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亭茫然了。
如果……如果皇帝真的没有厌弃她,甚至仍在暗中关注。若将来她腹中孩子的身份被皇帝认定,自己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和皇嗣……
戚少亭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破门而入、全家老少血溅当场的凄惨景象。
“你……你好……你真好……”
戚少亭指着薛嘉言,手指颤斗,最终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
薛嘉言看着他这样子,除了一丝报复后的快感,快意过后,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戚少亭出身卑微,能力平平,可偏偏生出同家世和能力不匹配的的能力,他只能依靠献妻、攀附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到头来一场空,真真是可怜虫。
怜悯转瞬即逝,薛嘉言的眸中只剩下一片漠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戚少亭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戚少亭仓皇崩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凌乱远去。几乎是同时,一直提心吊胆守在外间的拾英便冲了进来。
“主子!”她一眼就看见薛嘉言跌坐在脚踏边,单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抚着脖颈。待薛嘉言稍稍缓过气,抬起头,拾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原本白淅纤细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淅狰狞的指痕,触目惊心!
拾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惊又怒,咬牙低声道:“大爷他……他也太心狠了!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她连忙上前,搀扶着薛嘉言。
薛嘉言声音沙哑着道:“先……拿杯茶来,给我润润喉咙。”
拾英赶紧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地递到她手中。薛嘉言接过,小口啜饮着,温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却也牵动了伤处,让她微微蹙眉。
她一边慢慢喝着水,一边垂眸,心中思绪飞速转动。
原本,她的计划里,戚少亭还有“用处”。
但姜玄说开春后,便让礼部寻机为她请封诰命。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诰命身份,戚少亭活着,除了继续恶心她、威胁她,似乎已无更多“价值”。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还她与孩子一个长久清净。
至于让他“怎么死”……薛嘉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需要找机会,与苗菁商议一番。
拾英此时已端来一盆温水,让春桃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薛嘉言脖颈的淤痕上。温热的感觉舒缓了些许疼痛。薛嘉言闭着眼,任由她们伺候。
日暮时分,长宜宫。
苗菁经张鸿宝通传后,入内觐见。
姜玄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抬头,见是苗菁,知他必有要事禀报,便放下了朱笔。
苗菁拱手,将今日戚家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
姜玄猛的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眼中戾气翻涌。
“好个戚少亭!”姜玄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凛冽的杀意。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苗菁!”姜玄厉声道。
“臣在!”苗菁垂首应是。
姜玄冷冷道:“将人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臣遵旨!”苗菁领命下去。
夜色如墨,寒风砭骨。
戚少亭胸中那股灼烧的愤懑与冰冷的绝望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什么孝期,什么体面,此刻都抵不过那想要麻痹一切的强烈渴望。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喉,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寒火。
直到酒楼老板陪着笑脸再三催促打烊,戚少亭才被阿吉连拖带拽地扶了出来。
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一条通往拴马处的僻静小巷。巷内昏暗,只远处主街依稀透来些许微光。阿吉费力地将瘫软的戚少亭往马背上推,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墙头阴影处骤然掠下,精准地捂嘴、锁喉、击打要害。
阿吉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戚少亭则被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后颈,闷哼一声,醉意与痛楚交织,瞬间失去了知觉。
戚家,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栾氏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冲进了薛嘉言居住的正院,她眼圈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
“少亭媳妇,你可要想想办法啊!”
栾氏一把攥住薛嘉言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少亭他……他一夜未归!昨日晌午就出去了,可到现在都没个影子!这、这……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啊!”
薛嘉言被她攥得手腕生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薛嘉言挣开栾氏的手,语气平淡道:“大爷或许是拜访朋友去了,昨夜天晚在别人家宿下了也未可知。我这就安排几个人去打听打听。”
她实在厌烦栾氏的哭闹与近距离接触,那只会让她想起这家人曾经的虚伪与算计。匆匆打发了惶惶不安的栾氏,薛嘉言正思忖着是否要设法给苗菁或张鸿宝递个消息,探问虚实,却见司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久违的明媚笑容。
“主子!”司雨的声音里透着欢喜,“门房刚传话进来,说是老爷和太太的车队已经进城,估摸着这会儿都快到家了!”
薛嘉言闻言,心头一怔。
年前,她派人给远在江南的母亲去了信,随信附上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信中同母亲说她开了一间布庄,请母亲亲自在江南帮她采买一些布料。
薛嘉言本意是想用采购布料的琐事拖住母亲,让她安心在江南多盘桓些时日,可如今才正月里,父母竟就匆匆赶回来了?
一股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薛嘉言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心情更是复杂。
无论如何,父母归家是大事,她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司雨,更衣,备车。”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回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