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变故的前夜。
西门守将王参将是汉军绿营中职位最高的将领之一,麾下两千兵。他原是明朝安庆卫指挥使,城破时投降。
三年来,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既要讨好满洲上司,又要安抚手下弟兄,心力交瘁。
这夜,他正在城楼中独坐饮酒,亲兵队长悄悄进来,掩上门。
“将军,靖难军又射檄文进来了。”亲兵队长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这次的不一样,您看看。”
王参将展开檄文,就着烛光细读。檄文写道:“……凡汉军将领,擒斩满洲监军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献城门者,封子爵,赏五千两。献马国柱者,封伯爵,赏万两,世袭罔替……”
他的手微微颤斗。
“将军,弟兄们都在等您一句话。”亲兵队长低声道,“这几日,满洲兵越来越嚣张,动不动就打骂咱们的人。昨天,老赵多看了城下一眼,就被满洲佐领抽了二十鞭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再这样下去,不用靖难军打,咱们自己人就先反了。”
王参将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年前,清军破城时的景象。满洲兵在城中烧杀抢掠,他跪在路边,像狗一样乞求活命。这三年,他鞍前马后,为清军效力,镇压反清义士,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满洲人永远轻篾的眼神,是手下弟兄暗地里的唾骂。
“马国柱有什么动静?”他问。
“加强了巡抚衙门的守卫,满洲兵都调过去了。他还下令,明日开始,汉军每营抽调一半兵力上城值守,另一半缴械集中看管。这是明摆着不信任咱们。”
王参将握紧拳头。檄文上的字在烛光中跳跃,像魔鬼的诱惑,又象是最后的救赎。
“你去连络其他几个营的兄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小心些,别让满洲人察觉。告诉大家……再忍一夜。”
亲兵队长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明日午时,炮击之后,见机行事。”王参将没有明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亲兵队长重重点头,悄声退出。
王参将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更鼓声一声声传来。三更了。他想起家乡的老母,想起战死沙场的兄长,想起这三年每一个屈辱的日夜。
天亮之后,要么封爵受赏,要么身首异处。
没有第三条路了。
十月初一,子时。
红夷大炮准时轰鸣。六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夜空,重重砸在西门的瓮城墙上。
地动山摇,砖石飞溅。城头上,守军捂着耳朵,面色惨白。这种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恐惧,比真正的攻城更折磨人。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然后停止。
夜色重归寂静,只有城墙破损处簌簌落土的声音。
城头上,汉军士兵和满洲兵混杂值守。
满洲佐领哈什哈巡视过来,见几个汉军士兵聚在一起低语,立刻厉声呵斥:“聚在一起干什么?想造反吗?”
汉军士兵散开,眼神中压抑着怒火。
哈什哈走到王参将面前,倨傲地仰着下巴:“王将军,马都统有令,天明后各营汉军半数缴械。你安排一下,别让兄弟们难做。”
王参将垂下眼帘:“卑职遵命。”
哈什哈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开。他没看到,王参将抬起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寅时初刻,天还未亮,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西门内侧,王参将的亲兵队长带着数十人悄悄摸到城门洞。守门的汉军士兵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队长,你们这是……”
“开城门。”亲兵队长低声道。
“可……将军有令吗?”
“这就是将军的命令。”亲兵队长亮出王参将的令牌,“开城门,放吊桥。靖难军就在城外,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守门士兵尤豫片刻,一咬牙:“开!”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城门缓缓打开。吊桥的绞盘转动,桥面轰然落下,搭在护城河上。
几乎同时,城楼上响起警铃。哈什哈带着一队满洲兵冲下来,看到洞开的城门,目眦欲裂:“王承恩!你敢造反!”
王参将——王承恩拔刀在手:“汉家儿郎,此时不反,更待何时!杀鞑子!”
城门洞内,血战爆发。
王承恩的亲兵与满洲兵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汉军士兵闻声赶来,有的添加战团,有的不知所措地观望。
“汉军兄弟们!”王承恩一边拼杀一边大喊,“靖难军有令,杀鞑子者重赏!献城者封爵!咱们被鞑子欺压三年,今日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越来越多的汉军添加战团。但满洲兵战力强悍,虽人数劣势,却死战不退。哈什哈浑身是血,接连砍倒三名汉军,状若疯虎。
城外,靖难军营寨。
斥候飞马来报:“大帅!西门开了!吊桥放下了!”
李玄早已披甲在帐中等待,闻言并未欣喜,反而皱眉:“开得太容易了。传令:郝摇旗率一千精兵入城探查,但主力不动,各营戒备,严防有诈。”
“末将领命!”郝摇旗抱拳,点齐一千精锐,冲向西门。
城门洞内,战斗已白热化。
王承恩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仍死战不退。
汉军虽然人多,但缺乏组织,被满洲兵分割冲杀,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郝摇旗率军冲入城门。
“靖难军来了!”汉军士气大振。
郝摇旗一马当先,长刀横扫,两名满洲兵应声倒地。
靖难军士兵如虎入羊群,瞬间扭转战局。
但变故再生。
瓮城内外,伏兵四起。
两侧藏兵洞中冲出大量清军,箭矢如雨而下。
原来马国柱早有防备,在城门附近设下埋伏,只等靖难军入瓮。
“中计了!”郝摇旗大吼,“撤!快撤!”
但退路已被截断。城楼上落下千斤闸,封死了城门。靖难军和反正的汉军被困在瓮城中,四面受敌。
“弟兄们,随我杀出去!”郝摇旗浴血拼杀,长刀卷刃,换刀再战。
靖难军士兵结阵抵抗,但伤亡惨重。
就在这危急时刻,城内突然喊杀声大作,火光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