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盯着桌上那张被揉得像腌菜一样的排班表,眉头打了个死结。
纸张边缘不仅发黄,还带着一股只有地下室才有的潮湿霉味。
在这张a4纸的右下角,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黑色签字笔签名——“后勤主管:赵强”,孤零零地趴在那里,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缺个红戳子。
就因为缺了这个所谓的“公章”,安盾智联财务部那帮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的人精,硬是把王秀兰那个季度的3800块“安全奖”给扣下了。
理由给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外包合同到期,无公章文件视为无效草稿,无法走账。
王秀兰坐在李曼对面,双手死死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是个典型的老实人,在安盾扫了五年地,连跟人说话大声点都会脸红。
此刻,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委屈,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辩解:“可是赵主管签过字了啊……他说只要我不出事,这钱准有。”
“赵强那孙子的字,化成灰我都认识。”
旁边的张建国突然插了嘴。
他一把抓过那张排班表,指着那个签名冷笑了一声。
作为前物业经理,他和这个赵强共事了三年,太清楚这人的德行——当面拍胸脯,背后甩锅侠。
张建国没有废话,掏出手机,熟练地切进那个还没退出的“安盾老友群”。
虽然离职了,但这群里每天还在发各种无关痛痒的通知。
他手指飞快地往上滑,一直滑到了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然后猛地一点屏幕。
“找到了。”
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的截图。
这就是“呈堂证供”。
李曼接过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行了,既然有这句话,那赵强的名字就不是废纸,是欠条。”
她转头看向王秀兰,语气放缓:“王大姐,把你手机给我。还有,把你这几年的工资流水单、排班表照片,还有刚才老张截出来的这张聊天记录,全部打包。”
王秀兰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智能机。
在李曼的指导下,这些零碎的、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数据,像是一块块拼图,被填进了“反击者联盟”开发的“姓名存证池”里。
系统后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简单地提示“上传成功”,而是开始疯狂地滚动数据流。
李曼愣了一下,凑近屏幕。
原来,系统自动抓取了王秀兰在安盾智联内部系统里留下的过往记录。
那些记录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项目书,全是密密麻麻的“报修单”。
“2021年6月,发现b2泵房渗水,上报及时,避免电机烧毁。”
“2022年8月,夜巡发现配电箱异响,切断电源,避免火灾。”
“2023年1月……”
整整21次。
每一次,王秀兰都在报修单的发现人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名字虽然没有公章那么鲜艳,但每一次都实打实地帮公司挽回了损失。
系统界面上,一个金色的标签猛地弹了出来——【高诚信履约者】。
紧接着,王秀兰的名字下面,那个原本灰暗的信用评分数字开始疯狂跳动,从初始的60分一路狂飙,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惊人的数字:92分。
“触发优先仲裁通道。”李曼念出了屏幕底部的提示语,眼里的光比刀锋还利,“王大姐,你的名字现在比那帮高管的脸面值钱多了。”
接下来的48小时,对于安盾智联的法务部来说,简直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
当劳动调解中心的传票发到公司时,那个梳着油头的法务主管还一脸不屑,准备用“外包人员不适用内部奖励制度”这套万能话术把人打发走。
然而,当调解员直接将那份来自“姓名存证池”的区块链证据链甩在桌上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那份报告里,不仅有赵强的承诺截图,更有一份详细的“价值折算表”。
系统根据那21次排险记录,折算出王秀兰为公司节省的潜在维修成本高达四十五万。
调解员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那个92分的信用分,看着那个法务主管,语气平淡却致命:“数据不会撒谎。在过去的三年里,这位王女士签下的每一个名字,兑现率是100。而你们公司那个公章的履约率,在我们的系统里正在报警。如果不支付这3800元,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贵司所有电子合同的信用等级。”
法务主管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要是为了这区区3800块钱,搞得整个公司的信用评级崩盘,董事会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两个小时后,转账成功的短信提示音在王秀兰那台旧手机上响了起来。
除了那3800元本金,还多了一笔两百块的滞纳金。
王秀兰看着那条短信,手都在抖。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存定期,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转身走到了安盾智联那气派的大堂前台。
前台小妹正低头刷着抖音,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抬头一看,是那个已经被辞退的保洁阿姨。
“有事吗?”小妹语气不耐烦。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拿起台面上的那本访客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
她握着笔,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秀兰。
字迹力透纸背。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名字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互助会的群里。
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的名字,今天值3800。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点赞和红包雨刷了屏。
李曼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点转发,只加了一句冷冷的反问:【下一个,是谁?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安盾智联人力资源部。
一名hr正满头大汗地盯着电脑屏幕,鼠标键都要被按烂了。
上头下了死命令,要彻查所有像赵强那样“乱许诺”的签字文件。
这hr也是个狠人,一边骂娘,一边疯狂地选中文件夹里的扫描件,点击“永久删除”。
只要把这些带签字的文件都删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他看着回收站清空的进度条,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把隐患都埋掉了。
殊不知,在那个他看不见的数字世界里,每当他点击一次删除,那个早已植入底层的“姓名存证池”探针程序,就会自动生成一条新的日志。
李曼正准备关电脑去庆祝,目光突然凝固在屏幕右下角刚刚弹出的一条系统日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