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像是一间老式学堂的角落,木质的课桌椅,窗外有稀疏的树影。
而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银白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微微遮住额头。
他坐姿笔直,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侧脸线条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神情却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柯一文、陈溯、刘蓓,三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靠近了几步,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确认无误。
那是……小时候的昭韵生。
“原来……”刘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柔软和小心,她像是怕惊扰了这幅静态的画。
她脚步不自觉地又向前挪了一点,目光近乎惊奇的看着这个小韵生,“韵生老师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啊。”
看起来好小,好安静。
和后来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的“织梦师”气质完全不同。
此刻的小昭韵生,周身仿佛笼着一层透明的隔膜,将他和教室里其他偶尔说笑打闹的同学清晰地区分开来。
柯一文三人起初甚至觉得,韵生老师是不是小时候性格孤僻,所以和谁都处不来。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下课后,方才还显得有些疏离的小昭韵生合上课本。
几乎是立刻,就有好几个同学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有的拿着作业本指指点点,有的似乎在讨论刚才课堂上的内容。
小昭韵生也没有露出不耐烦,也没有过于热络,他只是平静地、简短地回答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些围着他的孩子,脸上是自然的信赖和请教的神色。
他并非被排斥,恰恰相反,他似乎以一种早熟的能力和冷静,成为了这个小群体里某种隐性的核心。
“看来是我们武断了。”陈溯低声说,他看了看外面,窗外飘着点点雪花,配上树丛和周围的白茫,颇有一种唯美清新的感觉。
昭韵生和周围人简单的聊了几句后,便随便开口问道,“对了,小珥呢?”
“小珥?……”一个同学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你昨天没来不知道,他那天趴着听课,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旁边另一个孩子接口,语气平淡得可怕:“我们就跟先生说了,先生让我们先继续上课,等上完那节算数课,我们几个力气大点的,就一起把他抬出去,在后山老地方埋了。”
“还是死了啊……”小昭韵生静静的听着,听完后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知道了。”
“……”
柯一文三人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的窜了上来,让他们僵在原地没法动弹。
柯一文眼睛瞪得大大的捂住了嘴,陈溯的眉头死死拧紧,刘蓓则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什么叫“趴着听课,听着听着就死了”?
什么叫“上完课把他抬出去埋了”?
还有那些孩子们叙述时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叙述感。
死亡,在这里仿佛成了和“下雨了”、“放学了”一样的话。
真是地狱啊。
时间很快也很慢,昭韵生背着书包回家时,门一看就看着妈妈正在往汤里加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昭韵生没有拆穿,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柯一文三人没有在跟着进去,别说昭韵生是他们老师了他们没胆子,就算是同学也不能随随便便进别人的卧室。
尤其是在别人明显心情不好的时候。
“七域……”柯一文小心翼翼的开口,向着其他二位问道:“一直都是这样吗?”
“这个我可以解释。”刘蓓看了看正在给餐食放毒药的昭韵生妈妈,缓缓开口,“异化突然出现,七域受到的损害十分严重。”
“一些孩子还在襁褓中,自己的爸妈或者他们自己就成了异化者,那些家长为了防止自己伤害自己的孩子,将那些孩子遗弃了,从此不再相认。”
“那时候,七域街头巷尾,因为无人照料、疾病、饥饿、或者无声无息的异化而死去的小孩……非常多,多到后来收尸的人都麻木了。”
“特攻局和后来的救难组织拼尽全力,但人手、资源、面对这种完全未知的灾难的经验……都严重不足,很多悲剧根本来不及阻止,甚至……来不及发现。”
她的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走吧。”柯一文眼睛一闭,然后起身离开了这段画面。
熔岩鸟问他们做错了什么,那这些人就做错了什么吗?
那个饿死在课堂上的孩子做错了什么?
昭韵生又做错了什么?
柯一文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个大庄园……
如果异化没降临,昭韵生的父母正常,那他才该是最幸福的那个。
他在此时观察周围环境时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庄园,和他之前在梦里见过的那个梦境庄园何其相似!
不能说七成相似……这简直就是一比一还原。
旁边那带着发簪的妇人还在熬汤,阳光反射银色的发簪,刺到了柯一文的眼睛。
此时的昭韵生不是命星者看不出来,柯一文三人还看不出来吗?
这是个异化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衬衫,拿着报纸的男人。
他和昭韵生有点像,看起来安静而儒雅。
但同样异化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周身。
两个……都是异化者。
柯一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跳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怪不得他对于“净化”、“对抗异化”常人的决绝……
哪怕手段激烈,哪怕背负骂名。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远观的拯救者,也不是理论上的对抗者。
他,才是那个真真正正、从最核心处,被“异化”这头巨兽的阴影笼罩、啃噬了全部童年的受害者。
有些东西,在生命最初的日子里,就已经用最残酷的笔触,刻进了他灵魂的底色。
他所经历的地狱,并非抽象的“世界危机”。
而是具象到每一口可能被下了“料”的汤饭。
是身边至亲逐渐陌生的气息。
是课堂上不断传来的麻木议论。
是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正常”表象。
正常的孩子被那些无法控制自己的父母遗弃,最后饿死街头。
那些学堂里的孩子,已经对“收尸”习以为常,甚至有了一套流程和“老地方”
真是,地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