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这地方,风大得能把人的皮给皴掉一层。
我蹲在沙丘后头,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沙子。
刚才那口干饼子嚼得我嗓子眼儿冒烟,这会儿哪怕是口浑水,我也能一口气灌下去半壶。
“大人,水。”柳媖把水囊递过来,手还在微微打战。
我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凉水激得我牙根生疼,但也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看着远处那个像鬼火一样的沙州城,扭头对柳媖说:“待会儿你就扮成去市集买针线的小丫鬟。记住了,那家‘齐记丹砂铺’要是真挂着鹿纹,你千万别在门口停,看一眼就赶紧走。要是有人问你路,你就装成个听不懂关中话的楚地憨丫头,明白吗?”
柳媖使劲点点头,把那个装碎钱的布口袋系紧了。
她走后,我坐在沙地上,看着手里的短剑发呆。
这柄“日月同辉”在黑夜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心里那股子烦躁火气消了不少。
我心说,赵高啊赵高,你这网撒得是够大,连这种鸟不拉屎的戈壁滩都埋了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柳媖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回来了。
她气喘吁吁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找到了。在后街拐角,那铺子连灯笼都没挂,但我瞧见了。门楣下头,拿刻刀勾了个特别小的鹿头。我在那儿转了半圈,瞧见有个穿灰袍子的老头往后巷倒脏水,那水里泛着股子朱砂味儿。”
我冷笑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兄弟们,干活。”我对着身后那二十个羽林卫招了招手。
这些兵都是蒙毅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个跟石狮子似的,虽然这一路被风吹得灰头土脸,但手里的弩箭可一点都不含糊。
我们摸进城的时候,沙州夜市正闹腾得紧。
到处是羊肉汤的味道和西域商人的叫卖声,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小撮儿往后巷钻的黑影。
齐记丹砂铺的后门又窄又破,我对着旁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二话不说,抬起脚,“哐当”一声就把那朽烂的木门踹成了两半。
我第一个冲了进去,正瞧见账房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正攥着个火折子往一堆竹简上凑。
“拦住他!”我扯着脖子喊了一句。
两个羽林卫比我还快,直接从窗户翻进去,一把就把那老头按在了桌子上。
那火折子落地的一瞬间,柳媖竟然直接扑了上去。
我眼睁睁看着那火苗子把她的袖口燎了一大片,发出焦臭味,可这丫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地把那几卷竹简搂在怀里,那架势像是在护自个儿的命。
“大人,保住了保住了。”她疼得直抽冷气,手里还死命按着竹简。
我赶紧过去帮她把袖子上的火按灭,看她那细嫩的胳膊红了一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胆小如鼠的丫头,这会儿倒真像个我手下的人了。
我拎起那老头的衣领子,看着他那张跟老树皮一样的脸,没好气地说:“老头,别费劲了。这地儿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这账册子记的是什么,咱们当面聊聊?”
老头把脸扭到一边,冷哼一声,死活不开口。
我没理他,接过柳媖递来的竹简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有点懵。
这上面记的全是些“当归、黄连、朱砂”之类的药材进出,虽然朱砂的量大了点,但也没瞧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大人,不对劲。”柳媖顾不得胳膊上的疼,她把竹简翻过来,指着上面的编绳和刻痕说,“这不是大秦现在的写法,这是楚国那会儿,他们账房为了躲税,专门弄的‘夹层简’。”
她从怀里掏出个细长的小刀,顺着竹简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挑。
果然,那竹简外头只是一层薄皮,里头竟然是空心的。
柳媖从里头抽出一条条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丝帛。
我凑过去一瞧,背后凉气直冒。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月调拨御用丹砂三十斤,八成入后仓。
由大月氏商人接应,换取硝石、火油送往咸阳。
最底下的一页,竟然还夹着半枚用朱砂拓下来的“青蚨钱”印记。
我拿着那丝帛,跟自个儿带出来的那枚残片对了一下。
纹路死死扣在一起,严丝合缝。
“赵高,你胆子真肥啊。”我咬着牙小声骂了一句。
拿皇室的丹砂去换火药原料,这老太监是打算把咸阳宫给炸了吗?
“把这老头绑了,带到后院去。”我冷声吩咐。
我让人拎了几桶菜油,全泼在那个空架子林立的铺子里。
“点火。”
火一下就蹿了起来。
我让羽林卫把那账房老头关进了一个能看得见火场,但烧不着人的死角里,还特意留了两个兵在那儿守着,动静闹得挺大。
而我,则带着剩下的人,藏进了后巷对面的阴影里。
柳媖蹲在我旁边,小声问:“大人,咱们烧了账本,不就没证据了吗?”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大白话告诉你吧。真的我已经藏起来了。这火是点给外头那些‘苍蝇’看的。赵高既然在这里设了点,肯定有接应。咱们把这儿烧了,他们肯定得来抢东西,或者杀人灭口。”
我们就这么死死盯着那个火场。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火势最猛的时候,巷口那边突然传来了两声很轻的猫叫。
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衣服、动作快得像野猫一样的家伙翻墙进了铺子。
他们直奔那老头所在的屋子,手里短剑露出的寒光在火光里晃得我眼花。
“动手!”
我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羽林卫一拥而上。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伏兵,愣了一秒钟,紧接着就开始拼命。
其中一个家伙眼看跑不掉了,竟然直接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药,身子一挺,倒地就没了气。
另一个被我们的人死死压在地上,嘴里还骂着含糊不清的话。
我走过去,蹲在那活口跟前,还没开口,柳媖突然凑了过来。
她盯着那黑衣人脖子上的一个青色刺青看了一会儿,突然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方言问了一句:“九嶷山,冷不冷?”
那黑衣人浑身一僵,原本那股子狠劲儿一下子散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柳媖,嘴唇哆嗦着:“你你也是楚”
“楚你个头。”我直接一拳头捶在他心口上,“老实交代,你们是哪儿来的?赵高派你们来干什么?”
那人被柳媖那句方言搞崩了心态,又见同伴死得惨,再加上火光映照下,我身后那些羽林卫确实挺唬人。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吐了实话:“我们是‘影朝’丹砂线的赵大人说,凡是碰到这几笔账的人,都得死。”
我长舒了一口气。行了,总算逮着条大鱼。
天快亮的时候,火也熄得差不多了。
我把那份真的账册塞进一个沉甸甸的铅匣子里,贴上封条,交到了柳媖手里。
“柳媖,你不能跟着大队走了。”我看着她,神色严肃,“你带着这份东西,换上商队的衣裳,走小路先行。去玉门关,在那儿的烽燧台等我。你那胳膊上的伤,找个郎中赶紧抹点药。”
柳媖愣了一下,她看着手里沉重的匣子,又看看我,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突然瞧见她腰间系着个东西。
那是个木头削的剑鞘,虽然做工粗糙,但样式竟然跟我腰间那柄“日月同辉”一模一样。
我心里颤了一下。
这傻丫头,她是想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冒充我把敌人引开。
“早去早回。”我对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看着她走远,我转过头,看着东方刚露出的一点鱼肚白。
沙州的事儿还没完。
账册里虽然没写,但我从那个活口嘴里掏出了点别的。
赵高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这沙州的丹砂,只不过是个中转站。
真正的“大头”,好像已经从这儿运出去好几天了。
我想起昨晚看账册时,最后那一页没来得及细看的日期。
算算时间,那批货,这会儿应该快到玉门关了吧。
我想起了那个守玉门关的王龁将军,听说他有个挺能干的儿子叫王骁,专门负责巡视边境贸易。
我翻身上马,对着副将说:“传令,拔营!咱们得快点赶到玉门关,去见见那位王小将军了。”
马蹄踏在戈壁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摸了摸怀里那枚周姒给的骨簪,心里总觉得,这关外的风,刮得越来越邪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