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远去的烟尘,在北方的天际线上,久久不曾散尽。
朱雀门城楼上的寒风,吹得那面巨大的“夏”字龙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萧美娘与长孙无垢额前的发丝。
百官早已散去,城楼上,只剩下她们二人,并肩而立,沉默地望着那片空旷的北方。
直到一缕晨光刺破云层,为巍峨的长安城镀上一层金边,萧美娘才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身上厚重的宫袍。
“回去吧,风大了。”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扶着萧美娘的手,一同走下城楼。
皇帝走了。
这座长安城,这座刚刚建立的大夏王朝,从这一刻起,便落在了她们几个人的肩上。
回到立政殿,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汤和早膳,殿内温暖如春。可长孙无垢却没什么胃口,她只喝了几口热汤,便放下了玉碗。
“姐姐,我先去一趟书房。”她对萧美娘说道。
萧美娘看着她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点了点头,温言嘱咐:“别太累着自己,凡事,还有我和徐公在。”
长孙无垢应下,转身离去。
她的书房,就在立政殿的偏殿,是杨辰特意为她开辟的。此刻,巨大的书案上,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有户部送来的全国郡县图册与人口黄籍,有工部呈上的军械武备清单,更有太府寺关于国库钱粮的最新账目。
这些冰冷枯燥的数字和文字,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催命的符咒,但在长孙无垢眼中,却是构成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骨骼与血肉。
她没有丝毫迟疑,坐到案后,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然后,她拿起了笔。
她没有立刻开始书写,只是静静地坐着,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一幅巨大的沙盘缓缓展开。北征的八千大军是一条醒目的红色箭头,自长安出发,一路向北。而从这条红色箭头之上,无数条纤细的、代表着粮草、军械、马料、药材的丝线,正源源不断地从关中、从河南、从荆襄,向着它汇聚而去。
八千人,听起来不多。
可这八千人是“天子亲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人马俱是重甲,消耗远超寻常士卒。他们要孤军深入草原数千里,所有的补给都必须提前计算,精准到每一天,每一站。
多一分,是累赘,会拖慢行军的速度。
少一分,则可能是致命的。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无垢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澈得如同秋日的湖面,倒映着窗外明亮的天光。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开源,节流。
……
午后,甘露殿。
这里依旧是皇帝与重臣议事的场所。只是御座之上,空空如也。
御座之下,设了两张锦凳,萧美娘与长孙无垢分坐其上。徐茂公则坐在她们的下首,神情肃穆。
这是三人第一次以“监国”的身份,共同议事。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徐茂公心中其实是有些打鼓的。让皇后和贵妃来处理军国大事,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不靠谱。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两位娘娘提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就要立刻据理力争,哪怕是拼着被记恨,也绝不能让陛下的后方乱了套。
“徐公,”长孙无垢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与大军想必已出了潼关。北征军务,刻不容缓。今日请徐公来,便是想与您商议一下,这后方的摊子,该如何支撑。”
来了。
徐茂公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辩经”的准备。
长孙无垢却没有长篇大论,她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份手书,交由女官,递到了徐茂公的面前。
“这是我早上拟的一些条陈,还请徐公斧正。”
徐茂公接过来,展开一看,目光便被纸上那清秀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字迹吸引了。
“其一,粮草转运。天子亲军日需精粮三百石,马料一千石。臣妾以为,可分三路调集。一,发关中仓储,由京兆府沿渭水、黄河,水路运至河东郡。二,调拨河南道洛阳、荥阳两地钱粮,陆路北上,至太原府。三,令荆襄萧铣,筹备军资,溯汉水而上。三路合流,于太原府设立大营,再由李靖将军预留的后军,分批次送往草原前线。如此,可保大军三月之内,用度无忧。”
徐茂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只知道要筹粮,却从未想过,贵妃娘娘竟在短短一个上午,便将数目、路线、中转站,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萧铣那边的力量都算了进去。这哪里是后宫妃子,分明是个久经战阵的老行伍!
他按捺住心中的惊讶,继续往下看。
“其二,稳定物价。大军出征,长安城内必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尤以米、盐为甚。臣妾建议,由京兆府出面,联合长安各大商号,成立‘平准署’。朝廷从官仓中拨出一部分粮食,以略高于平时的价格,向市场无限量供应。如此一来,百姓不至于无米可食,奸商无利可图,其囤货之心自散。若有顽固不灵者,可按战时律法,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徐茂公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平准署!这可是汉武帝时期才有的手笔,用官府的力量,来调控市场。这一招,釜底抽薪,精准狠辣,直接打在了那些投机商人的七寸上。
“其三,安抚人心。陛下亲征,朝野必有议论。臣妾以为,堵不如疏。可请萧皇后出面,于宫中设宴,召集宗室勋贵及其家眷,申明陛下北征之决心,赏赐金银布帛,以示恩宠。另,可由徐公您,召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于尚书省议事,将陛下‘斩首之战’的方略,择其要点,透露一二。让他们知道,此战非但不会动摇国本,反而是奠定我大夏万世基业的关键。如此,人心自安。”
看到这里,徐茂公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侧那端坐着的萧美娘。这一条,显然是两位娘娘商议过的。一内一外,一柔一刚,将宗室、将勋贵、将朝臣,全都纳入了安抚与掌控的范围之内。
这哪里是什么条陈,这分明是一张天衣无缝的大网!
他深吸一口气,看到了最后一条。
“其四,清查隐患。李渊虽退守晋阳,但其在关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这些人,平日里不敢妄动,但陛下远征,便是他们眼中最好的机会。臣妾已命人将长安城中,所有原李唐旧臣、以及与晋阳有书信往来者的名单,整理成册。倒不必立刻抓捕,只需请羽林卫和金吾卫的将士们,多去他们府上‘坐坐’,‘喝喝茶’。想必,他们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啪。”
徐茂公手中的那份手书,落在了案几上。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长孙无垢,那张总是挂着温婉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徐茂公却从这平静之下,看到了一片波澜壮阔的格局。
粮草、物价、人心、内患。
军、商、官、民。
短短四条,不过数百字,却将皇帝走后,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夏王朝后方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全都囊括在内,并且,都给出了最精准,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中枢”,是要来给两位娘娘查漏补缺,甚至是收拾烂摊子的。
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不需要。
陛下说,让她们二人监国。
徐茂公在来之前,觉得是胡闹。
可现在,他只觉得,陛下看人的眼光,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徐公觉得,如何?”长孙无垢见他许久不语,轻声问道。
徐茂公张了张嘴,脸颊竟有些发烫。他站起身,对着长孙无垢,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贵妃娘娘深谋远虑,老臣,自愧不如。”
这一拜,比在杨辰面前的那一拜,还要心悦诚服。
那是拜君王的雄才大略。
而这一拜,是拜同僚的经天纬地之才。
萧美娘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绝非池中之物。杨辰的信任,没有给错人。
“既然徐公也无异议,那便照此办理吧。”萧美娘雍容的声音响起,一锤定音,“国事艰难,便有劳妹妹和徐公,多多费心了。”
她这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主掌威仪,为长孙无垢和徐茂公提供最坚定的支持。
“内阁”、“中枢”,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徐茂公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有如此聪慧的“内阁”核心,他这个“中枢”梁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正要领命,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京畿防务的金吾卫中郎将,连通传都来不及,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徐公!不好了!”
“长安城……长安城里的粮铺,全都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