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小字是：“注：积分兑换规则解释权归公司所有，未在当日确认的工时积分，次日零点自动清零。”
李曼的语音紧跟着那张图蹦出来，听着像是在磨牙：“张叔，这哪是什么‘弹性’，这是想把人当成一次性筷子，用完都不带洗的，直接掰断扔垃圾桶。”
张建国还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下意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保安小刘，一脸吃了苦瓜的表情。
“张叔，你也收到那个推送了吧？那个‘弹性工时’。”小刘抓了抓帽檐，“我刚才去问了人事，他们说那是给‘有冲劲的年轻人’准备的。还说我明年就40了，要是不转这个岗，合同到期就不续了。”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把火，终于还是烧到这儿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林夏正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ipad屏幕上，却照不暖上面那行冰冷的文字。
那是本地最大的招聘app刚才给她推送的弹窗广告——安盾智联春季“焕新”招聘专场。
整个页面设计得充满了科技感和所谓的“年轻力”，配色是刺眼的荧光绿搭配深空灰。
林夏点进去，指尖在几个技术岗位的jd（职位描述）上滑过。
【高级架构师：拥有充沛的精力，适应高强度敏捷开发节奏，35岁以下优先。
【产品经理：具备年轻化的用户视角，能与z世代同频共振，建议年龄32岁以内。
这些还算“坦诚”的，真正让林夏眯起眼睛的，是那个不起眼的行政岗位。
【行政专员：形象气质佳，具备持续学习能力，抗压能力强，拥抱变化。
没有写年龄限制。看起来很公平？
林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截了个图发给李曼，附言只有一句：“他们学乖了，把‘年龄’藏进形容词里了。‘拥抱变化’翻译过来就是‘随叫随到，没家没口’；‘持续学习能力’翻译过来就是‘便宜听话，脑子空空’。”
十分钟后，李曼那边的“钓鱼”行动开始了。
互助会里三位刚被其他大厂“优化”出来的姐姐自告奋勇。
a姐，36岁，前外企行政主管，精通三门外语，简历漂亮得能当模板。
b姐，39岁，十年资深hrbp，只有她面试别人的份。
c姐，42岁，拿过行业金奖的高级文秘。
三份经过精心修饰的简历，针对那个“行政专员”岗位投递了出去。
林夏这边也没闲着，她把自己那份已经两年没更新过的简历稍微改了改——出生日期改成了1998年，工作经验那一栏只留了两年，学历填了个普本，照片p得稍微稚嫩了一些。
“叮。”
不到两小时，三位姐姐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林夏打开李曼转过来的截图。
清一色的系统自动回复拒信：【非常遗憾，您的简历与岗位匹配度不足，已存入人才库……】
而林夏那个用来做对照组的“98年小白”账号，后台状态却显示：【hr已查看，待面试邀约。
最讽刺的是，李曼动用了点技术手段去查那三位姐姐简历的后台日志，发现它们的状态根本就没有变成“已查看”。
也就是说，安盾的招聘系统里设置了硬性的“过滤筛子”。
只要身份证号解析出来的年龄超过35，这封简历甚至连出现在hr电脑屏幕上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被算法扔进了垃圾堆。
“连人工查看都不需要了。”李曼在群里发了个呕吐的表情，“他们这是把歧视写进了代码里，变成了不需要坐牢的‘赛博谋杀’。”
“别急，还有更直接的。”
群消息突然弹出一张照片。发图的是王秀兰。
照片背景是老旧小区的社区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从招聘app上打印下来的黑白a4纸。
那是安盾智联发布的“保洁岗”招聘需求。
页面上那个鲜红的弹窗提示被王秀兰用红色的记号笔狠狠圈了出来，力透纸背：【抱歉，本岗位仅限45岁以下女性申请。
王秀兰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我寻思着，那地我也拖了三年，也没见那地板嫌我老啊。怎么换个名字叫‘环境维护专员’，这地板我就拖不动了？45岁往上，连垃圾桶都不配倒了？”
她把这张带着红色圈记的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社区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盖住了下面那张“关爱老年人防诈骗”的宣传单。
旁边正好路过几个买菜回来的大妈，凑上去看了一眼，有人啐了一口：“这公司老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
林夏看着那张照片，转头对正在剪辑台上忙活的陈导说：“别剪那种苦大仇深的片子。我要那种……看起来很高级，但实际上每一帧都在扇他们脸的。”
陈导打了个响指：“懂。蒙太奇嘛。”
下午三点，一支名为《年轻的代价》的短视频悄然上线。
视频采用了左右分屏的形式。
左边，是安盾智联那位发际线堪忧的高管，正站在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发布会的聚光灯下，满面红光地侃侃而谈：“我们安盾始终致力于打造多元、包容的职场生态，让每一位奋斗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右边，是一行行冰冷的系统后台日志代码滚动，配上了机械的键盘敲击声。
【id：，年龄：36，action：自动拦截。
【id：，年龄：39，action：自动拦截。
【id：，年龄：41，action：自动拦截。
左边：“我们尊重经验，更尊重梦想。”
右边：【拦截理由：年龄超标。系统判定：无培养价值。
画面最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屏上只留下一行白色的字幕，字体纤细却锋利：
【有些所谓的“活力”，是用别人的沉默喂大的。
视频没有直接点名安盾，也没有配任何激烈的bg，甚至连那个高管的脸都做了模糊处理。
但那种巨大的、荒诞的反差感，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每一个正在工位上摸鱼、或者正在求职软件上焦虑刷新的打工人后脑勺上。
短短四小时，视频转发量破万。
评论区里没有谩骂，只有无数张截图——那是网友们晒出的各行各业的“35岁门槛”。
当晚，“反击者联盟”的小程序后台流量激增，服务器差点被挤爆。
李曼盯着监视器上飙升的数据曲线，眼睛亮得吓人：“两千个新注册！百分之七十都是35岁以上的。林夏，这哪是招聘啊，这是在给我们送兵源。”
林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却冷漠的城市灯火，手里摇晃着一杯温水。
“他们以为我们在争一个岗位，其实我们是在抢回被偷走的十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十年，是他们用完了就想扔掉的‘耗材’，但对我们来说，那是命。”
而此刻，安盾总部hr总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台高端激光打印机正在角落里疯狂运作，吐出一张张带着“林夏”关键词的舆情简报。
机器似乎有些过热，发出了嗡嗡的抗议声。
hr总监拿起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纸，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摸上去有点潮湿，像极了谁紧张时手心出的汗。
他看着简报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咬了咬牙，拨通了法务部的电话。
就在这时，林夏的系统视野里，那个代表着“机会”的金色光点突然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关键关联事件：用户“张某”上传了一份特殊数据包。
【数据内容：47份拒信的历史记录与时间戳比对。
林夏点开那个数据包。
那不是普通的拒信。
这是一位名叫张伟的程序员，在过去三年里投出的47份简历。
每一份简历的内容都完全一样，唯一的变量，是他简历上随时间推移而增加的那个数字——“年龄”。
从34岁那年的“待沟通”，到35岁那年的“已读不回”，再到36岁这年的“系统自动过滤”。
这不仅是一份求职记录，更是一份关于“被废弃”的临床实验报告。
林夏的手指停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张伟手写的一行备注，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绝望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