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的梆子声刚从紫禁城深处传过，养心殿的烛火仍如孤星般亮着。刘阳明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跟着李德全穿过冰凉的汉白玉回廊，靴底碾过阶前残留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宫廷里格外清晰。他身上的石青缎子补服是上月雍正亲赐的，料子上乘，却总让他觉得沉重——这不仅是衣物的重量，更是“特殊行走”这一官职背后的权责与猜忌。
“刘大人，陛下在里头等着呢，仔细着点言行。”李德全压低声音叮嘱，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这位年轻的“异客”近来风头正劲，帮着陛下推行新政屡献奇策，可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位刚登基不久、性子严苛的新帝，李德全见多了前倨后恭、身首异处的官员。
刘阳明点头应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雍正穿着玄色常服，正伏案批阅奏折，明黄色的龙纹暗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桌旁的锦凳：“坐。李德全，赐茶。”
“谢陛下。”刘阳明规规矩矩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奏折，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写着“河南巡抚奏报摊丁入亩推行情形”，字迹潦草，似乎带着几分仓促与惶恐。他心中了然，雍正深夜召见，定然是为了新政推行的难题。
茶盏递到手中，温热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刘阳明的紧张。他知道，自己不能像在现代那样直言不讳地谈论“民主”“平等”，必须将现代治国理念拆解成雍正能理解、能接受的表述，贴合清朝的国情与皇权体制。
雍正终于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河南、山东两地，摊丁入亩推行得举步维艰，地方官联名上奏，说百姓抵触激烈，恐生民变。你怎么看？”
刘阳明放下茶盏，躬身答道：“陛下，臣以为，百姓抵触，非惧新政本身，实惧官吏盘剥。摊丁入亩本是均摊赋税、惠及贫民之举，但地方胥吏借机巧立名目，额外加征，将好事办成了坏事。再者，百姓世代以人丁征税，骤改制度，心中不安，难免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
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在理。朕已下旨严办了几个贪腐的胥吏，但治标不治本。如何才能让新政真正落地，惠及万民？”
刘阳明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陛下，臣以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新政推行，需兼顾‘法’与‘情’，既要严明法度，杜绝官吏舞弊，也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百姓明白新政的益处。”
“哦？”雍正身体微微前倾，“你详细说说。”
“首先，是‘明法’。”刘阳明缓缓开口，“陛下可设立专门的监察机构，不仅监察地方官的政绩，更要核查赋税征收的全过程。臣曾听闻，前朝有御史巡按制度，但多流于形式。陛下可效仿其制，却要加以革新——选派亲信且清正之人任巡按，直接对陛下负责，定期汇报新政推行情况，一旦发现舞弊，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如此，方能震慑官吏，让他们不敢肆意妄为。”
雍正颔首：“朕已有此意，正欲设立军机处，统筹军政要务，监察新政之事，亦可交由军机处负责。你继续说。”
“其次，是‘惠民’。”刘阳明接着道，“摊丁入亩的核心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这对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但百姓未必知晓其中深意，陛下可命地方官张贴告示，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新政，甚至可派官吏下乡宣讲。此外，对于那些因灾荒或贫困而无力缴纳赋税的百姓，陛下可酌情减免赋税，或提供种子、农具，助其恢复生产。百姓感念陛下恩德，自然会拥护新政。”
“减免赋税、提供农具，国库恐难以支撑。”雍正眉头微蹙，面露难色。经过康熙晚年的奢靡与九子夺嫡的内耗，国库早已空虚，这也是他推行新政的重要原因——充盈国库，稳固江山。
“陛下，臣以为，短期的投入，是为了长期的回报。”刘阳明语气坚定，“百姓安居乐业，生产恢复，赋税自然会增加。而且，臣有一策，可增加国库收入，又不加重百姓负担。”
雍正眼中精光一闪：“哦？什么计策？”
“规范盐铁专卖与商业税收。”刘阳明说道，“当前盐铁专卖制度混乱，盐商与地方官勾结，偷税漏税，大发横财，而国库却所得甚少。陛下可整顿盐铁专卖，设立专门的管理机构，统一盐铁的价格与税收标准，严厉打击走私与偷税行为。同时，对于商业活动，可制定合理的税收政策，鼓励商业发展。商业繁荣，税收自然增加，国库便能逐渐充盈。”
雍正沉默片刻，缓缓道：“盐商势力盘根错节，不少人与朝中大臣有牵连，整顿起来，恐会引发不小的风波。”
“陛下，改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刘阳明语气恳切，“陛下推行新政，本就是要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只要陛下意志坚定，严惩勾结之人，无论其身份高低，皆一视同仁，自然能震慑各方势力。而且，臣以为，治国之道，在于‘公平’二字。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应遵守国法，缴纳赋税。若因身份特殊而法外开恩，只会让百姓心寒，新政也难以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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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面对的种种阻力——八爷党余孽虎视眈眈，地方官阳奉阴违，王公贵族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刘阳明的话，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一直想要建立一个公平、清明的王朝，可现实却处处掣肘。
“你所说的‘公平’，朕深以为然。”雍正语气沉重，“但你要知道，在这朝堂之上，在这封建王朝之中，‘公平’二字，何其难也。王公贵族手握权力，势力庞大，想要让他们遵守国法，并非易事。”
“陛下，臣明白。”刘阳明说道，“但臣以为，‘公平’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陛下循序渐进，逐步推进。陛下可先从一些小事做起，比如规范宫廷用度，减少不必要的开支，为群臣树立榜样。同时，陛下可重用那些清正廉洁、有才干之人，无论其出身如何，只要能为国家、为百姓做事，便加以提拔。如此，便能逐渐形成一股清正之风，打压那些贪腐、跋扈之人的气焰。”
“重用寒门子弟？”雍正有些犹豫，“历朝历代，皆重门阀，寒门子弟虽有才干，却难以得到重用。若贸然提拔，恐会引发门阀势力的不满。”
“陛下，臣以为，门阀势力虽强，但并非铁板一块。”刘阳明分析道，“不少门阀子弟贪图享乐，并无真才实学，而寒门子弟为了出人头地，往往更加努力，更有才干。陛下可在科举制度中加以改革，增加寒门子弟的录取名额，同时在官员考核中，以政绩而非出身作为标准。如此，既能选拔出真正的人才，又能逐渐削弱门阀势力，让朝堂之上形成良性竞争的局面。”
雍正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刘阳明心中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有些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雍正能否接受，还是未知数。
良久，雍正缓缓开口：“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都颇有道理，但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不过，朕相信，只要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事，便值得去尝试。”他看向刘阳明，眼神中带着几分信任与期许，“你虽是‘异客’，却心系天下，难得可贵。朕命你协助军机处，统筹新政推行之事，尤其是你刚才所说的监察、盐铁整顿与科举改革，你可先拟定具体的方案，呈给朕看。”
“臣遵旨！”刘阳明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他知道，自己的这些现代治国理念，终于得到了雍正的初步认可。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雍正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记住，推行新政，切勿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兼顾各方利益。若遇到困难，可随时向朕禀报。”
“谢陛下关怀，臣告退。”刘阳明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养心殿，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刘阳明打了个寒颤，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他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月光皎洁。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他所提出的那些治国理念，或许能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或许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但他别无选择。
回到自己的府邸，刘阳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点亮烛火，开始思考具体的方案。他知道，雍正虽然认可了他的理念，但要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政策，还需要大量的工作。而且，他必须小心翼翼，避免触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底线，否则，不仅新政难以推行，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他想起了现代社会的绩效考核制度，或许可以将其借鉴到官员考核中，以政绩、民生改善情况等作为考核指标，量化考核结果，以此决定官员的升降。对于盐铁整顿，他可以参考现代的税收征管制度，建立完善的登记、申报、核查制度，严厉打击偷税漏税行为。对于科举改革，他可以建议增加策论的比重，考察考生对国家大事、民生问题的见解，而非仅仅考察儒家经典的背诵。
然而，这些现代制度的推行，必须结合清朝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比如，绩效考核制度，不能像现代那样公开透明，而是要在皇权的掌控之下进行，确保考核结果能够为皇权服务。税收征管制度，也不能过于严苛，以免引起商业的萎缩。
刘阳明一边思考，一边在纸上写下具体的思路。烛火摇曳，映照出他专注的脸庞。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将会给这个古老的王朝带来怎样的改变，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因此走向何方。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坚守良知，尽自己所能，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做一些实事。
深夜的寂静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刘阳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更加艰巨的挑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刘阳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了早起宫女、太监的脚步声。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桌上写满字迹的纸张，心中充满了坚定。他相信，只要有雍正的支持，只要自己坚持不懈，这些治国理念一定能够得到推行，这个古老的王朝，或许能够迎来新的生机。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八爷党的余孽依然在暗中虎视眈眈，地方官的阳奉阴违依然难以杜绝，门阀势力的阻力依然强大。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刘阳明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惶恐不安的现代青年，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规则，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要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在这场时代的变革中，坚守自己的初心，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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