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已经在b2层这个只有老鼠才会光顾的角落蹲了三天。
这里的空气又湿又粘,像是谁把一块发霉的抹布捂在了脸上。
她把冲锋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那台花了大价钱改装的红外热感摄像机正架在一堆废弃的消防水带后面,镜头死死盯着十米开外那台正在疯狂运转的工业除湿机。
这也是个“老实人”。
按理说,这时候顶部的红色故障警报灯早就该亮得像迪厅球灯一样刺眼,但这台机器的警报灯却像是个死人,黑漆漆的一片。
陈导嚼了一颗薄荷糖,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果然,有人把报警线路给掐了。
她调出那份好不容易搞到的2023年11月的温湿度记录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屏幕上比划。
那个月,正好是那批“公章晕染”合同集中作废的时间段。
数据很有意思,那一整周,b2层的平均湿度都维持在90以上。
而那个存放实体公章的保险柜,好死不死,就安在除湿机的排风口正下方。
这不是保管,这是在给公章做桑拿。
把公章长期置于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印泥里的油性成分会加速分解、扩散。
等到真正要用这些合同打官司的时候,原本清晰的印章早就糊成了一团红色的蚊子血,法官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真是一帮做旧的天才。”陈导把最后一段素材存进硬盘,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故宫修文物的老师傅都没你们手艺好。”
回到工作室,剪辑台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屏幕上,那是她花了一整晚剪出来的片子——《除湿箱里的公章遗书》。
画面很硬核,全是数据对比、红外热成像和化学反应原理图。
就在她准备按下“发布”键的时候,手指却悬在半空停住了。
太冷了。
这片子像是一份尸检报告,虽然证据确凿,但很难让人那帮天天996刷短视频的打工人停下大拇指。
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下。
林夏的消息弹了出来,像是在她脑子里装了监控:【素材我看过了。
别拍公章,公章是死的,拍人。
陈导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了出去。
三个小时后,镜头对准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是老刘,前安盾智联后勤部主管,因为报销单上的公章模糊,被公司拒付了五万块垫付款。
“别说事,也别骂街。”陈导调整了一下补光灯的角度,让阴影刚好落在老刘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有些变形的手上,“就念你的名字。用拼音念。”
老刘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l-i-u……liu,z-h-e-n……zhen。”
声音有些发抖,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是刚毕业被裁的小姑娘,一个是干了十年的技术骨干。
他们对着镜头,像小学生一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着自己的名字。
没有控诉,没有眼泪,只有那种因为被剥夺了身份认证而产生的、近乎荒诞的庄重感。
视频上线的一小时内,播放量炸了。
评论区没有预想中的谩骂,只有一片死寂般的队形。
直到那个id叫“螺丝钉张”的用户发了一条评论,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玻璃:
【我名字下方的铅笔字,比那个红戳子更真。
这条评论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后面跟着几万个“赞”。
第二天一早,安盾智联的官方公众号突然诈尸,发布了一则《关于全面启用区块链电子签名的公告》。
措辞很漂亮:科技赋能,环保高效,顺应数字化潮流。
陈导看着那篇排版精美的推文,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
这帮孙子,反应真快。
看似是从善如流,实际上是在断尾求生。
启用电子签名,就意味着彻底废弃实体公章。
那以前那些因为实体公章模糊而产生的烂账,就真的成了死无对证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们这是要切断历史责任的追溯链。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陈小姐,有些影像资料不适合公开。
我们老板很欣赏你的才华,想买断你的原始素材。
价格你开。
陈导看了一眼,直接点了删除。
她打开电脑,连上“反击者联盟”的加密通道,把那几十个g的原始素材,包括b2层那个沉默的警报灯,全部切片上传到了分布在全网几千个节点的分布式存储网络里。
哪怕把她的电脑砸了,这些数据也已经在链上生了根。
凌晨三点,天台的风有点硬,刮在脸上生疼。
陈导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远处的安盾智联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
她的目光落在三楼那个位置。
透过长焦镜头,她看见那个新装的恒温除湿箱上,那盏红色的运行灯又亮了。
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销毁恐惧。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照片发到了群里,配文只有一句草稿:【他们在怕名字发芽。
就在这时,旁边李曼的手机像是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李曼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比夜色还难看,她捂住话筒,转头看向陈导和刚走上天台的林夏,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寒意:
“是王大姐……那个在安盾扫了五年厕所的王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