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懿昭霄六年,三月,万州
黎明前的海面如墨色绸缎铺展至天际
潮声自深邃处涌来,一声接一声,捶打着虎头岭下的崖壁
岭上,延平郡王府辕门高耸,两杆丈八旗杆上,日月旗与“郑”字帅旗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卯时正,鼓角声起
中军大帐内,八支牛油巨烛照得堂内亮如白昼
正北檀木屏风前,郑成功端坐虎皮交椅
他年方三十有六,面如冠玉,蓄三缕长须,头戴七梁进贤冠,身着蟒纹紫袍
腰悬永乐年间御赐宝剑
八载琼州蛰伏,未减其眉宇间的英锐之气,反添了几分海风磨砺出的沉毅。
帐下两列,文武肃立。
左侧以中提督甘辉为首,其后是右提督马信、左先锋镇陈泽、右先锋镇杨朝栋等一干老将,皆甲胄鲜明,面容肃杀
右侧领衔者正是太常寺少卿王忠孝,其侧站着监军御史陈永华、户官杨英、礼官叶亨等文僚,个个青袍乌纱,神色凝重。
“诸君,”
郑成功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帐外传来的潮声
“王少卿昨日自琼州府归来。杨抚台的话,想必诸位都已知晓。”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甘辉脸上稍作停留
这位跟随他十五年的老将,此刻眉头紧锁,腮边咬肌微微抽动。
王忠孝出列,将琼州之行的经过细述一遍
当说到李长笙拍案怒斥时,帐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冷哼。
“五万石粮都不肯借,”
右提督马信率先发作,这位闽海出身的悍将嗓门洪亮
“杨生芳这是要看着咱们八万弟兄饿死!”
“何止不肯借粮,”
陈永华补充道,他昨日在巡抚衙门的哭诉并非全然作伪
“李长笙当场就要查万州的账。若非抚台压着,怕是要派兵来‘协助稽查’了。”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欺人太甚!”
左先锋镇陈泽按剑怒道
“当年咱们在闽海时,他杨生芳还是个扛着账本的小参军!如今穿上绯袍,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忘本的可不止他一个,”
甘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陛下将咱们安置在万州时怎么说的?‘暂借休整,以待时机’
如今八年了,朝廷可曾拨过一两饷银、一石军粮?
全靠咱们自己下海搏命!”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帐内温度骤降,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
郑成功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剑柄龙纹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夜,战船残破,部众疲惫,是朱亨嘉派来的使者指着海图说:
“郡王可愿往琼州暂驻?”
彼时他刚败走厦门,三万残兵,粮械俱缺
没有选择
“琼州非久居之地”
郑成功忽然说。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八年来,咱们修船造炮,练兵屯田,商船通暹罗、下吕宋,攒下这些家当,为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幅海图前
“难道真要在万州这弹丸之地,老死南海?”
海图上,自琼州往北,闽海沿岸标满红点——那是永明朝廷的炮台、水寨
往东,一片苍茫碧波中,澎湖、鹿耳门、热兰遮城如钉入海疆的几枚黑钉。
“郡王的意思是”
王忠孝试探道
“咱们打回福建?”
“福建?”
郑成功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厦门丢了,金门丢了,铜山也丢了
贼军在沿海五十里内坚壁清野,大小船只尽数收缴
咱们这八万人、两百条船扑上去,就算拿下三两座空城,后面怎么办?
等着朱亨嘉的朝廷军来‘接防’?”
他话说得直白,帐内众人脸色皆变。
“那咱们往南?”
礼官叶亨小声道
“安南、占城,或者更下的满剌加”
“蛮荒瘴疠之地,去作甚?”
右提督马信嗤之以鼻
“咱们是大明的兵,不是海盗!”
帐内又陷入沉默
潮声从帐外阵阵涌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郑成功走回海图前,拾起竹鞭,点在台湾岛的位置。
“此地如何?”
众人一愣
“台湾?”
甘辉皱眉
“红毛盘踞三十年了,热兰遮城固若金汤
崇祯年间,福建水师试过三次,皆大败而回。”
“那是因为去的都不是精锐,”
郑成功竹鞭一划,自万州向东,掠过七洲洋
“红毛有多少人?不过两千
战舰多少?不过二十。咱们有八万雄师,两百战船
十倍之众,攻一孤悬海外的堡垒,何愁不克?”
他越说越快,眼中光芒愈盛:
“台湾地沃千里,稻可三熟,蔗糖、鹿皮、硫磺取之不尽
拿下此地,屯田练兵,广纳流民,不需十年,可聚兵二十万!
届时进可泛海北上,收复闽浙
退可据险自守,裂土称藩——这才是真正能传之子孙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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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盯着海图上那个番薯状的岛屿,呼吸渐渐粗重。
他环视众将,一字一顿: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今日之议,出此帐者,入汝等腹中
若有泄露者——”
“斩!”
甘辉、马信同时抱拳,声震屋瓦
文官队列中,杨英忽然出列:
“郡王,纵要攻台,粮草何来?
军械何来?从万州到台湾,海路近两千里,中途无补给之地
八万人、两百船,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便是天文数字!”
这问题实在
帐内刚燃起的热血,又被泼了盆冷水。
郑成功却似早有准备。他看向陈永华:
“永华,你说。”
陈永华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
“属下与杨户官核算过
府库现存粮米十二万石,足支三月
火药八千桶,铅弹三十万斤,炮弹五千发
各船修缮完毕,淡水舱皆已扩容
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上月从吕宋回来的商队,带回红毛人的海图
台湾沿岸水文、潮汐、暗礁分布,皆在其中。”
甘辉猛地抬头:
“红毛人肯卖这个?”
“不是卖”
陈永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是‘换’,咱们给了他们三十门淘汰的旧炮,换这张图,外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揆一,与巴达维亚总部素有嫌隙
去岁巴城派去台湾的援军,在半途被飓风打散三成
如今热兰遮城内,守军不足一千五百,且半数染疫。”
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时、地利、情报俱在!
郑成功趁热打铁:
“粮草不足,就速战速决!
全军只带一月口粮,破釜沉舟!
拿下台湾,自有稻米满仓;若拿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郑某与诸君,便葬身鱼腹,也好过在万州这囚笼里慢慢腐烂!”
“誓死追随郡王!”
甘辉第一个单膝跪地。
“誓死追随!”
满帐武将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之声如金石交鸣。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王忠孝长叹一声,也躬身下拜:
“老朽愿效绵薄。”
郑成功扶起老臣,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八年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万州的椰风海雨磨去了少年的躁气,却磨不灭胸中那团火
——那团自父亲郑芝龙降清那日便点燃的、焚心蚀骨的火。
他要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不是借来的,不是赏赐的,是亲手打下来的。
“传令各镇,”
郑成功走回帅案,提笔蘸墨
“自明日起,全军移驻独洲山岛
所有商船归建,货舱改兵舱
十日内,完成战备。”
“甘辉、马信。”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前军、后军,五日一演,操练登陆抢滩
我要的是虎狼之师,不是观光客!”
“得令!”
“杨英、陈永华。”
“属下在。”
“清点所有物资,分装各船
炮弹火药置于底层,粮米淡水放上层
记住——咱们只有一次机会。”
“是!”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出
烛火渐弱,天光自帐门缝隙渗入,海平面处已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人领命退出,大帐内只剩下郑成功一人
他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幕
东方,朝霞正撕裂云层,将万顷碧波染成金红。
八年前,他在这里上岸时,身边只有三万人,战船破损,士气低迷。
八年后,他将从这里出发,带着八万虎贲、两百艨艟,去搏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与决绝。
“台湾”
郑成功轻声自语,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我要定了。”
海鸟掠过桅杆,发出清厉长鸣,如箭镞划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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