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这就去苏家!这混帐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得亲自去向苏家赔罪,把这婚约拿回来!”
楚雄一甩袍袖,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门外闯。
“站住!”一个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
声音不高。
却瞬间压过了楚雄的咆哮,清淅地回荡在暖阁内。
暖阁通往内室的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优雅地掀开,楚夫人缓步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许岁,保养得宜,面容秀丽中带着精明与沉稳。
此刻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锦缎常服,外面罩着保暖的狐裘坎肩。
眼神平静地看着暴怒的丈夫,并无惧色,只有深深的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楚雄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妻子,眼中怒火未消:“夫人?你拦我作甚?这等天大祸事,必须立刻补救!”
“补救?”楚夫人走到丈夫面前,微微仰头直视着他那双喷火的眼睛。
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锥,“雄哥,我问你,楚家为了陈家,为了东野这个外甥,做得还不够多吗?”
“这些年,陈家在曙光城商路受阻,多少货物是借着楚家的路子才勉强周转?
陈家上下在城中的衣食住行,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我楚家在背后支撑补贴?
更不用说东野这孩子,打小体弱,耗费了多少珍贵药材调养?
他父亲母亲早逝,你这个做舅舅的,既当爹又当娘,护着他在旭日城,为他遮风挡雨!
可他呢?骄纵无比,带着老仆杀了城主一家三口,惹怒周家,磐石城那边派出去的周家气海境家老,也被他斩杀。
你花费了多大代价,才把周家的报复拦住?”
楚夫人条理清淅,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敲在楚雄的心上:“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些出息,进了猎魔殿,你二话不说,又从府库里调拨了多少资源给他?
上好兵刃,锻体药材……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
这些,我平日里看在眼里,念在你一片爱护外甥之心。
念在逝去的小姑子情分上,从未与你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这次不同!苏家!那是曙光城第一世家!
是真正盘踞在云端之上的存在!
东野他不懂事,让一个老仆拿着婚书去退婚。
这无异于当着全城上流的面,狠狠抽了苏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是何等的羞辱?
苏家若是雷霆震怒,楚家,凭什么去承受这份怒火?
就凭你楚雄这点面子?还是凭楚家这点根基?”
楚雄被妻子一连串话语噎得脸色由红转紫,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楚夫人说的,句句属实,楚家对陈家,对陈东野的付出,确实巨大。
周家的报复和苏家的分量,他也心知肚明。
楚夫人看着丈夫憋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语气依旧不容动摇:
“雄哥,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楚家上下百十口人的身家性命考虑了吗?
楚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楚家,是几代人心血所系!
你继续为东野强出头,强行去索要婚约,只会让楚家彻底绑在东野的战车上,直面苏家的锋芒。
那是取死之道!”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恳切:
“你不为楚家考虑,难道也不为我考虑了吗?我们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家若倒了,我又能到哪里去?”
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母性的忧虑:“你就算不为你我考虑,那你不为小锋和小玥考虑了吗?
他们还那么小,前程未卜。
你难道要他们小小年纪,就因为我们大人的固执,去承受苏家可能的迁怒和打压?
让他们在曙光城从此抬不起头,甚至性命堪忧吗?”
“为儿子女儿考虑,性命堪忧……”楚夫人最后一句话,如同万斤重锤,狠狠砸在楚雄的心坎上。
他满腔的怒火和冲动的热血,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面子,可以豁出去帮外甥,但提到年幼的儿女,他作为父亲的心防瞬间被击溃了。
他魁悟的身躯晃了晃,跟跄着倒退一步,颓然跌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脸色由紫转白,最后变成一片灰败的颓然。
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他楚雄拼得起,可儿子女儿呢?楚家百年基业呢?
暖阁内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
楚夫人看着丈夫瞬间垮塌下去的肩膀和眼中的痛苦挣扎,心中亦是酸楚。
她走到楚雄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柔声道:“雄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东野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他长大了,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不想再依附任何人,包括楚家,也包括苏家。
这份婚约,对他而言,可能已经不是助力,而是枷锁了。”
她给了丈夫一个台阶,也给了这件事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选择了猎魔殿那条最凶险但也最可能凭本事出头路。
我们做长辈的,再强行干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楚夫人顿了顿,话锋再次一转:“前些日子,家里不是恰好购入了一批年份不错的百年灵药吗?
我记得有好几株淬骨草,蕴脉参,固元芝。
这些药材珍贵,但对我们目前用处不算太大,可以匀出一部分,连带一些库存的珍品,给东野送去。”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清淅地说道:“还有丹药。
库房里新到的这批丹药品质上乘,正是炼体筑基的绝佳辅助。
补中益气丸,固本培元,补充气血亏损。
回元补髓丸,修复暗伤,强化骨髓精神。
洗尘通灵丸,洗涤肉身杂质,提升感知。
肌玉明华丸,淬炼皮膜筋肉,使其坚韧如玉。
五脏氤氲丸,温养淬炼五脏六腑。为下一步凝聚气旋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楚夫人扳着手指数出这五种极其适合炼体境大成,冲击炼气关卡的珍贵丹药,语气郑重:“将这药材和丹药一同送去给他。
告诉他,这是舅家的心意,助他筑基,希望他能真正在猎魔殿站稳脚跟,闯出一片天地。
也算全了我们做舅舅,舅母的情分,让他知道,楚家并非凉薄至此,只是……力有不逮罢了。”
楚雄听着妻子条理清淅,安排妥当的话语。
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了家族,为了子女,也为了给他留足面子的无奈。
心中最后一点挣扎和不甘,终于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无比叹息。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风雪夜色,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寒风中独自跋涉的外甥身影。
沉默了片刻,他重重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楚雄颓然闭目的侧脸。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猛烈了些。
楚夫人轻轻松了口气,眼中却并无多少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