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施工队一共七个人进了院子,赵青山将连夜画好的简易图纸拿了出来。
虽然有点粗糙,但好歹伴随着他的解说,施工队队长听明白了。
他拍了拍胸口:“赵厂长,放心,你们厂就是我哥带着我们装修的,这个院子,我们保证给你也弄的漂漂亮亮的。”
赵青山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不过听完这话确实放心了几分。
“那就麻烦你们了。”
他留下了一条烟,让众人开始初步清理院子,准备修缮。
而他自己则是开车去了青山食品厂内。
半小时后。
云河县国营食品厂大门口。
“突突突……”
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打破了厂区的死寂。
银灰色的双排座小货车停下。
车门推开,赵青山踩着黑布鞋走了下来。
紧随其后落车的,是孙卫东,以及身材魁悟的赵军。
赵大鹏现在被安排带着村里几个青年四处跑动,负责临水公社的摆摊和永红公社收购药材的业务,同时兼职工程监工,随时向赵青山报告村里修房子工程的进度。
赵军则是被赵青山调到了青山食品厂当保安队长,同时也负责巡查分厂的安保。
姜青璃抱着厚厚的一摞帐本,紧紧跟在赵青山身后。
“这就是云河厂?咋跟个破庙似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赵军有些诧异的朝里边瞧了瞧。
他有些习惯青山食品厂里的热闹气氛了。
赵青山抬头看了一眼厂区内那座三层小楼,里边隐约有人影晃动。
“走吧,去会会这帮大爷。”
按照县计委里双方签署的协议,今天是赵青山正式入主云河厂,协助林国强发展云河厂的日子。
但也是赵青山准备好摊牌的日子。
三楼会议室,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云河厂原本的中高层干部。
桌上摆着茶杯、烟灰缸。
看到赵青山几人推门进来,众人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
“诸位不用客气,坐。”
赵青山扫了眼众人,淡漠开口。
他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主位,姜青璃和孙卫东默默站在他身后。
不过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身旁是林国强。
左右手第一个位置的是原本厂里的两位副厂长,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是采购科科长张大勇。
这人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满脸油光,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绷的。
赵青山第一眼就看向了这人,从刚进来,对方就没正眼瞧过自己。
“赵厂长,这位是……”
林国强刚要开口,便被赵青山打断。
“林厂长,其他的介绍就不必了,咱们直接谈正事。”
“谈正事?”
张大勇慢悠悠开口道:“赵老板,咱们这厂子虽然现在困难点,但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国营老厂。
“你一个搞个体户起家的,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这一来就咋咋呼呼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
林国强脸色有些难看,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赵青山再次抬手制止。
赵青山看着张大勇,突然笑了。
“张科长是吧?你说的规矩,是指一斤面粉吃两分钱回扣的规矩?还是指一桶食用油虚报三斤损耗的规矩?”
会议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赵青山怒吼:“你放屁,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为了厂子跑断了腿,你敢污蔑我?”
“污蔑?”
赵青山伸手,姜青璃从怀里抽出一本帐册递给他。
这可是他从孙建国酒厂那边“借”来的会计和林国强这边的内部人员查了好些天的帐。
要不然,他为何非要等这几天才来云河食品厂。
“啪……”
帐册被重重摔在张大勇面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差点溅了出来。
“今年三月,从永红粮站采购一级粉五吨,入帐价一毛八,市场价一毛六,差价一百块去哪了?”
“五月,采购白糖两千斤,虚报损耗三百斤,这三百斤糖是喂了耗子,还是进了你小舅子的代销点?”
“八月……”
赵青山每念一条,张大勇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张大勇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这是哪来的,胡编乱造。”
张大勇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试图查找盟友。
但其他几个科长副科长,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生怕赵青山点到他们的名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青山合上帐册,“张大勇,你真以为这厂子没人管了,就能把公家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搬?”
“我……我要去县里告你,你这是非法查帐。”
张大勇色厉内荏地吼道,转身就想往外冲。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赵军像铁塔一样堵住。
赵军抱着膀子,咧嘴一笑:“张科长,急啥?帐还没算完呢。”
“赵青山,你敢动我?这是犯法!”
张大勇退后两步喊道。
赵青山轻笑一声,“我可没扣人,我只是在等警察,经侦科的同志还有五分钟就到,在这之前,咱们先去见见外面的工人。”
此时,楼下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全厂三百多名职工,除了病休的,基本都到了。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他们听说上个月的工资不发了,下个月的工资还要继续拖,都急了。
但今天厂子来了个新领导,听说和厂长同级,他们想要来试试要工钱。
这当然是赵青山让人去传的话,不然他们不一定会来。
赵青山带着孙卫东和姜青璃走下台阶,站在了食堂门口的高台上。
赵军则押着面如死灰的张大勇跟在后面。
看到赵青山,人群中一阵骚动。
“那就是新领导?这么年轻?”
“管他年轻不年轻,能发钱就是好老领导。”
“喂……上面的,今天到底发不发工资?不发我们就去县里静坐。”
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了锅,愤怒的情绪开始蔓延。
赵青山接过孙卫东递来的铁皮喇叭。
“工友们,我是赵青山,云河食品厂新上任的副厂长,协助林厂长来管理咱们云河厂。”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我知道大家在等什么,你们担心上个月的工资不发了,下个月又继续拖欠工资是不是?
“我今天来,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工资肯定会发的。”
人群一阵喧闹,众多任务人眼中也出现了期待的光芒。
赵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过……你们的工资,这个月我只能发一半。”
这句话象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什么?”
“凭什么只发一半?”
“这不是耍猴吗?”
人群瞬间暴动,几个脾气暴躁的年轻工人扯着嗓子已经开骂,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一些云河厂的领导此刻缩了缩脖子,退后了两步,似乎怕他们冲上来打他们泄愤。
赵青山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扭曲的脸,猛地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因为另一半,被人偷了!!!”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冲在最前面的工人愣住了,后面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赵青山一把抓过身后瑟瑟发抖的张大勇,将他推到台前。
“看看这个人,你们都认识吧?采购科长张大勇。”
赵青山把手里的帐册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们在车间里累死累活,他在办公室里吃香喝辣,
“一斤面粉,他敢吃两分钱的回扣,一桶油,他敢虚报三斤的损耗。
“这几年,光是他一个人,就从厂里,从你们的牙缝里,抠走了至少两三万块钱。
“本来我是想把欠大家的工资一次性补齐的,但我查完帐发现,窟窿太大,我填不起。
“这另一半工资,就在张大勇他们的腰包里,在他们家的大彩电,新自行车里,在他们下馆子的大鱼大肉里!
“你们说,这钱该不该找他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