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地挂着一层白霜,太阳还没能将它的热量完全铺洒开来。定国军大营里很安静,只有巡逻队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伙夫营那边传来的,烟火与食物混合的气味。
这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特有的宁静,像拉满的弓,安静,却充满了力量。
平阳昭公主的帐篷里,侍女正为她梳理着长发。她没有穿戎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让她在英气之外,平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很平静,可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却绷得有些紧。
罗成和他的五百骑兵,已经进入白狼山谷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姐姐,你在担心罗将军吗?”
平阳昭公主从镜中看着她,微微摇头:“我担心他演得不好。”
朵颜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让他去冲锋陷阵,他一个人能冲散一支千人队。让他演戏,确实是难为他了。”
笑声让帐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她们快到了吗?”平阳昭公主问。
“嗯,我的亲卫刚刚回报,已经到营外了。拔野古和同罗两个部落首领的妻子都来了,还有其他几个中小部落首领的福晋。”朵颜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姐姐,今天就看我们的了。”
“不是看我们,是看她们自己。”平阳昭公主站起身,替朵颜理了理稍微有些歪斜的衣领,“看她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很快,一行十余名穿着华丽皮袍,头戴各式金银珠玉的突厥贵妇,在朵颜的带领下,走进了这座临时搭建的会客厅。
她们是草原上盛开的花,带着风霜的印记和不加掩饰的骄傲。一踏入帐篷,她们的目光便四处打量,好奇,警惕,也带着一丝审视。
帐内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丝毫烟气,只有温暖。案几上摆放的,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温润如玉的瓷器。
为首的,是拔野古首领的妻子,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依旧艳丽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主位上的平阳昭公主身上。
“这位,就是南朝皇帝的女人,平阳公主?”她开口,声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洪亮,语气中听不出是尊敬还是挑衅。
“拔野古福晋。”平阳昭公主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欢迎各位来到定国军大营。”
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用了更平等的称呼,这让几个原本神情倨傲的贵妇,表情都缓和了一些。
没有过多的寒暄,平阳昭主直接开口:“今日请各位姐姐妹妹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让大家随便走走,看看。朵颜妹妹说,草原上的姐妹们,日子过得苦。”
这话一出,拔野古福晋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们草原上的女人,生来就能骑马射箭,为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守护牛羊,不觉得苦。”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是吗?”平阳昭公主不与她争辩,只是笑了笑,“那我们先去看看我那些‘吃苦’的姐妹们吧。”
她带着一行人,走出了帐篷。
第一站,是娘子军的营地。
此时并非操练时间,但营地里依旧井然有序。女兵们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缝补衣甲,有的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她们的脸上,没有草原女人的那种被风沙磨砺出的沧桑,反而都带着一种神采飞扬的自信。
当平阳昭公主走过时,所有女兵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腰板,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眼神里的尊敬与信赖,做不了假。
突厥贵妇们眼中的轻视,渐渐消失了。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更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接着,平阳昭公主又带她们去了随军学堂。
几十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得笔直,跟着一位白发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声,在草原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年轻的福晋忍不住拉了拉朵颜的袖子,小声问:“公主,这些是……”
“都是军中将士的孩子。”朵颜解释道,“陛下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他们的孩子,必须有书读,有饭吃,将来才不会像父辈一样,只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
拔野-古福晋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正努力用毛笔描红的男孩身上。他的父亲,或许昨天还在战场上和自己的丈夫拼杀。可现在,他的孩子,却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读书。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草原上的孩子,长到能拿稳刀,就要学着杀人。可这里的孩子,却在学着做人。
最后,平阳昭公主带她们参观了伤兵营。
没有想象中的哀嚎与血污。营帐宽敞明亮,伤员们都躺在干净的床铺上,有专门的医官和护士为他们换药、喂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正半躺着,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女护士给他读信。
“……狗蛋儿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那士兵听着,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拔野古福晋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看着那名士兵,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镶着巨大绿松石的戒指。这枚戒指,是她丈夫上次出征前,从一个被杀死的南朝将领手上扒下来的。
她忽然觉得,那戒指,有些烫手。
回到会客厅,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侍女们端上了精致的点心和滚烫的奶茶。
这一次,没人再矜持。一个福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天呐,这是什么做的?太好吃了!”
“这是用米粉、蜜糖和桂花做的。”平阳昭公主微笑着解释,“长安城里,有很多这样的点心铺子。只要天下太平,商路通畅,这些东西,以后草原上也能天天吃到。”
拔野古福晋沉默地喝着茶,她手中的茶杯,是那种薄如纸、白如雪的定窑白瓷。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微一用力,这只精美的杯子就会碎掉。
就像她们现在的生活一样。看似强悍,实则脆弱不堪。一场白灾,一场兵祸,就可能让她们失去一切。
“公主。”她终于开口,目光直视着平阳昭公主,第一次用上了敬称,“您也是公主,为什么要跟着杨辰陛下,过这种军旅生活?您本可以在长安,享受荣华富贵。”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平阳昭公主。这也是她们最想问的问题。
平阳昭公主放下茶杯,她的目光,望向帐外,仿佛穿透了时空。
“因为我的男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在后宫争风吃醋的妃子,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共看江山的战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女人都为之动容的力量。
“他给了我一支军队,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抱负。他从不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帐篷里生孩子,他觉得,女人也可以和他一样,去征服世界。”
“荣华富贵,我父皇也能给我。但尊严和认可,只有他能给。”
尊严。
认可。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突厥女人的心。
她们一生都在依附男人,从父亲到丈夫,再到儿子。她们的价值,取决于她们能生下多少强壮的男孩,能为丈夫带来多少牛羊的嫁妆。
她们从未想过,女人,还可以活成平阳昭公主这样。
拔野古福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刚十岁的女儿,她已经开始为女儿的婚事发愁,想着该把她嫁给哪个部落的首领,才能为自己的儿子换来最大的利益。
可她的女儿,明明是草原上最会驯鹰的姑娘啊。
就在帐内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时,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浑身浴血的娘子军斥候,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她的半边盔甲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公主!”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力竭而嘶哑。
平阳昭公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报——!”
斥候抬起头,脸上却带着一种狂喜的笑容。
“白狼山谷大捷!罗将军……罗将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