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颤抖,那是长期在底层挣扎的人突然抓住了某种巨大希望时的眩晕感。
电话被匆匆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但张建国没空管那个,他的注意力正被眼前屏幕上的一行行小字死死吸住。
那份名为《弹性工时结算制》的文件,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把人当傻子耍的机灵劲儿。
系统不再生成那个带着红章和明细的工资条,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推送一个名为“服务积分”的模糊数值。
积分池按月兑换,汇率浮动。
“把钱变成欢乐豆,这帮孙子是真拿我们当斗地主啊。”张建国哼了一声,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得邦邦响。
没有工资条,就没有劳动关系的直接证明。
没有明细,一旦将来发生纠纷,你想讨薪都不知道该讨多少。
这是要把“名字”和“具体金额”之间的锁链给锯断。
耳机里,加密频道的指示灯亮了。
“别在群里骂街,那是最廉价的反抗。”林夏的声音并不大,带着一种刚醒般的慵懒,却精准得像手术刀,“他们想让账目变得‘无痕’,那你就帮他们把痕迹刻深一点。”
“怎么刻?现在连打卡机都被他们刷过系统了。”
“用最笨的办法。”林夏顿了顿,“找个他们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敢拆的地方。让他们以为你在认命,实际上,你在给他们的棺材刻碑文。”
张建国眼珠子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办公室那扇被油漆刷得锃亮的金属门框上。
当天晚上十一点,b2层泵房。
这里是整栋大楼的心脏,也是最阴暗潮湿的角落。
巨大的水泵轰鸣声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鼾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张建国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支从孙子铅笔盒里顺来的中华hb。
他在门框内侧最不起眼的离地三十公分处,找了个掉漆的缝隙。
这里平时只有拖把才会光顾。
“2023年12月15日,值班12小时,通马桶三次,换灯管两根,折算薪资240元。”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金属和残漆上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hb铅笔的石墨粉在潮湿的空气里并不显眼,如果不凑近打手电,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字。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安盾智联的hr们都在为新制度的顺利推行而弹冠相庆。
没人注意到,那个总是笑呵呵点头哈腰的前物业老张,每天下班前都会消失十分钟。
他在门框上记账。
这不是财务报表,这是生死簿。
而在泵房外围的通风管后,陈导像只壁虎一样趴在横梁上。
她手里的镜头加装了一片昂贵的偏振滤镜。
这种滤镜通常用来消除玻璃反光,或者让天空更蓝,但今晚,它是为了捕捉石墨的光泽。
在特定的角度下,那些平时隐形的铅笔字迹,在镜头里会反射出一种金属般的冷光,像是在黑夜里睁开的眼睛。
陈导调整了一下焦距。
画面里,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层压着一层。
直到镜头定格在最下面的一行。
“11月28日,被通知滚蛋。当日工时9小时。
那个“0”,张建国描了三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门框刻穿。
陈导按下了快门。
三天后,一个名为“门框上的账本”的数据包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姓名存证池”。
这一次,没有热搜,没有网络骂战。
系统后台只是静默地进行着比对。
左边是张建国那张带着gps定位和时间戳的“门框照片”,右边是银行流水和安盾智联内部那套花里胡哨的“积分兑换公式”。
【逻辑异常:高频劳动产出与零薪资结算并存】
【自动触发动作:推送至劳动监察预警池】
对于安盾智联的高层来说,这就像是有人在他们正在喝的香槟里丢进了一颗老鼠屎。
劳动监察大队的问询函来得比外卖还快。
随函附带的,还有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工时对比图——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每一笔“门框账”都对应着当天的监控录像截图。
“误会!都是误会!这是系统算法还在调试期!”
安盾的财务总监在电话里吼得嗓子都劈了。
第二天上午,所有像张建国一样被“积分制”恶心了一周的员工,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积分到账”的提示,而是实打实的银行短信。
张建国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甚至比他自己算出来的还多了两百块。
那是公司为了息事宁人多给的“系统测试补偿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又去了趟泵房。
“2023年12月22日,今日到账:¥29,100(含精神损失费)。”
写完,他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咧嘴一笑。
而在陈导的工作室里,新片《铅笔工字》刚刚完成粗剪。
片子的结尾没有任何配乐,只有那一排排在黑暗中反光的铅笔字。
屏幕黑下去之后,缓缓浮现出一行白字:
“他们不怕公章,公章可以伪造。他们怕的是你敢亲手写下,你自己值多少钱。”
视频发出去的十分钟后,群里的消息就炸了。
但最让林夏在意的,是王秀兰发来的一条私信。
这位刚才还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保洁大姐,此刻却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社区那个破旧的活动室,桌上摆着一整盒崭新的中华hb铅笔。
下面配了一行字:【林姑娘,俺刚才去文具店买了把笔。
俺寻思着,光俺会写名字不行,俺得教那帮老姐妹们都学会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