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夏鲁奇拄着刀,胸口“插”着两支箭,却仍挺立着。
明光铠本身是硬壳,箭矢钉在甲上,反而像“支架”般卡住他的身体,没有造成致命伤。
夏鲁奇站得笔直。
不,不是笔直——是像山一样,有一种随时会崩塌、却又顽固矗立着的姿态。铠甲每片残破的甲叶,都记录着一次死里逃生。每道伤疤,都是一枚活下来的勋章。
夏鲁奇今年五十七岁,他与王晏球不同,不是沙陀人,而是汉人。夏姓为汉族传统姓氏,非沙陀族常见姓氏(沙陀族以朱邪、李、石、刘等姓为主)。
正史上的夏鲁奇在后梁被后晋灭亡后效忠于沙陀人建立的后唐,属于典型的汉将效忠于沙陀政权的历史案例,反映了五代时期民族界限模糊、各族武将混用的时代特征。
他以骁勇闻名,曾于阵中生擒敌军骁将,获唐庄宗赏赐绢帛千匹。
他身高八尺有余(约合今一米八五),骨架奇大,立在那里像半截铁塔。肩宽背厚,脖颈粗短,头颅却显得小——不是真小,是被肩膀衬的。这种身材让他穿盔甲时格外威武,但卸了甲,便透出老熊般的笨拙。
脸是方的。
额头方正,颧骨方正,下颌方正,连皱纹都是横平竖直的刀刻纹路。眉毛浓黑如刷,斜斜上挑,左眉中间断了一截,是被箭矢擦过的旧疤。眼睛不大,但眼白多,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像在估量猎物几刀能死。
鼻梁高挺,鼻头却微微下勾,像个鹰喙。嘴唇薄而平直,不说话时紧紧抿着,两侧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褶痕——那是常年咬牙留下的印记。胡子花白了七成,从鬓角连到下巴,修剪得很短,硬茬茬像钢刷。
此刻他穿的明光铠已经残破不堪。
胸前的护心镜凹进去一大块,边缘裂开蛛网纹——是被荆州民兵重锤砸的。左肩的披膊掉了半片,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袍。护腰的裙甲碎成十几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但铠甲依然闪亮。
不是新,是被血浸透又风干、反复多次后形成的暗红色包浆,在火把下泛着类似铜锈的光泽。每片甲叶的边缘都磨得光滑,那是二十年征战、无数次披甲卸甲磨出来的。
腰间悬两柄刀。
一长一短。长的三尺七寸,刀鞘乌黑,吞口处镶着颗褪色的红宝石——那是梁太祖朱温亲赐的“忠武刀”。短的仅一尺二寸,刀柄缠着发黑的牛皮,这是战场上摸来的战利品,专门割喉。
他原来右手握一杆步槊。
槊杆是积竹木柲(外层竹片、内裹木芯),长一丈二尺,槊头一尺八寸,开四道血槽。此刻槊尖已经崩了半寸,刃口卷起,血槽里塞满黑红色的肉糜。
步槊已经丢弃在内城外地道入口。
此时的夏鲁奇并没有受到致命伤。
现时猎户用的箭通常分两种:猎箭,箭头宽扁带倒钩(射鹿、野猪),射入后造成巨大创口,拔箭会撕开更大伤口;破甲箭:箭头细长尖锐(射狼、防身),追求穿透力。
猎箭击穿完好的明光铠概率极低,这两支猎箭射中夏鲁奇明光铠胸前被锤凹的护心镜后,滑向边缘裂开蛛网纹的甲叶,最终因去势而卡在甲叶上,并未穿透。
猎户小子祁懿他们即使用破甲箭——能射穿轻甲,但面对明光铠的重甲,穿透力有限。
明光铠是唐代至五代时期的重型铠甲,防护力远超普通札甲。穿越者钟鹏举所选用的,正是以精钢打造的明光铠,其防护性能超过了当时各国各政权的铠甲。这也是钟鹏举的军队在面对冷兵器对手时,近战伤亡率远低于敌方的主要原因之一。
普通明光铠的胸甲结构:外层钢质甲片,厚度约2-3毫米;内衬是皮革或棉毡缓冲层,能吸收冲击力;关键是明光铠甲片呈弧形,有一定跳弹效果。
猎弓(非军用强弓)射出的箭,若正中甲片最厚处,可能只穿透外层,卡在内衬;若射中甲片接缝处,才能深入体内。
现代复原测试表明,30米内,拉力80磅以上的战弓发射破甲箭(三棱锥箭镞),可击穿2毫米钢板。
安史之乱中唐将哥舒翰被突厥猎户出身的叛军射手射中肩甲缝隙,重伤被俘。
宋辽战争中辽军“铁林军”重甲骑兵,曾被宋军神臂弓在五十步内射穿胸甲,但需反复命中同一位置。
但猎弓普遍为30-60磅(猎弓普遍拉力小于战弓),且箭镞类型不佳(宽刃猎箭头易被弹开),箭镞多为扁平猎箭头,穿透力大打折扣。
刚才如果猎箭并非射向夏鲁奇的胸甲,而是趁夏鲁奇挥刀时,精准钻入腋下甲叶缝隙——那里只有一层皮革内衬则可以重创他。
而钟鹏举军队使用的木羽箭却是四棱锥箭镞(四棱破甲箭),长四寸,重四钱,专克重甲,可以射穿目前任何对手的铠甲。因为钟鹏举拥有强大的冶炼锻造能力和先进的技术,所以量产四棱锥箭镞(四棱破甲箭)。
四棱锥箭镞(四棱破甲箭)是真实存在且更为典型的破甲箭头形制。
历史上也确有四棱锥箭镞(四棱破甲箭),在一百年后就比较常见,是辽金元时期骑兵箭典型形制。
三棱锥箭镞(三棱破甲箭)制造难度比较大,需精确对称,锻造较复杂;而更优的四棱锥箭镞(四棱破甲箭)更易锻造打磨,适合批量生产。
钟鹏举军中制式四棱锥箭镞的破甲原理在于集中压强:其尖锥角度通常更小(约30°),接触面积微小,产生的压强极大,类似“冲子”冲压金属板;箭镞头部的四条棱边在穿透过程中持续切割甲片纤维,形成的“十字形”破口相比三棱箭镞的三角形破口更不易闭合。此外,四棱对称结构稳定性强,击中弧形甲片时不易偏斜,能更好地保持入射角度。
“你……”夏鲁奇望着眼前这三位凶恶异常穿着皮甲的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咳出口血,“你们是猎户……”
“我是替嫂子和三个月的侄儿报仇的,他,高从诲——该死!”祁懿咬牙切齿地说,“阿椿、阿柏架起这位将军,‘我们’百姓军优待俘虏!”
夏鲁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侄儿还没取名。”祁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哥说,等收了秋,请族老起个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们梁军踩过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个虎头荷包——我娘缝的,说能辟邪。”
夏鲁奇闭上了眼。
老将夏鲁奇沉默了。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杀气,不是戾气,是更深处、支撑了他五十多年的某种东西,哗啦一声塌了。
他低头看看高从诲的尸体,又看看自己胸前的箭,忽然笑了。笑声在地道里回荡,像哭。
“也罢。”他说,“夏某……也想会一会传说中的钟公。”
祁懿没说话。
他蹲下身,从高从诲喉咙里和眼眶内拔出那两支箭,用袖子擦净血迹,小心插回箭囊——他要留作纪念。然后他站起来,撕下一块衣襟包起那颗头颅,然后对阿椿阿柏点点头。
四人消失在岔道深处,脚步声轻得像猫。
地道重归寂静。
只有血从尸体下渗出,汩汩的,汇成一小滩。血泊里映着五丈远的隐蔽出口透下的微光,光里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起舞。
地面上的炮声还在继续。
轰,轰,轰。
一声,一声,敲着丧钟……
当时高从诲指挥自己的部队破墙时,那堵土墙崩塌的瞬间,祁懿正趴在对面屋顶。
他本是来给守军送箭的——家父是猎户,教会了他如何射击和制箭。今早出门时,嫂子把才三个月的侄儿裹在怀里,倚在门边轻声说:“阿懿,早些回来,你哥去参加“屋脊队”了,我给你们炖藕汤。”
墙塌了。
祁懿看见嫂子从烟尘里冲出来,头发散乱如疯妇,手里攥着做女红的剪子。她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的。
那个梁兵用刀柄砸她额头。
咚的一声闷响。很轻,轻得在满街喊杀声里几乎听不见。嫂子向后仰倒,像片秋天的落叶,落地时还保持着护住襁褓的姿势。
祁懿想喊,嗓子却像被泥塞住了。
他看见梁军那个领头的将军——他知道叫高从诲——大名鼎鼎臭名远扬的前荆南王高季兴的儿子——两父子都不是好人,横征暴敛——从嫂子身边走过时,靴子踩到了散开的襁褓带子。带子上绣着小小的虎头,是嫂子熬了三夜绣的,说虎能辟邪。
将军看都没看,径直踩了过去。
祁懿从那时起就成了鬼。
他不跟大队民兵走,不守街垒,不射冷箭。他只做一件事:盯死高从诲,伺机猎杀,他要亲自报仇雪恨!
高从诲接到夏鲁奇后回程时拆第三道路障时,祁懿在临街酒楼的二楼,用猎弓瞄了三次他的后颈。但总有人挡着。高从诲冲过火墙时,祁懿在对面裁缝铺的阁楼,箭已搭上弦,却被个匆忙撤退的伤兵撞歪了弓臂。
他很有耐心。
猎户们教过他:追受伤的野猪,不能急。要等,等到它流血过多,走到悬崖边,回头那一瞬——那才是下手的时机。
所以他看着高从诲在巷战里丢盔弃甲,看着他一瘸一拐拖出夏鲁奇,看着他们被轰天炮逼进内城墙根。当高从诲掀开那块伪装的木板、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口时,满面悲愤的祁懿笑了。
原来你也知道怕。
原来你也想逃。
高从诲钻进地道时,整个人都在抖。
又怕又累。两刻钟的血巷冲锋,他挥了三百七十四次刀,格开十一支冷箭,除了受了三次伤,最后冲到离内城门一两百步时左腿被瓦片划开三寸长的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在铠甲下凝结成硬壳,一动就磨得生疼。
更疼的是眼睛。
他总看见那个妇人倒下的样子。还有那个婴儿青紫的小脸。他告诉自己这是打仗,打仗就要死人,妇孺也不例外。但没用。那张小脸在黑暗里浮出来,睁着空洞的眼睛看他。
“将军,歇会儿吧。”亲兵递来水囊。
地道狭窄,只容一人躬身前行。高从诲在最前引路,老将夏鲁齐断后,中间跟着六个残兵。空气浑浊,混着土腥味、陈年腐臭味和血腥味,还有……一种奇怪的、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高从诲没在意。他灌了口水,水混着血咽下去,铁锈味。
祁懿是跟着他们的后尾摸进地道的。
祁懿趴在岔道的阴影里,像块石头。他带了两个堂兄弟,都是猎户,一个叫阿椿,一个叫阿柏。三人嘴里都含着苦艾草——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能压住人味,不让猎物察觉。
他们尾随着高从诲一行人爬过去。
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消失在拐角进入较为宽敞的地道始发段,祁懿比了个手势。
三张猎弓缓缓拉开。
弓是柘木的,弦是牛筋的,箭是白羽的——箭杆上有血槽,也有祁懿用嫂子的绣花针,仔细刻了道浅浅的虎纹。他本来想等侄儿满周岁,教他认这是祁家的标记。
现在不用教了……
他怀着刻骨的仇恨向高从诲接连射出两支倒刺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