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国营饭店人满为患,喧闹声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打饭的窗口前早就排起了长龙,十几张八仙桌基本都坐了人。
偶有不守规矩想趁乱插队的,立刻就会被眼尖的服务员逮住,免不了一顿夹枪带棒的呵斥。
陈全经常来这边吃饭,和里面的工作人员也混了个脸熟,刚进门,就有相熟的大姐笑着迎了上来,引着他们一行人绕过拥挤的人群,在里侧找了张桌子与人拼座。
他连续上了两次报纸,在嘉定县也算是小有名气。
饭馆里有几个食客认出了他,投来或好奇或崇拜的目光,甚至隔着桌子跟他打招呼,陈全也不拿架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点头回应。
县城就这点烦,屁大的事,传播速度极快,若是好事倒还罢了,要是坏事被传出去了,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
陈全也是体验了一阵子成名的烦恼。
庄新月笑着在他旁边坐下,道,“哟,成名人嘞,瞧这人气,比那电视里的明星还要高上一些了!”
“去去去!少来埋汰我。”陈全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面碗,扭头看向她,道,“我说庄大记者,你今天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蹭我这顿饭?”
她吹了吹筷子尖上夹起的热气腾腾的面条,送入口中,含糊道“不然呢?”
“你一个大记者,不至于吧?”陈全表示怀疑。
“真不够花。”庄新月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大红色的嘴唇,小声抱怨,“现在啥啥都涨,我那点工资,都快消费不起了。”
陈全放下筷子,看向这个侧脸绝美的记者,道,“说真的。”
“是真的,我这里有一个索尼的随身听,想转手,你路子广,店里人来人往的,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接手?”庄新月倾了倾身体,胸前饱满的弧度压迫了过去。
“论认识的人,再多也没有你认识的人多吧?”
庄新月摆摆手,“那不一样,去你那里的人都是维修家电的,目标人群精准。”
“成吧。”陈全应承下来,随即嘴角一翘,“有好处吗?”
“开价3000,多卖出的,都算你的。”庄新月叹了口气,带着小女生的抱怨,“最近看上一件大衣,手里是真紧巴了。”
陈全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
果然,哪个时代的女人,在买买买这件事上,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吃完面,陈瑶先一步回了维修店。
陈全则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庄新月的二六式女款自行车后座,舒服地晒着冬日午后的太阳。
路旁树影绰绰,到处都是立起来的水泥电线杆子,错乱的电线在这个县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野狗成群结队,到处讨吃的,时而因不满而发出一阵阵犬吠声……
这女载男的景象,在当下着实罕见,几个梳着分头,穿着喇叭裤的精神小伙,看到这一幕,毫不客气的发出阵阵嘲笑:
“踏马的,真是稀奇,这个世界也太颠了。”
陈全懒得管这些声音,反而故意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整个身子埋到庄新月的后背,双手自然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身。
鼻尖传来淡淡的雪花膏的香气,混合着冬日阳光的味道,陈全使劲吸了吸鼻子。
舒服!
你们这帮吊毛,学着吧。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一边嚷嚷着要解放思想,放飞自我,一边又对稍稍离经叛道的行为指手画脚。
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念都在剧烈的撕扯与重塑中,不三不四的。
“到了。”庄新月在一栋略显老旧的筒子楼前刹住车,单脚支地,嫌弃的说道,“可真有你的!”
“最近有点累。”陈全敷衍着,“帮你这么大的忙,让我舒服一会,不过分吧?”
陈全笑嘻嘻地跳落车。
“行行行!”庄新月打断了他,“怎么说都是你有理。”锁好车,领他上楼。
这里离县委不远。
大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子,2层的建筑环绕一圈。
楼道有些昏暗,庄新月租住的房间在大门左手边的二楼。
一个还算宽敞的单间,里面挂满了衣服,中间勉强塞着一张单人床。
床头小桌上,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盒子。
乖乖,买这么多衣服,怪不得工资不够用的。
陈全快速扫了一眼,那些衣服的料子和款式,一看就不便宜,他心里嘀咕:就凭报社一个月100多块的工资,怕是远远不够。
不过,他也没有太好奇,毕竟能当上记者的,估计家里也比较殷实。
庄新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盒子,“诺,就这个,别人刚送的,我自己都没拆过,你看看。”
陈全接过来,是索尼t-10,手掌大小,闭合时的厚度仅2,全黑机身,前舱盖是透明设计,能看到里面的磁带转动。
这款随身听,陈全没在国内见过。
放在这个年代,设堪称极致精巧和前卫,穿根绳子就能挂在脖子上。
理论上应该很好出手。
陈全提出疑问,“这……你自己出手不是更划算?”
“圈子太小,我自己出手的话,万一传到送我东西的人耳朵里,大家都尴尬。”庄新月一脸没所谓,“就当给你个赚外快的机会了。”
“行!”陈全重新将东西包好,“说好了,高出3000元的部分,可都归我哈!”
“放心!我说话算话。”庄新月保证道。
“行吧……送我回店里呗!”陈全厚着脸皮说道,“这里离桔子街得走三个街区,腿儿着忒累。”
“你是……真懒!”庄新月本想把自行车借给他骑,但想着下午上班还要用。
只得认命地扶了扶脑门,一脸黑线的锁了门,骑上车,带上这个活祖宗往桔子街骑。
她倒是想坐在后座,但这货脸皮太厚,死活不愿意当车夫!
终于,送到目的地后,庄新月咬牙切齿的瞪了一眼陈全,一脸不爽的掉转车头,沿路返回。
身后那货还颇为关心的喊道,“慢点骑。”
气得庄新月蹬得更加卖力了!
店里,正看热闹的陈瑶心里暗道:我哥,真招女人稀罕。
周伟和张峰正在吃饭,看到陈全从纸盒子里拿出那巴掌大的小玩意,两人都是一脸问号。
周伟拿起随身听翻来复去的看:“全哥,这是收音机?这么小?”
张峰到底年长些,多少有点见识,迟疑道,“进口的?”
“对,帮朋友代卖的。”陈全接过随身听,塞进一盘邓丽君的磁带,合上盖子,按下播放键。顿时,婉转甜美的歌声在略显嘈杂的店铺里流淌开来,音质清淅得惊人。
真是好东西啊!陈全心里也有点舍不得,可惜现在兜里的钱不够。
“这,能卖多少啊?也是一百多块吗?”周伟一脸心动的说,“全哥,卖给我成不?快元旦了,正在愁不知道给对象送啥礼物呢!就是钱不太够,得先欠头上你点儿……”
张峰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看向周伟,“小伟,我劝你啊,别买!”
“咋了,张叔?”周伟不解。
张峰指了指那精巧的机身,“进口的东西,还是这种稀罕玩意儿,就没有便宜的。”
陈全笑着插嘴,“张叔是懂行的,我打算卖4000块以上。”
“多……多少?”周伟的下巴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象铜铃,“全哥,你……你是认真的?”
陈全点了点头,“当然是认真的,正经渠道到国内差不多就是这个价,说不定还更贵呢!”
这个时代的贸易还没有完全放开,限制颇大,这种小巧精密的进口电器,一机难求。
4000块对于真正识货又有钱的人来说,可能还真是良心价。
遇到不差钱的暴发户,陈全琢磨着,价格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抬抬。
能投机倒把一次,也是极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