶小心下行,火把的光芒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约一丈见方的空间,与其说是石室,更像是一个宽敞的石阶转角平台。一侧的岩壁上,镶嵌着一颗鹅蛋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昏黄光芒,正是他们在上面洞口看到的光源。
原来地下的光来自此物。裴玄素心中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下来的方向。那洞口已经变成了一个高悬在上方的小小光斑,火把的光亮从那里隐约透下。同时,他也瞥见身旁的龚庙祝正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裴玄素看到老庙祝眼中虽有对未知的一丝忧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朝圣般的期盼与激动。
没有停留,五人从这个拐角平台,继续踏上向下的石阶。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里钻。裴玄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他旁边的龚庙祝更是冻得脸色发青,双手紧紧将火把抱在胸前,试图从那点微弱的温暖中汲取一丝暖意。
如此又经过了四个类似的、镶嵌着发光石头的拐角平台,每次转折,都意味着他们更深入地底。终于,前方不再是盘旋的石阶,而是一条笔直向前的通道。
这通道高、宽皆约一丈,以规整的石块砌成,异常齐整。通道幽深,长约六丈,尽头处是一片明亮而稳定的白光,将通道口附近映照得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白光之后的具体景象。
一踏入这条通道,彻骨的寒意骤然加剧!仿佛瞬间从初秋步入了严冬冰窟。那寒冷并非普通的地底阴寒,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穿透力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裴玄素只觉四肢瞬间麻木,牙齿“咯咯咯”地剧烈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气。龚庙祝更是浑身哆嗦,抱着火把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脸色惨白如纸。
走在前方的玄阳子身形稍顿,头也不回,右手剑指闪电般向后一点,两道温和而坚韧的暖流顿时涌入裴玄素与龚庙祝体内。那暖流如同无形的护罩,迅速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两人只觉得浑身一轻,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外界的低温,却不再那般难以忍受。
“快跟上,此地不宜久留。”玄阳子沉声叮嘱,加快了脚步。
五人顶着残余的寒意,快步穿过这条冰冷刺骨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展现在众人面前!
洞窟异常宏伟,高约二十余丈,宽也有十数丈,仿佛山腹被凭空掏空。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一根粗壮无比的、半透明的巨型钟乳石,从洞顶垂直垂下,一直延伸到离地面约一丈高的位置。而在它正下方,是一个以花岗岩垒砌而成的、约一丈高的方形石台。石台之上,似乎放置着一个形制古朴的鼎,那鼎身隐约泛着暗红光泽,仿佛被烧红的铁,在周遭白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垂落的钟乳石尖端,与石台上的鼎,上下相对,距离似乎极近,远远望去,竟仿佛连成了一体。
裴玄素震撼之余,目光扫向洞窟四壁,这才惊觉,那发出明亮白光的,并非什么额外的光源,而就是洞窟本身!构成洞窟四壁和穹顶的,竟然全是与中央钟乳石同质的、半透明的奇异石材!它们从地底沿着岩壁“生长”出来,如同巨大的晶簇,向上蔓延、汇聚,最终在洞顶中心凝结成那根最为粗壮的钟乳石,再垂直垂落。整个洞窟,就像一个天然的、无比巨大的、内部中空的水晶矿脉!白光正是从这些半透明的石质中自然散发出来的,柔和、稳定、无处不在,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如此鬼斧神工、前所未见的奇景,让除了玄阳子和马十三郎之外的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冯泰,都呆立当场,久久无法言语。
“跟上。”玄阳子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唤醒。他将手中火把随手插在通道口旁一道天然的石缝中,率先迈步走向洞窟中央的石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效仿,将火把插在附近,紧跟上去。
靠近石台,更能感受到它的坚固与古朴。石阶以同样质地的花岗岩砌成,打磨得颇为平整。玄阳子在石阶前稍作停留,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周,确认并无机关陷阱,这才拾级而上。裴玄素等人紧随其后,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探究的渴望。
登上石台,那尊大鼎的全貌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鼎的形制,怪异至极,裴玄素从未在任何典籍或现实中见过类似的器物。
它通体呈暗红色,仿佛历经烈火煅烧,高近一丈,宽也近一丈,竟是一个接近球体的庞然大物。鼎身完全封闭,并无寻常鼎器的开口或鼎耳。最奇特的是它的造型——鼎身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栩栩如生的牛头浮雕!
左侧的牛头高昂向天,双角笔直刺向上方,巨口大张,作仰天长啸状,充满了狂暴与不屈的力量感。
右侧的牛头则截然相反,低垂向地,双角斜斜指向地面,巨口紧闭,仿佛在沉默地忍受或积蓄着什么,给人一种沉重压抑之感。
两个牛头浮雕并非简单装饰,它们仿佛是从鼎身两侧“生长”出来,构成了鼎的主体部分。而鼎的四足,也并非柱状或兽蹄状,赫然是牛的前蹄造型!四只粗壮的牛蹄稳稳地踏在石台之上,支撑着这尊沉重而诡异的巨鼎。
整体看去,这尊鼎就像是将两头巨牛的前半身,从背部强行“粘合”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个封闭的、充满矛盾张力的怪异整体。左侧的昂扬暴烈,与右侧的隐忍低沉,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鼎身之上,除了两个牛头,再无任何纹饰刻痕,但那暗红的色泽,那奇特的造型,以及它在这宏大而神秘的发光洞窟中所处的位置,无不散发着一种古老、蛮荒、而又令人不安的气息。
玄阳子、马十三郎神色凝重,冯泰紧握刀柄,龚庙祝目瞪口呆,裴玄素则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尊沉默的巨鼎内部,正在缓缓苏醒,或者,一直就在那里,凝视着闯入者。
裴玄素凝视着这尊暗红如烧铁、造型怪诞的巨鼎。鼎身散发出的暗红色泽,在周遭白石发出的清冷白光映照下,更添几分诡异,仿佛真的刚刚从熔炉中取出,尚未冷却。他忍不住好奇心,试探着伸出手,缓缓靠近那看起来应该滚烫的鼎身。
指尖距离鼎身尚有寸许,预想中的灼热并未传来,反而是一股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针尖般透过空气,直刺皮肤!那寒意比他刚才在通道中感受到的还要纯粹、还要凛冽,仿佛能冻结一切生机。
他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惊疑之色。这鼎……外表如烧红的烙铁,内里却是一片冰寒死寂?
众人绕着这巨大的石台,仔仔细细查看了一圈。石台本身除了垒砌得异常坚固平整,并无特殊纹饰或机关痕迹。巨鼎与石台结合处严丝合缝,仿佛天然长在一起。抬头看那从洞顶垂落的、半透明的巨型钟乳石,尖端距离鼎的顶部似乎只有咫尺之遥,却又并未真正接触。两者之间,仿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玄阳子仰望着那根散发出柔和白光、却蕴含着惊人阴寒之气的巨大钟乳石,眉头深锁,低声道:“此石……乃地脉阴气经年累月,汇聚凝结而成的‘玄阴石髓’,阴寒至极,寻常生灵触之即冻毙。然则此洞窟虽寒冷异常,阴气充沛,却并未衍生邪秽,反而有种……被禁锢、被疏导的秩序感。”
马十三郎的灵识之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与困惑:“这巨鼎的形制,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非上古礼器,非祭祀重宝,更非法器丹炉……两侧牛头,一仰天一俯地,一啸一默,四足为蹄,浑然一体,封闭无隙。似在表达某种极致的矛盾与对抗,又像是……某种镇压或平衡的象征。”
龚庙祝听着两位高人的话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右侧那个低垂向地、沉默隐忍的牛头所吸引。那牛头雕刻得太过逼真,低垂的眼睑,紧抿的巨口,斜指向地的锐角,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怆与沉重。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鬼使神差地,竟伸出手,朝着那低垂的牛头角尖摸去——仿佛想感受一下,这冰冷的石质之下,是否也封印着什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牛角的前一刹那!
“别乱摸!”冯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龚庙祝疼得“哎哟”一声。
“冯、冯灵使……”龚庙祝惊魂未定,也意识到自己冒失了,连忙缩回手,讪讪道,“老朽……老朽只是一时好奇……”
然而,就在龚庙祝缩手、冯泰警告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清晰而沉闷的机括撞击声,几乎同时从石台的三个边沿下方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石台边缘,正对着通道口的那一面,以及左右两侧(背对巨鼎低垂牛头的那一面除外),原本平整的花岗岩台面,竟然向上缓缓升起了三块厚重的石碑!
石碑升起的速度平稳而坚定,带着石质摩擦的“隆隆”低响。不过呼吸之间,三块石碑已完全立起。
石碑约一人高,三尺来宽,厚度足有一掌。材质与石台相同,皆是坚硬的花岗岩,表面打磨得颇为光滑。在洞窟白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每一块石碑的正面,都刻有一幅石刻浮雕画面。
三块石碑,如同三个沉默的守卫,突兀地出现在石台的三面,将巨鼎(连同鼎前众人)半围了起来。一股更加肃穆、甚至令人心悸的气息,随着石碑的立起,悄然弥漫开来。
众人先是一怔。玄阳子面前正对着一块石碑,他凝视片刻,沉声描述道:“我这一块,刻的是一座城,一条河,一个码头。城的上方悬着这只双牛头鼎,可城中景象却是妖物肆虐,百姓遭屠,精元被吸,全城死寂,大火焚城,浓烟蔽天。河中漂满尸骸。”
裴玄素与马十三郎站在另一处,面前亦是一碑。裴玄素描述道:“我这一块,也刻了一座城,上方也有这鼎,但鼎上多了一道弧形的天幕,罩住全城。城中百姓安居,码头繁忙,河上舟船往来。只是这天幕之外,刻了许多妖物——似乎它们进不去。左上角有一只……这是什么妖物?”
“一只鬼。”马十三郎的神识提醒道。
“这鬼刚飞入天幕不久,就被这鼎吸了进去。”裴玄素续道。
玄阳子走了过来,看向他身前的石碑:“如此看来,这鼎便是守护上津城的神器无疑。可既有这般守护之力,那些妖物又如何能破?”
三人目光转向另一边。冯泰与龚庙祝正立在第三块碑前,冯泰扬声道:“我这边与你们所刻相近,城上亦有鼎,但城中百姓惊慌逃窜,河中有船沉没。天上那层天幕……破了好几处,妖物正从破口涌入。”
他顿了顿,疑惑道:“右上角刻了一弯弦月。左上角却有两个月亮,其中一个还涂了红色。天上怎会有三个月亮?”
话音刚落,龚庙祝在一旁纠正:“你这后生,眼神还不如我这老朽?那右上角刻的分明是太阳,怎会是月亮?”
冯泰指着石刻辩解:“你瞧,这明明是弯月。太阳岂有弯的?”
“让我们看看。”玄阳子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两人回过头,向旁让开。龚庙祝嘴里还嘀咕着:“分明是太阳……”
玄阳子和马十三郎凝视着那石刻,眉头越皱越紧。裴玄素心头疑惑更甚——方才自己那块石碑,与师父那一块,分明说的是上津先遭妖祸,后得鼎护,百姓安居。可这第三块,怎会又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见玄阳子眼神骤然一紧,抬起右手,五指飞快掐算。忽然,他动作一顿,与马十三郎对视一眼,抚着胡须,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马十三郎的神识传来:“道长,看来……我等须得更快些了。”
裴玄素急问:“师父,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冯泰看二人神情,也猜出几分,沉声道:“道长,莫非这鼎……有问题?”
龚庙祝也投来目光,眼中尽是忧惧。
玄阳子看了看三人,缓缓道:“鼎无问题,是时辰出了问题。”
“时辰?”冯泰更是不解。
玄阳子望着石碑,长叹一声:“依这石刻所示,再结合方才推算——明日将有日蚀。日蚀之后,天现双月,一弯如钩,一赤如血。届时,这鼎的守护之力,会消散三个时辰。”
“所以……”裴玄素接道,“赵半山他们才说要后日攻城。原是这个缘故!”
一旁的龚庙祝闻言,脸上血色尽褪:“道长,那、那上津城该怎么办?”
玄阳子决然道:“事到如今,仍按原计行事。我即刻动身,前往商南寻史元忠求援。”
龚庙祝长叹一声,目光垂落,忽见石碑下部似有字迹,伸手指道:“你们看——下面还有字!”
四人闻言,齐齐俯身看去。
裴玄素在石碑旁,低头看向那石碑上的字迹,脱口念道:“武德元年,大唐初立,天下因前朝战乱不休,万千生灵化为刀下亡魂,哀怨积聚深重,乃至屡屡侵扰生人。袁某奉命踏勘助稳大唐江山之龙脉,途经上津之地,察得此乃通往长安之水陆要冲,因亡魂作祟,致漕运艰难、行旅阻滞。长此以往,长安必陷粮秣之困,更将危及都城防卫。
所幸袁某机缘之下,得遇冥界之灵,获赠神物“万魂鼎”。此鼎可镇魂安魄,吸纳邪祟,以靖山河,保民平安。袁某遂择上津阴气凝聚之地,筑庙设坛,将万魂鼎奉置其中,以镇远疆、护黎庶。
然此鼎亦藏一大患:其虽可收摄邪祟,鼎中所生聚灵之气,反能滋养妖秽,助长其修为。倘若落入奸邪之手,他日恐酿万千鬼兵席卷诸城、生灵涂炭之祸。若后世逢此危急,可寻“冥途相通”之人,携鼎前往长安松风观,求见冥界之灵,将此鼎重作安置,以绝后患。”
四人听得裴玄素念出的碑文内容,皆是一震。碑文中的冥界之灵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龚庙祝最是惶惑,他平日里接触的多是乡野传说、龙王水神,此刻听到如此明确的“冥界”字眼,声音都有些发颤:“冥界?是……是不是就是我们常说的地府阴司?勾魂使君……难不成……真是地府的使君跑到咱们阳间来了?难怪……难怪这鼎看着邪乎……”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玄阳子、马十三郎、冯泰三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这已远超寻常妖邪作乱的范畴,牵扯到了人间和冥界两界!
冯泰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身旁这尊暗红如血、造型诡异的巨鼎,声音因惊骇而有些变调:“这鼎……这鼎是冥界之物?!”他无法想象,一件来自冥界的东西,如何会出现在这世间,还被袁天罡用来镇压邪祟。这背后的因果,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马十三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踱步,绕着巨鼎再次仔细审视。他的神识仿佛化为无形的触手,试图穿透那冰冷的鼎身,探查内里可能封存的秘密,但结果依旧,鼎身浑然一体,隔绝一切探查。只是此刻再看那左侧仰天咆哮、右侧低首沉默的牛头,似乎又多了一层令人心悸的解读——是否代表了阴阳、生死、收放的对立统一?
玄阳子的目光则从石碑上移开,缓缓扫过这巨大而奇异的发光洞窟。他的视线沿着那些半透明、仿佛凝结着地底阴寒之气的石壁向上,最终落在那根从洞顶垂直垂落、与巨鼎遥遥相对的巨大钟乳石上。此地阴气汇聚至此等骇人程度,形成如此规模的“玄阴石髓”,或许正是这巨鼎的存在,才引动、汇聚、乃至“梳理”了如此庞大的地阴之气。
“若此鼎真是冥界之物,”玄阳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么,它能针对、克制邪祟之物,化身牛头巨人拥有强大法力,便能解释得通了。”
他顿了顿,眉头却皱得更紧,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疑点:“可是……长安的‘松风观’,在广徳元年已被吐蕃大军损毁。这……”
马十三郎闻言,停下脚步,神识之音接过话头,带着一种洞悉往事的沉静:“道长所言甚是。当年吐蕃趁朝廷刚刚平定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元气大伤,西北边防空虚之际,悍然发难。吐蕃大将尚结息达扎路恭率二十万铁骑东进。泾州刺史高晖竟不战而降,反为吐蕃向导,致使吐蕃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长安。”
他的叙述,将众人的思绪带回到了几十年前那场国都沦陷的惨痛记忆。
“而最令人费解的是,”马十三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吐蕃人抵达长安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并非大举攻城,而是直奔长安城北的‘松风观’,并将其彻底捣毁!”
“什么?!”冯泰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当年吐蕃人……先去毁了一座道观?!”这完全违背常理。外敌入侵,首要目标应是政治、军事中心或财富聚集地,一座道观,即便地位尊崇,又何至于让二十万大军如此“念念不忘”,率先破坏?
“不错。”马十三郎肯定道,“此事并非虚言。家师当年曾暗中关注此事,言道吐蕃此举绝非偶然。‘松风观’虽历经百年,不过是座小道观,原本也觉得此事蹊跷,如今看来,吐蕃人也是为那冥界之灵而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那尊沉默的巨鼎之上。
“看来,吐蕃很可能已将松风观镇守的冥界之灵带走了。”
冯泰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此次赵半山与回鹘人联手,说不定……背后亦有吐蕃的影子。”
马十三郎微微颔首,对冯泰的判断表示认同。
裴玄素接话道:“那这鼎,才是赵半山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顿了顿,面露困惑:“可赵半山,还有吐蕃人,又是如何得知此鼎存在的?”
玄阳子沉声道:“此事,恐与幽界脱不了干系。”
“幽界?!”龚庙祝又听到一个陌生字眼,愈发茫然,“这、这怎么又冒出个幽界来?!”
无人应答。
洞窟内,只余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死寂。
玄阳子凝视着眼前的巨鼎,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冥界之灵——栖身于松风观——道观被外敌精准摧毁——巨鼎被置于此处镇压邪祟——上津、丰阳、均州等地突现诡异“邪气”——牛头巨人现身……
一切,皆是为这鼎而来。
他当机立断,目光从巨鼎与石碑上收回,扫过众人,沉声道:“事已明朗。赵半山等人所图,恐怕远不止攻陷上津一城。他们的真正目标,正是这座‘冥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故此,我等如今要守的,已不仅是上津一城百姓,更是这座关乎阴阳界限、可能引发更大灾祸的冥鼎。绝不可让此物落入奸邪之手!”
马十三郎微微颔首,神识之音平静却有力:“道长所言极是。此物凶险,知其底细者,恐不止赵半山一伙。道长放心前去求援,此地……马某当尽力看顾。”
一旁的龚庙祝听得心惊肉跳,但想到自己身为庙祝的职责,又鼓起勇气道:“道长,既然那些歹人目标是这鼎,那……那开启密道的‘手杖’,咱们把它藏起来,让他们找不到,不就行了吗?他们进不来,自然拿不到鼎。”
裴玄素也附和道:“对啊师父,这机关设置得巧妙,我们把手杖分开藏匿,只要熬过三个时辰,等鼎的神力恢复,便不用再怕那些邪祟了!”
玄阳子却摇了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看到了地面上的龙王庙:“你们想得简单了。洞中那回鹘萨满里,有一女子,观其装束形制,乃是阴山萨满。是回鹘萨满的最强存在,此萨满的能耐,绝非寻常。龙王庙下这处仅凭地形与机关结合的密窟,于她而言,不过是移山填海动动手罢了。”
他再次看向那尊在洞窟白光中沉默的巨鼎,仿佛要将它的形制深深刻入脑海:“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我们立刻返回地面,按原定计划行事。”
他转向龚庙祝,叮嘱道:“龚庙祝,此地秘密暂且勿要对外人提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守住此庙,便是守住了最后一道关卡。”
“是!”龚庙祝沉声应道,心知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
于是,五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通道口,取回插在石缝中的火把。跃动的火光重新成为地底唯一的光源,映照着他们凝重而坚毅的面容。
沿着来时的石阶一路向上,寒冷逐渐褪去,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经过那几个镶嵌着发光石头的拐角平台,最后穿过那最初的一丈见方石室,终于回到了龙王庙的正殿。
神台早在众人下来后,已由海县尉指挥衙役看守在正殿内外。三名弟子守在大殿墙角,稍年长的那位搬了蒲团坐着,两个年幼的则依偎在他身旁,等着师父回来。年幼的两个弟子眼皮渐沉,终于在师兄怀里渐次睡了过去。
在焦灼的等待中,海县尉见众人平安返回,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玄阳子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尤其强调了加强龙王庙及周边警戒的要求。海县尉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年长的弟子见师父回来,正要唤醒两个师弟,龚庙祝却抬手制止,随即与弟子一人一个,将两个睡熟的小童抱回了后院。
走出龙王庙,天色依旧深沉。夜风带着江水的湿寒,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玄阳子霍然转身,目光扫过面前众人,沉声道:“诸位听好——明日正午,日蚀将现。待得夜幕降临,皓月升空之际,双月同悬,血月显现,便是那冥鼎神力散尽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届时,尔等务必拼死抵挡赵半山等人的攻势,我自会速去速回,携援军归来!”
众人闻言,皆是肃然颔首应下,却无半分应和之声,唯有沉沉的静默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玄阳子看向裴玄素,又转向马十三郎:“马居士,小徒随贫道只略学了些医理,于术法一道尚未通晓,此番还请居士代贫道多加照拂。”
马十三郎应道:“道长放心。裴郎君聪慧明理,是可造之材,马某自当尽力。”
玄阳子这才转向裴玄素,叮嘱道:“玄素,好生跟随马居士。为师不在时,诸事须与马居士商议,切不可擅自主张,轻举妄动。”
裴玄素拱手应道:“弟子谨遵师命。”他望向师父,眼中满是忧色:“师父此去,万望保重。”
玄阳子微微颔首。一旁的冯泰亦道:“道长放心,我等会看顾好裴郎君。”
海县尉与一众衙役亦在旁相送。海县尉对玄阳子郑重道:“道长放心,我等自会好生看顾裴郎君,静候道长佳音。”
玄阳子向送行的众人最后拱手:“上津,便拜托诸位了!贫道必尽快带回援军!”
“道长保重!”众人齐齐拱手。
玄阳子这才转身,走出数步。裴玄素只见师父背后宝剑绽出一道金光,瞬间与师父的身躯相融,紧接着身形一闪,已拔地而起,如一道金色惊鸿向远空掠去。
可就在此时,上津城郊野方向竟也飞起两道金光,直追师父而去!几乎同一刹那,金钱河对岸又腾起三道异芒,破空疾追!
裴玄素握紧双拳,望着师父消失的天际,又看向那五道紧咬不放的追光,再回望身后夜幕中沉寂的龙王庙——这座看似寻常的小庙,如今已成风暴之眼。而他们,必须在此地,在援军到来之前,死死守住这条关乎万千性命、乃至阴阳秩序的底线。
冯泰抬手在裴玄素肩头轻轻一拍:“放心,以道长的修为,定能安然归来。”
裴玄素低低“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远天未散的金痕之上。
众人回到山脚,策马返回城内。裴玄素注意到,城中各条街道仍在进行着百姓动员,人声鼎沸,议论声在夜间街巷此起彼伏。
回到县尉府,海县尉让众人赶紧歇息。冯泰与裴玄素一行人自铁箍云峰归来,早已累得迈不动腿,几人进了偏房,往墙角通铺一躺。连番激战、奔逃、彻夜探查,早已耗尽了众人的心力,几乎是倒头便睡,连梦也无力做一个。
裴玄素在极度的疲惫中陷入深眠。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耳畔传来一片越来越响的嘈杂——混杂着模糊的呼喊、推搡,甚至还有“砰”的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一道刺目的光线让他不适地重新闭上。待双眼适应光亮,他才发觉身上多覆了一床薄被。屋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刚要起身,一阵剧烈的酸疼瞬间从四肢百骸袭来——尤其是那双经历了长途奔逃的脚,又胀又痛,仿佛灌了铅,竟一时使不上力,站不起来。
他咬着牙,用手撑住床沿,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身子拖拽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的筋骨。
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冯泰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急迫:“裴郎君,你醒了?我正想来叫你。”
裴玄素看向院子里,只见衙役们神色匆匆,来回奔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他心中一紧,忙问:“冯灵使,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冯泰脸色沉重,低声道:“刚有守城士兵紧急来报,各城门处,都聚集了不少百姓,吵嚷着要出城,情绪激动,守城士兵快要拦不住了!”
“出城?”裴玄素一惊,“上津城早被妖物封锁,水陆不通,哪里还出得去?出去不是送死吗?”
“谁说不是呢!”冯泰眉头紧锁,“可百姓们不知内情,又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恐慌蔓延,非要出城不可。海县尉已经带人赶去西门弹压了,但刚才又有士兵来报,北门聚集的人最多,情况最是棘手!”
说话间,马十三郎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洗旧的灰袍,神色平静,但眼神中亦有一丝凝重。
裴玄素看向他,不假思索道:“马兄,百姓聚集,恐生变乱,我们得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些忙,劝解一二。”
马十三郎微微颔首,神识传来简短的回应:“同去。”
三人不再耽搁。裴玄素忍着身上的酸痛,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随手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衣裳,胡乱捋了捋散乱的头发。
冯泰早已命兵士备好三匹马。可裴玄素要翻身上马时,那双疲惫酸胀的脚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踩不稳马镫。冯泰见状,走到他身后,抓住他腰带向上一提,才将他送上马背。
冯泰与马十三郎这才相继上马,一抖缰绳,三人便朝着人声最为鼎沸的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上已不复前几日的死寂。有的宅院依旧门户紧闭,透着不安的观望;有的则院门大开,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街坊邻里,正神色惶惶地议论着,话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恐惧与对官府的质疑。更有些人家门口,堆放着些麻袋一类,几个男子正围在一起,比划着、敲打着——那正是在赶制玄阳子交代的、用来对付赤骸妖的简易武器。只是此刻,这些本该带来一丝希望的努力,在恐慌的浪潮前,显得如此脆弱。
三人在百姓惊恐的目光中策马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很快赶到北门附近。还未靠近,震耳欲聋的喧嚣便已扑面而来!
只见北门门前已是黑压压一片,竟已聚集了数百百姓!人群挤挤挨挨,将城门洞附近堵得水泄不通。其间有乘着华丽马车、骑着高头大马的富户乡绅,脸上带着不耐与倨傲,家丁仆役在前开道吆喝;更多的则是普通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挑着担子,脸上写满了惊慌、焦虑与绝望。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士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水般翻滚。
人群最前方,数十名持刀执盾的士兵拼尽全力,用身体和武器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死死抵住不断向前推挤的人群。士兵们满头大汗,盔歪甲斜,嗓子都已喊哑。李统领站在城门楼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话,声音却完全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开门!放我们出去!”
“官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要自己逃命!”
“留在这里等死吗?让开!快让开!”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传染、发酵,局面已濒临失控的边缘。
裴玄素在马背上望去,只见人群最前方,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也是一身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张开双臂挡在众百姓面前,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可鼎沸的人声完全淹没了他的话音,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脸上满是郑重之色。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书童,此刻正惊慌失措地站在他身后,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