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是个热心肠,说话嗓门大,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苏晚笑着迎上去,把篮子往骼膊上一挽。
“睡得挺好的,嫂子这是要去哪儿?”
“去供销社,家里盐罐子见底了,正好去打点酱油。”
王嫂看了一眼苏晚手里的篮子,一拍大腿。
“正好,咱俩一块儿去。”
两人挽着手,沿着大院的土路往外走。
一路上,王嫂嘴就没停过,又给苏晚介绍起了大院里的情况。
哪家男人是哪个团的,哪家嫂子手艺好,哪家孩子最调皮,听得苏晚津津有味。
供销社就在大院门口不远的地方,三间大瓦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酱醋、肥皂和雪花膏的特殊味道。
这会儿正是家属们买菜买东西的高峰期,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几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军嫂正围在柜台前,一边挑拣着布料,一边嗑着瓜子闲聊。
苏晚这一进去,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长得本就出挑,皮肤白得发光,加之那身虽然简单却剪裁合体的衣服,在这群灰扑扑的军嫂中间,就象是一只误入鸡群的白天鹅。
原本嘈杂的供销社瞬间安静了几秒。
无数道视线落在苏晚身上,带着探究、惊艳,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嫉妒。
“哟,王嫂子,这是谁家来的亲戚啊?长得可真俊,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一个圆脸的嫂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
王嫂挺了挺胸脯,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拉着苏晚的手给众人介绍。
“这可是咱们陆团长的爱人,苏晚妹子,昨天刚随军过来的。”
“陆团长?哪个陆团长?”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就是刚调回来的那个陆封驰呗!”
王嫂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几个嫂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团长的家属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的女人走了出来。
这女人颧骨很高,嘴唇极薄,一双吊梢眉显出几分刻薄相。
她手里捏着一块的确良布料,上下打量着苏晚,那视线象带钩子一样,让人极不舒服。
王嫂见到这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地把苏晚往身后挡了挡。
“刘嫂子,买布呢?”
被称作刘嫂的女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布料往柜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买什么布啊,这年头,好东西都让那些有手段的人占了,咱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哪轮得到啊。”
这话里有话,听得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
苏晚站在王嫂身后,微微蹙眉。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恶意,那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陆封驰来的。
刘嫂见苏晚不说话,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胆子更大了几分。
她往前走了两步,围着苏晚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长得是不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大小姐。
也是,陆封驰那样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干不出来?
娶个娇小姐回来供着,也不怕折了寿。”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王嫂脸色一沉,就要开口,却被刘嫂抢了先。
刘嫂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你们是不知道吧?咱们这位陆团长,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为了自己立功,连战友的命都不顾,硬是踩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
后来被下放那是报应!现在能回来,指不定又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走了谁的后门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鄙夷的视线扫过苏晚,仿佛苏晚就是那个“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围的军嫂们听了这话,再看苏晚时,视线就变了。
有的同情,有的鄙夷,更多的则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疏远。
在这个年代,名声就是命。
要是陆封驰真背上了“陷害战友”“心狠手辣”的名声,那以后在大院里,他们夫妻俩怕是寸步难行。
王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嫂的鼻子就要骂人。
“刘桂花!你胡咧咧什么!陆团长那是英雄,是战斗模范!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这事儿谁不知道啊?要不是心虚,他能被下放?
王嫂子,你可别被某些人的表面功夫给骗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嫂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一副掌握了真理的模样。
苏晚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刘嫂那张开合不停的薄唇,心里的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污蔑她可以,但污蔑陆封驰,不行。
那个男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保家卫国的勋章,绝不容许这种长舌妇随意践踏。
苏晚轻轻拍了拍王嫂气得颤斗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她从王嫂身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刘嫂面前。
苏晚比刘嫂高出半个头,此刻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有大吵大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冷得象是结了冰的深潭。
“这位嫂子,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在这嘈杂的供销社里,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刘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梗着脖子道:
“说完了又怎么样?没说完又怎么样?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确实是你的自由。”
苏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是,造谣诽谤现役军官,破坏军婚,污蔑战斗英雄,这可就不是你的自由了。”
她每说一个字,就往前逼近一步。
“陆封驰同志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升迁,都是组织经过严格审查后做出的决定。
你说他靠手段,靠走后门,甚至陷害战友,你这是在质疑组织的公正性吗?
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判断,比组织的审查还要准确?”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嫂的脸瞬间就白了。
在这个年代,质疑组织,那可是要命的罪名。
“你……你少拿大道理压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刘嫂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气势却已经弱了大半。
苏晚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冷冷地看着刘嫂,一字一顿地说道: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祸从口出的道理,嫂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应该比我懂。
今天这话若是传到了司令耳朵里,或者是传到了政治处,嫂子觉得,你家那位能不能保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