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曲阜,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垮整座城池
城隍庙后的柴房里,秀姑蜷缩在角落,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攥着几根干草
自从三天前被孔府家丁从地窖转移到这里,她就再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食物
柴房四面透风,她只能靠舔舐墙壁上凝结的冰霜维持生命。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披着黑色貂裘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秀姑惊恐地向后缩去
却见来人优雅地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姑娘莫怕,
孔胤淳从怀中取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
我乃知县孔胤淳,是来救你的。听说你被歹人囚禁在此,特来相救。
油纸包里是两个白胖的肉包子,诱人的香气让秀姑的胃部一阵抽搐
她迟疑地看了看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又看了看香气扑鼻的包子
终究抵不住求生的本能,接过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慢些吃,
孔胤淳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吃完我就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放心,孔家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自然会受到惩罚。
秀姑感激地点点头,泪水混着包子一起咽下
然而就在她低头进食的瞬间,孔胤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优雅地从袖中抽出一根浸过水的牛筋细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秀姑纤细的脖颈。
秀姑剧烈地挣扎着,手指在干草堆中胡乱抓挠,留下道道血痕
她瞪大的双眼中映出孔胤淳依然温和的面容
那张俊美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慈悲的神色。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孔胤淳手上缓缓加劲,声音依旧轻柔悦耳
下辈子投胎,记得离孔家远些
这世上有些地方,不是你们这些贱民该触碰的。
秀姑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停止
孔胤淳仔细探了探她的脉搏,又在她鼻前停留片刻,这才松开手中的细绳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仿佛刚完成一件风雅之事。
与此同时,兖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府焦虑地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里踱步,他的面前摆着两个精致的紫檀木箱
一个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五十锭雪花银,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山东巡抚衙门刚刚送来的加急密令,要求严查孔家一案。
大尹还在犹豫什么?
师爷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抚过银锭
孔家的银子可不是白拿的
那秀姑若是活着落到三法司手中,可是天大的麻烦
现在人已经,正是最好的结局。
向闻渊重重叹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可是人命关天啊!若是事发,本官这项上人头
大人多虑了。
师爷凑近几步,声音几不可闻
孔家在山东经营数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只要咱们把案子做成暴病身亡,三法司还能把曲阜翻个底朝天不成?
再说,这五千两银子,足够大人打点上下关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孔胤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向大府
他拱手行礼,动作优雅得体
那个惹是生非的丫头已经了
这是她的认罪状,供认自己因贪图富贵,诬告孔家。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
向文渊接过那份认罪状,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了眼桌上白花花的银锭,又看了眼孔胤淳意味深长的笑容
终于咬了咬牙:
本官明白了。
曲阜城西的清源茶馆里
说书人老周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靖明日报》上孔家的罪状
当说到陈老五惨死公堂时,坐在角落的老农孙老汉突然老泪纵横。
俺家那三亩水田,就是被孔家强占的!
他捶打着桌面,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
那年俺爹去县衙告状,回来就一病不起没过三天就咽气了!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卖豆腐的张寡妇抹着眼泪说:
俺男人前年给孔家修祠堂,从屋顶摔下来,当场就没了气息。
孔家不但不给抚恤,还反说俺男人手脚不干净!
这算什么!
一个青衫书生愤然拍案
我亲眼见过孔家子弟当街纵马,踩伤卖菜老翁的孙儿后扬长而去!那孩子才五岁啊!
在这些愤怒的声音中,有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中年人悄悄离席
他走到茶馆后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若是细看,会发现那是一个简易的曲阜地图,上面标注着十三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日期和姓名。
“都在这里了
他喃喃自语
“十三桩命案,四十七份血状是时候了。
夜幕降临,这个黑衣人回到城隍庙后的破屋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厚厚一叠诉状
最上面的一份,赫然写着万民折三个大字,底下密密麻麻按满了血手印。
而在曲阜城的另一个角落,孔胤淳正在衍圣公府的书房内向孔胤植禀报。
“放心,那丫头已经处理干净了
知府那边也打点妥当,三法司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孔胤淳轻抿一口香茗,姿态优雅。
孔兴燮满意地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如意:
“得干净些。等这阵风头过去,济宁那边的盐引,就交给你来打理。
叔侄二人都没有注意到,书房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黑影迅速融入夜色,向着城西的方向奔去,腰间一枚铜牌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上面隐约可见二字。
雪,又开始下了
洁白的雪花覆盖了曲阜的大街小巷,却掩不住这座古城里正在酝酿的风暴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一份沾着血泪的万民折正在静静等待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