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日志：检测到大量非标准手写体数据正在接入，来源节点：老城厢阳光社区活动室。
李曼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包子，顺手切开了活动室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几张因为常年被洗洁精和消毒水浸泡而发皱的桌子拼在一起，头顶那盏40瓦的白炽灯昏黄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十几个穿着各色碎花罩衣的大姐大妈围坐成一圈，神情比在菜市场砍价时还要严肃。
站在最中间的，是王秀兰。
她手里没拿那把跟了她五年的拖把，而是捏着一支还没削好的中华铅笔。
黑板是一块废弃的石膏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王、秀、兰。
“手别抖！拿笔得跟拿菜刀似的，要稳！”王秀兰的大嗓门透过麦克风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桂芬，你那一撇写得像面条似的，银行柜员能认？机器能认？记住了，笔画越直，咱们的腰杆子越硬！”
被称为桂芬的大妈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红蓝铅笔，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刘桂芬”三个字，每写完一遍，就掏出手机，对着纸张拍照上传。
“叮。”
系统后台的数据流跳动了一下。
【样本录入成功。
活跃度：中。
这不仅仅是个练字班。
这是李曼设计的“名字活跃度指数”模型。
系统会根据每个人签名的频率、笔迹的一致性以及对应的具体事项（比如签收快递、确认工时、甚至是在孙子的作业本上签字），生成一个动态的信用评分。
在安盾智联那种大厂的算法里，这些人的名字只是excel表格里随时可以被delete的字符。
但在“反击者联盟”的服务器里，这些名字正在变成一个个拥有独立权重的信用节点。
第二天一早，一篇题为《保洁阿姨的签名课，比ba还管用》的文章，在这个城市的本地民生号上炸开了锅。
李曼的文笔很毒，她没卖惨，而是放了一张数据对比图：左边是安盾智联某高管那龙飞凤舞、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的所谓“艺术签”，右边是王秀兰那像小学生一样工整、力透纸背的铅笔字。
配文只有一句：【有的名字签下去是为了推卸责任，有的名字签下去是为了养家糊口。
谁的信用更值钱？
阅读量在两小时内突破了十万加。
安盾智联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下午两点，几家收了钱的营销号开始统一步调，阴阳怪气地发文，暗示这个所谓的“互助会”正在非法收集底层劳动者的生物识别信息，甚至扣上了“新型传销”和“数据监控”的大帽子。
安盾的法务部更是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警告媒体“不要为非法数据采集行为站台”。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得浑浊。
有人开始在评论区质疑：“这帮阿姨懂什么？别是被利用了。”
林夏坐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眼神平静地看着ipad上不断跳出的负面评论。
她的视野里，系统那行淡蓝色的提示正悬浮在半空：
【对方核心策略：污名化公关。
【弱点分析：言行不一。
【推荐反击手段：回旋镖打击。
“李曼，那个音频文件处理好了吗？”林夏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陈导昨晚熬了个通宵，杂音全滤掉了。”李曼敲了一下回车键，“顺便做了个可视化波形图，看着更带劲。”
五分钟后，一段只有45秒的音频被置顶在了“反击者联盟”的官微上。
录音的背景音里有推杯换盏的玻璃碰撞声，显然是在某个高端酒局。
“……外包那帮人的签字？哈哈，老张你太逗了。那就是给他们个心理安慰。法律效力？这种临时工的合同，我让法务在条款里埋了雷，只要公司想赖，那些签字就是废纸，随时作废……”
音频来源标注得极其模糊：“某离职行政助理提供”。
但只有林夏知道，这其实是陈导从安盾那个报废碎纸机的一堆纸屑里，拼凑出的一份会议纪要残片，再结合当时在场的某位被裁员工的私下录音，互相印证后还原出来的“实锤”。
这条录音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安盾法务部刚才那份“保护劳动者隐私”的声明扇得粉碎。
你们一方面说签字是“废纸”，一方面又怕人家自己搞信用存证。
这吃相，不仅难看，而且恶心。
舆论瞬间反转。
那个下午，王秀兰站在活动室门口，面对着好几台架在那里的手机镜头。
她刚从银行取出了那笔迟到了三个月的季度奖，红彤彤的钞票在她粗糙的手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没背李曼给她的稿子，只是举着那把枪，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不整齐的牙齿：
“那个大领导说俺们的名字不值钱。可刚才在柜台，人家银行认它；前几天在法院，人家法官也认它。就连俺那上幼儿园的小孙子都说——”
她顿了顿，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奶奶签个字，就能换糖吃。”
这句朴实到极点的话，当天晚上的播放量破了百万。
视频里，那个“不值钱”的名字，成了打在资本脸上最疼的巴掌。
深夜十一点，城市渐渐入睡。
林夏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视野角落里，红色的系统警告突然无声地弹了出来：
【高危预警：检测到安盾智联关联公关公司的ip，于22:17分在暗网及多个数据掮客库中搜索关键词：“林夏 黑料”、“林夏 感情史”、“林夏 财务漏洞”。
林夏的动作停滞了一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急了。
这是准备从“解决问题”转向“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是王秀兰发来的微信。并不高的照片：
活动室的灯光下，十位阿姨围坐成一圈，每个人的面前都铺着一张崭新的a4白纸。
纸上用红的、蓝的、黑的笔，整整齐齐地写着各自的名字。
而在所有名字的最中间，她们凑钱买了一支最粗的记号笔，合力写了一行大字：
【我的名字，今天值一万。
看着那行字，林夏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手指却滑过了一条本地招聘app刚刚推送的弹窗广告。
那是一条并不起眼的系统推送，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视网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