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火星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只不怀好意的萤火虫。
几公里外,“反击者联盟”临时据点的显示屏上,一条猩红色的系统日志正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原本平稳的数据流中。
“检测到安盾智联hr终端正在执行批量操作:‘shift+delete’。”
李曼嘴里咬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屏幕上,那些被标记为“待销毁”的文件名正像流水一样滑过——全是jpg格式的扫描件,文件名清一色是“2021-2023外包人员季度奖金确认单”。
其中一个文件名特别眼熟:2023q3_排班表_赵强签_王秀兰jpg。
这帮人急了。
销毁实体文件还不够,现在连服务器里的电子案底都要清。
“蠢货。”李曼咽下最后一口火腿肠,嘴角挂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她没有试图阻拦那个正在疯狂点击删除键的ip地址,而是反手敲下了一行指令——【激活协议:销毁行为镜像存证】。
在这个看不见的战场里,hr每一次点击“删除”,实际上都是在向李曼搭建的区块链节点发送“备份”指令。
删除的动作本身,连同操作者的工号、ip地址、时间戳,瞬间被打包成了一个无法篡改的证据包。
他们以为自己在毁灭罪证,其实是在给自己的棺材板钉钉子。
李曼抓过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声和张建国标志性的大嗓门:“二筒!……喂?李丫头啊,这会儿正忙着呢。”
“老张,别摸牌了,摸底。”李曼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让人清醒的凉意,“你以前在物业那边的老关系还在吧?以‘物业档案归档不全,影响年度审计’的名义,给安盾现在的行政部发个函。就要2023年第四季度的设备维护签收单。”
“要那个干啥?那玩意儿都是废纸。”
“就要废纸。”李曼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备份进度条,“你在申请单上备注一行字:‘鉴于人员变动频繁,需核对原始签字人身份,请务必提供带手写签名的原始扫描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嘿嘿”:“懂了。这是逼着他们把刚埋进土里的死人再挖出来认领一遍。这招损,我喜欢。”
挂了电话,李曼又在群里艾特了王秀兰。
半小时后,安盾智联26层的茶水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咖啡豆被烧焦的苦味。
赵强正端着保温杯,对着窗外的车流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最近上面查得严,他这几天光是补台账就补得想吐。
“赵主管?”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赵强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热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回头,看见那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王大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抹布,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又是你?不是都结算完了吗?怎么还没走?”赵强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钱财务那边会走的,别在这儿堵我。”
“不是钱的事儿……”王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抹布边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就是想问问,您还记得我名字咋写不?”
赵强愣了一下,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搞蒙了:“你有病吧?王秀兰三个字我能不会写?”
“财务那边说……说名字对不上,说是同音字搞错了,非得让我找您核实一下。”王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双手递过去,“您受累,就在这纸上写一下我的名字,我拿给财务看一眼就行。我不识字,怕写错了他们又扣钱。”
赵强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穷事儿多”。
为了赶紧打发这尊瘟神,他一把扯过便签纸,甚至都没用那支圆珠笔,直接拔出自己胸前挂着的那支派克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了“王秀兰”三个大字。
“行了吧?赶紧走赶紧走。”
“哎,谢谢主管,谢谢主管。”
王秀兰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转过走廊拐角,她脸上的那股怯懦瞬间消失不见。
她靠在消防通道的门背后,手还是抖的,那是紧张激发的肾上腺素。
她举起那张便签纸,用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三个墨迹未干的字,按下快门。
照片上传至“姓名存证池”的一瞬间,后台的ai笔迹鉴定引擎立刻运转起来。
不到三秒,系统界面弹出一个绿色的勾选框:
【比对完成。
这张便签纸,彻底锁死了赵强就是那个签发奖金的人。
他想赖账,除非剁了自己的手。
当晚八点,所有安装了“反击者联盟”小程序的用户,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版本更新公告简洁得像一句宣战誓词:
【说明:任何试图删除、覆盖或加密签名文件的行为,都会在区块链上留下不可篡改的操作指纹,并自动通知关联劳动者。
李曼把这条更新说明截图甩进了那个五百人的维权群,配文只有一行字:
“他们越想擦掉,你的名字就越亮。”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红包雨和表情包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而此刻的安盾智联it部,正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
“封锁!把hr办公区的所有外接存储端口全部物理切断!”it总监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运维一脸,“谁他妈把内网防火墙开了个口子?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存证池能实时抓取我们的操作日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在数据的海洋里,那个被他们视为蝼蚁的“名字”,已经进化成了无孔不入的病毒。
城市另一端的廉租房里,王秀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捧着那台屏幕碎裂的老年机。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着键盘,给远在老家读高中的女儿发短信。
“丫头,安心读书。妈的名字,现在能自己长腿跑进法院了。咱们的钱,谁也赖不掉。”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眼角深刻的笑纹,那是一种长期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终于直起脊梁时才会有的表情。
而在几公里外的写字楼三楼,那个被陈导盯了一整晚的除湿箱,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第三次。
仪表盘上,湿度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881。
张建国正坐在物业办公室里喝茶,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封新的全员邮件通知。
他眯起眼睛,点开那份标题为《关于推行“弹性工时结算制”的试运行通知》的文档。
文件第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打破传统打卡束缚,按实际贡献计薪,让每一份努力都被看见。”
“实际贡献?”张建国咂摸着这四个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冷笑。
他太熟悉这种味儿了。
这哪是什么“弹性”,分明是想把大家变成随用随弃的电池。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震动,是李曼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正是这份文件的截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