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黎明，是被血腥味与硝烟味唤醒的。
残阳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余晖，还在天边燃着暗红的火光，一夜未歇的风，卷着沙砾与血腥气，刮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倒伏的旌旗、断裂的兵器、残缺的尸骸，铺满了这片曾经青草萋萋的旷野，暗红的血渍浸透了沙土，在晨露的浸润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惨白的鱼肚白，却丝毫驱散不了弥漫在天地间的死寂与肃杀。
永乐六年六月末的这一天，注定要被铭刻在大明与帖木儿汗国的史册之上，以血与火的名义。
帖木儿汗国的军营里，天还未亮，便响起了密集的号角声。沉闷的号角穿透晨雾，惊醒了沉睡的士兵，也宣告着新一轮厮杀的开始。昨夜，帖木儿在帅帐中枯坐了一夜，猩红的烛火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映着他手中那柄锋利的弯刀。帐外，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清楚，昨日的突袭与反突袭，不过是这场决战的开胃小菜，真正的生死较量，从今日才正式拉开帷幕。
兵力不及朱棣，便不能再分兵掣肘；迂回偷袭的战术已然破产，便只能集中所有力量，正面强攻，以雷霆之势，撕开明军的防线。
“传令！”帖木儿猛地站起身，震得烛火剧烈摇曳，“收拢所有兵力，合为一处！火炮营、火铳队居前开路，轻骑兵紧随其后，沿着明军前锋的散兵线来回攒射，扰乱其阵型！重甲骑兵压阵，待明军阵型松动，便全力冲锋！回回炮、抛石机，给朕瞄准明军的神机营阵地，务必先拔掉这颗眼中钉！”
“遵令！”帐下的将领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要么胜，要么死。
很快，二十五万大军，便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明军的阵地缓缓压去。不同于昨日的分散进攻，今日的帖木儿军，阵型更加密集，气势更加汹汹。数以百计的回回炮与抛石机，被推到了大军的最前方，炮口与抛石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明军的阵地。数千名火铳手，排成整齐的队列，手中的火铳泛着森冷的寒光。轻骑兵们骑着矫健的西域良驹，在大军的两翼来回游走，马蹄扬起漫天沙尘。而在大军的最后方，是那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重甲骑兵，他们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沉默地矗立着，等待着冲锋的号角。
与此同时，明军的阵地之上，也是一片紧张的备战景象。
朱棣一夜未眠，他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远处帖木儿军的动向，眉头紧锁。昨日的中军遇袭，虽然成功击退了敌军，却也让他损失不小。帖木儿今日的战术，是集中兵力，正面强攻。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命令：“神机营所有火炮，前移至前军阵地！各军火炮营，归神机营统一调配！前军收缩阵型，结成坚阵！左右两翼，坚守防线，不得擅自出击！后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走下了望塔，对着身边的亲兵道：“传令，帅帐，前移至前军！”
“陛下！”宋晟闻言，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劝阻，“前军乃是两军交锋的最前线，凶险万分！您万金之躯，岂能置身于如此险境？”
“我意已决！休要再劝！”朱棣摆了摆手，眼神坚定。
宋晟还想再劝，却被朱棣凌厉的眼神制止。他知道，朱棣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将中军帅帐，迁往前军阵地。
朱棣坐于前军帅帐之中，身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副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两军的兵力部署。帐外，厮杀的号角声，已经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率先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帖木儿军的回回炮与抛石机，率先发难。数以千计的石弹，如同冰雹般，朝着明军的阵地倾泻而下。石弹砸在明军的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坚固的盾牌被砸得碎裂，盾墙瞬间出现了一道道缺口。
“放炮！”
明军神机营的指挥使，厉声下令。
刹那间，明军的火炮营也发起了反击。数百门永乐铁炮、洪武铁炮，同时发出了怒吼。一颗颗炮弹划破天际，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帖木儿军的阵地之上，帖木儿军的回回炮与抛石机，被炸毁了数十架，不少炮兵当场毙命。
这是大明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炮战。
双方的火炮，你来我往，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战场。石弹与炮弹交织着，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阵地前的土地，被反复犁过，变得坑坑洼洼，寸草不生。
炮战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帖木儿军的回回炮，被炸毁了大半，明军的神机营，也损失了不少铁炮与炮兵。硝烟渐渐散去，露出了双方阵地的惨状。
帖木儿见状，立刻下令：“轻骑兵出击！攒射明军前锋散兵线！”
数千名轻骑兵，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明军的前锋阵地冲去。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冲击，而是绕着明军的散兵线，来回游走，手中的弓箭与火铳，不断地朝着明军的士兵射击。冷箭与铅弹，刁钻狠辣，明军的散兵线，顿时出现了混乱。
“稳住阵型！不得慌乱！”王弼手持长刀，厉声嘶吼。他亲自督战，麾下督战队斩杀了数十名想要后退的士兵。
帖木儿见轻骑兵的袭扰起到了效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骑兵压阵！步兵冲锋！”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重甲骑兵缓缓向前推进，他们的身后，是数万手持长刀与长矛的步兵。步兵们呐喊着，朝着明军的阵地冲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杀！”
明军的前军士兵，也发起了反击。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与冲上来的帖木儿军士兵，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真正的血肉磨坊。
双方的士兵，都杀红了眼。刀砍断了，就用长矛刺；长矛折断了，就用拳头砸；拳头打麻了，就用头撞，用牙撕咬。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厮杀与哀嚎。不少士兵，打红了眼，已经分不清敌我，只是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疯狂地砍杀着眼前的一切活物。他们的眼中，只有杀戮，只有生存，如同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明军的前军之中，有不少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参加过鄱阳湖之战，见证过朱元璋与陈友谅的生死对决；他们参加过讨伐元廷的北伐之战，跟着徐达、常遇春，一路打到了元大都。他们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战斗，见过无数的尸山血海。可即便是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血腥的战争。
“这仗打得太他妈惨烈了”一名老兵拄着拐杖，看着眼前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战场，喃喃自语。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铠甲，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明军的前军、左军、右军、后军，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伤亡。前军的阵地，数次被帖木儿军突破，又数次被明军将士们拼死夺回。左军与右军，被帖木儿军的侧翼部队死死缠住，伤亡惨重，却依旧坚守着防线，没有后退一步。后军的预备队，已经投入了战场，却依旧难以扭转战局。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血红。厮杀声渐渐平息，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不得不暂时罢兵休战。
帖木儿汗国的军营里，一片愁云惨淡。
帖木儿坐在帅帐之中，看着眼前的伤亡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仅仅一天的时间，他的二十五万大军，便损失了将近一成。这些士兵，都是跟着他南征北讨的精锐，是他帖木儿汗国的根基。可如今，却一个个倒在了明军的阵地前，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大汗”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绝望，“伤亡太大了再这么打下去，家底子，迟早会被打光的不如不如绕开明军的主力，直驱大明的后方吧！”
这句话，说出了帐下所有将领的心声。他们实在是打不动了，这场战争，太过惨烈，惨烈得让他们心惊胆战。
帖木儿闻言，苦笑一声。他何尝不想这么做？绕开明军主力，直扑大明的后方，以战养战，这是他最初的战术。可如今，老天不作美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明军的阵地，沉声道：“绕开他们？谈何容易？朱棣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已经把这附近数百里的居民，全部强行迁走了！我们若是绕后偷袭，需要以战养战，可这方圆数百里，荒无人烟，连一粒粮食都找不到！骑兵还好说，可以靠着战马的速度，快速推进，可我们还有数万步兵！他们如何补给？难道指望他们和马跑得一样快吗？”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何况，这附近都是平原和地势稍缓的丘陵。我们如今占据着稍微的高度优势，骑兵还能居高临下冲击明军的阵型。若是我们放弃这个优势，绕到后方，便会陷入被动。”
他看着帐下的将领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些将领，虽然悍勇，却缺乏谋略，只会冲锋陷阵，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遇到困难，只会想着绕路，却从未想过如何破局。
“真羡慕朱棣啊”帖木儿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嫉妒，“他手下有那么多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王弼、郭英、张玉、傅友德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不像朕，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帐下的将领们，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他们知道，帖木儿说的是实话。
与此同时，明军的前军帅帐里，气氛也同样凝重。
朱棣坐在案几前，手中握着一份军报，久久没有说话。军报上，清晰地记录着明军今日的伤亡情况。三十多万大军，伤亡将近三万。更让他忧心的，是粮草的消耗。
三十多万大军，再加上配合的民夫，每天的粮草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这场战争，他掏空了大明多年来积累的家底。仅仅几天的时间，便消耗了国库储备的十之一二。再这么打下去，不用帖木儿来攻，大明的财政，便会先一步空虚。到时候，军心涣散，不战自败。
“陛下”宋晟站在一旁，看着朱棣疲惫的脸庞，低声道，“朝中的文官们，已经有不少人上书，劝您后撤，罢兵休戈，来日再战”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当然知道朝中的文官们在想什么。他们怕了，怕这场战争拖垮大明的国力，怕自己会步当年隋炀帝的后尘。
“朕亲临前线，后方的事务，交由太子高炽监国。”朱棣沉声道，“可高炽年幼，只有十岁，根本压不住那些文官。实际上，后方的事务，是由皇后、中山王、祁阳王联合监国。但愿但愿他们能压住那帮文官吧。”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帖木儿汗国的军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想速战速决，帖木儿也想速战速决。
可他们都清楚，对方都不是可以一口吞下的软柿子。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如同两头受伤的猛兽，互相虎视眈眈，却又不敢轻易发起致命一击。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明军的帅帐里，烛火依旧亮着。朱棣坐在案几前，仔细地研究着舆图，试图找出破局之法。他的眼神，疲惫却又坚定。
帖木儿汗国的帅帐里，烛火也同样亮着。帖木儿握着手中的弯刀，望着帐外的夜色，眼中充满了杀意与不甘。
这场战争，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更是为了尊严，为了生存。
要么胜，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天边的残月，缓缓升起，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月光照在这片血染的黄沙地上，照在双方士兵疲惫的脸庞上，照在朱棣与帖木儿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里。
明日，又将是一场血火交织的厮杀。
谁能笑到最后？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