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走下台阶,一把拽住柳媖的胳膊,想把她从冰凉的地砖上拉起来。
“哭什么?把话说清楚,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柳媖抽噎得厉害,整个人跟打摆子似的。
她把怀里那卷泛黄的帛书往我手里一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奴婢奴婢本该在昨天就投了那口枯井的。可奴婢想跟您去西域,想去看看您说的那种跟棉花团一样的雪。奴婢舍不得死,可奴婢不死,就要害死您了。”
我皱着眉,把那卷帛书扯开。
这玩意儿不知道塞在什么地方多久了,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
我看了一眼,眼皮子就跳开了。
这是一份婚书。
上面写着柳媖的名字,而男方那头写着个叫“项梁材”的人。
名字后面缀着的官衔更扎眼——陇西郡丞。
这官儿不小,正好就在我西行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指着那婚书末尾的一个红印章问她。
那印章不是官印,而是一个挺精致的“鹿纹印”。
柳媖跪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泪,小声说:“那是奴婢五岁时候的事。我爹以前是楚国的一个小文书,灭国那会儿,他带着我往关中逃。路上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了赵大人的门客。那人给了我们口吃的,还给我爹找了份差事,代价就是签了这份指腹为婚的契约。我爹那时候只想着活命,哪知道这是掉进了狼窝里。”
我冷笑一声。赵高这老狐狸,这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在现代,这叫非法控制。
在秦朝,这就是赵高在关中织的一张大网。
他救助这些六国逃难的小官吏,给他们安置身份,再通过这种“隐婚”的方式把他们拴在一起。
“项氏旁支”我摸着那帛书的质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项氏是楚国的贵族大姓,虽然现在倒了大霉,但在楚地那帮老百姓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赵高把柳媖许给陇西郡丞,名义上是结亲,实际上是把柳媖当成了一个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同时也把那个陇西郡丞死死地绑在了他的贼船上。
“大人,这种婚书,在咸阳城的楚裔官吏手里还有很多。”柳媖抓着我的裙角,眼神里全是恐惧,“他们平时不走动,可只要赵大人那边拿着鹿纹印的消息一到,这些人就是死也要听命的。奴婢要是跟您西行,到了陇西,那项大人肯定会拿这份婚书逼奴婢交出您的行踪和证据。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这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丫头,心里头一次觉得这大秦的夜,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赵高这是打算在半道上把我给活埋了啊。
“行了,别哭了。”我伸手拍了拍柳媖的脑袋,手心触到她凌乱的发丝,“既然你把这东西交给我了,那你就只是我姜月见的人。至于这份破纸,明天我就让它变成一堆灰。”
第二天一早,我没急着出发。
我让人在咸阳西市最热闹的道口搭了个台子,中间摆了个半人高的大火盆。
这西市是咸阳城的菜篮子,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儿扎堆。
我带着三百羽林卫往那一站,周围的人全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往这儿瞅。
“都听好了!”我站在台子上,扯着嗓子大喊。
虽然我这嗓门儿没张飞那么大,但在这种场合,气势得足,“我是赤壤君姜月见。今天在这儿不查案,也不抓人,只办一件私事!”
我从怀里掏出柳媖那份婚书,高高举起。
“大秦立国,讲的是律法,是功劳。可我听说,有些人还抱着以前六国那套老掉牙的规矩不放,用什么‘指腹为婚’、‘旧友盟约’来逼着现在的官吏和百姓做不愿意做的事。甚至还有人拿着这些旧契约,想在这咸阳城里搞什么结盟抗秦的把戏!”
我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几声不自然的咳嗽。
我眼尖,一眼就瞧见几个穿着长衫、缩头缩脑的中年男人想往后躲。
“从现在起,凡是手里拿这种六国旧婚书、旧契约的,只要你们主动交出来,不光以前的事儿一笔勾销,我还给你们换十金,或者关外良田一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人心里其实也怕。
怕这些旧纸头哪天成了送命的证据。
不到半个时辰,台子前面就排起了长队。
柳媖坐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名册,手一直在抖。
她每登记一份,就抬头看我一眼。
到了日头当午的时候,火盆边上已经堆了三百多卷各种各样的帛书和木简。
我随手翻了翻,其中竟然有七成以上的落款都盖着那个“鹿纹印”。
赵高的家底,这回算是被我给揭开了一层皮。
“大家伙都看好了!”我拿起一个火把,直接扔进了堆成小山的婚书堆里。
火苗“腾”地一下蹿了上来,带起一股子呛人的焦味。
那些承载着六国遗梦和赵高野心的纸片,在火光里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了一片片灰蝴蝶在风里乱飞。
我看着台下那些表情复杂的百姓和官吏,大声说道:“自今日起,这些契约全都没了!在这大秦的土地上,你们只属大秦,不属故国,更不属任何一个想拿这些纸头威胁你们的人!谁要是再敢拿这些旧事说事,就跟这些灰一个下场!”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使劲儿磕头。
不知道他是觉得解脱了,还是在哭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但更多的年轻人则是兴奋地挥着拳头在那儿喊。
柳媖也站了起来,她看着那盆火,眼里的泪花还没干,可脊背却挺得比平时直多了。
火还没熄,柳媖突然凑到我耳边说:“大人,这些灰里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见她拿着个细铁钩,趁着火势小了,飞快地从几卷还没烧透的焦边婚书里挑出了几张残片。
她没在这儿说,而是等回了府里,才把那些残片铺在桌上,又去后厨端了一碗粘稠的米汤。
她拿着刷子,在那几张残片上轻轻涂了一层。
没一会儿,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被火烧得黑乎乎的地方,竟然透出了一些白乎乎的字迹,密密麻麻的。
“这是用特殊的米浆写的,遇火虽然会糊,但只要用浓米汤一抹,原来的印子就能显出来。”柳媖一边操作,一边小声跟我解释,“奴婢以前听爹说过,赵大人的门客里有这种高手。”
我看了一眼那名单,上面全是地名和人名:
“沙州驿馆,李老四接应。”
“河西道口,王二麻子备马。”
“玉门关外,见烟火为号。”
这哪是婚书啊,这分明就是一张活生生的西行路上的特务联络图!
赵高这是算准了我肯定会西行,所以早就在每个点都给我准备好了“大礼”。
我看着这张名单,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没带柳媖,我这一路上可能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柳媖。”我叫了她一声。
“奴婢在。”
“从今天起,你别管什么风议司的档案了。你就是我西行团队的‘文书总掌’。所有跟情报、密信、档案有关的东西,全归你管。谁要是敢问你要东西,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柳媖重重地应了一声,把那名单仔细地收进怀里。
离开咸阳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点毛毛雨。
我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色披风。
咸阳城的城墙在雨雾里显得特别高大,也特别压抑。
刚走到离城十里的长亭,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赤壤君请留步!”
我勒住马,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黑甲的羽林卫。
他冲到我跟前,利索地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长条漆木盒子。
“陛下有旨,送赤壤君西行。”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柄精美绝伦的短剑。
剑柄上镶着一块润泽的白玉,我把剑抽出来一点,冷森森的剑刃上竟然隐约有流光闪过。
鞘上刻着四个篆字——“日月同辉”。
我拿着这柄剑,心里五味杂陈。
在大秦,“日月同辉”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用的。
这代表着始皇帝把我看成了能跟他并肩的人,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护着我。
我握紧剑柄,抬头往咸阳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极远处的城楼一角,我看见了一个小黑点。
虽然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赵高。
他肯定正穿着那身黑得发亮的袍子,像只盯上了腐肉的老鸦一样,负手立在那儿,冷冷地看着我离开。
他在等我死在西行的路上。
而我,袖子里还藏着周姒死前给我的那枚骨簪。
那簪子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粒从九嶷山弄来的丹砂。
周姒告诉我,这玩意儿遇到热酒就能显现出真正的矿脉分布图。
这就是我反杀赵高的最后一张底牌。
“出发!”我一扬马鞭,指着那漫天黄沙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西行第七天。
咸阳城的繁华早就被抛在了脑后,眼前的景色一天比一天荒凉。
风里裹着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嘴里总是有一股子散不去的土腥味。
“大人,前面就是沙州了。”副将骑马凑过来,指着地平线上一个孤零零的黑影说道。
那黑影在夕阳下显得有点诡异,像是个张着嘴等人的怪兽。
我握紧了腰间的短剑,盯着那地方,心里想起了柳媖拓出来的那张名单。
沙州驿馆,李老四。
我冷笑一声,对着副将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绕过驿馆,就在三里外的沙丘后面扎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城。”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青蚨钱”和那本账册,赵高在这沙州到底还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