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懿昭霄六年,四月初八,丑时。
独洲山岛锚地,二百一十七艘战船在夜幕中列成楔形阵。
最大的“镇海”号福船上,郑成功独立舰首,紫袍外罩着犀牛皮甲,手中千里镜的铜管被海雾浸得冰凉。
“风向?”他头也不回。
身后,观星官陈永华捧着罗盘:“东南风,三级,寅时可能转东。”
“潮水?”
“卯初涨潮,辰时满潮。”
郑成功收起千里镜。月光从云隙漏下,照见他嘴角一丝冷峻的弧度:“天助我也。”
八万大军,四日四夜潜行。
自万州出琼州海峡,绕南海七洲洋,贴着吕宋北缘折向东。
全程避开官道航线,昼伏夜出,饮咸水、嚼鱼干,终于在这日凌晨抵达澎湖以西六十里。
“传令。”
郑成功声音不大,却让身后旗牌官浑身一凛,
“前锋镇杨朝栋,率快船二十,寅时正突入澎湖湾,直扑妈宫港。
左先锋镇陈泽领五十艘大福船,卯初从西屿切入,炮击龟壳港炮台。
甘辉随本藩坐镇中军,待港口火起,全军压上。”
“得令!”
令旗在桅杆上升起,夜色中,二十艘哨船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滑向东方。
澎湖,妈宫港。
“长官!东、西两侧海面发现大量帆影!”
哨兵跌跌撞撞冲进热兰遮堡二楼卧室时,桑德正梦见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郁金香。
“什么?”
桑德掀开羊毛毯,赤脚冲到窗边。
天色将明未明,海面雾气氤氲,但妈宫港外的确隐约可见数十点黑影
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是海盗?”
他抓起单筒望远镜
——视野里,那些船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型却异常熟悉:福船、广船、沙船……全是中式帆船!
“明国人!”
桑德浑身汗毛倒竖,
“击鼓!全体上炮位!”
但已经晚了。
寅时三刻,第一枚火球划过拂晓的天空。
杨朝栋站在领头哨船船首,手中火把映亮他狰狞的面孔。
八年来在万州与南海海盗的无数次缠斗,练就了他麾下这支快船队鬼神莫测的穿插本事。
二十艘船如一群嗜血鲨鱼,借着晨雾掩护,眨眼间已突入妈宫港防波堤。
“放!”
二十支火箭齐发,拖着焰尾钉入港内停泊的六艘荷兰商船。
其中两艘载满硫磺和硝石,瞬间爆成两团火球,冲击波掀翻了码头旁的木栈道。
“敌袭——!”荷兰语、闽南语的尖叫混杂一片。
港东炮台上的四门十二磅炮终于反应过来,炮口喷出火光。但快船队太近、太快,炮弹多数落空,只在海面炸起数丈水柱。
“第二队,登岸!”杨朝栋一刀劈断缆绳,率先跳上码头。
身后八百精兵如潮水涌上,刀光在晨曦中连成一片雪浪。
西屿方向,炮声震天。
陈泽立在“破浪”号福船舰首,看着三里外龟壳港炮台喷出的火光,冷笑:
“红毛鬼就这点本事?”
他麾下五十艘大福船,每船首尾各置红衣大炮两门,两侧舷炮十二门。
八年来,郑成功倾尽财力仿造、改良的成果,此刻尽数展现。
“传令:一字横阵,右舷齐射!”
令旗挥舞。
五十艘战船在黎明海面上排成一道死亡弧线,右舷六百门火炮次第怒吼。
“轰——!!”
海面仿佛被巨人捶了一拳,白浪滔天。
龟壳港炮台的石垒在第三轮齐射时崩塌一角,一门火炮连带着三名荷兰炮手滚落悬崖。
“登陆队准备!”陈泽拔剑指向海滩,
“拿下炮台,控制西屿!”
辰时初,妈宫港已陷入混战。
桑德组织起的百余荷兰士兵和两百土着雇佣兵,被杨朝栋部切割成数段。
码头区、热兰遮堡外围、市街,到处是刀剑碰撞与火铳轰鸣。
“长官!东炮台失守!”
“西侧出现大批敌船!”
坏消息接踵而至。
桑德退守热兰遮堡二层,透过射击孔望去——海面上,黑压压的帆影正从雾气中完全显现。
那绝不是寻常海盗,是正规水师,而且是规模空前的水师!
“发信号!向热兰遮城求援!”
桑德嘶吼道。
但信号火箭刚升空,就被一枚精准的箭矢射偏,歪斜着坠入海中。
港外,“镇海”号缓缓驶入主航道。
郑成功放下千里镜:
“红毛的援军来不及了。甘辉。”
“末将在!”
“你领后军五十艘,封锁澎湖水道,截杀一切往来船只。
其余各镇,随本藩登陆——午时之前,我要在热兰遮堡顶上喝茶。”
“遵命!”
巳时正,总攻开始。
一百二十艘战船将妈宫港围成铁桶,舷炮持续轰击热兰遮堡。
堡墙在炮火中颤抖,石屑纷飞,南侧棱堡被一枚二十四磅炮弹直接命中,坍塌出三丈宽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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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陈泽部率先从缺口涌入。
这位当年在厦门海战中手刃三名清军佐领的悍将,此刻双刀翻飞如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荷兰士兵的火绳枪在近战中毫无优势,往往刚点燃引信,便被一刀封喉。
杨朝栋部则从正面强攻堡门。
三十名壮士推着裹湿牛皮的冲车,在箭雨和铳弹中硬生生撞开包铁橡木门。
“为了大明!”呐喊声响彻澎湖。
桑德退到顶层,身边只剩下八名士兵。
他望着窗外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敌船,终于明白这不是突袭,是灭顶之灾。
“投降吧,长官。”
副手颤声道。
桑德惨笑,拔出佩剑:
“东印度公司的荣耀……”
话音未落,楼梯口涌入数名明军士兵。
为首者黑面虬髯,正是甘辉麾下悍将吴豪。
“放下兵器!”
吴豪闽南语喝令。
最后一名荷兰士兵扔掉火枪。桑德环视一周,佩剑当啷落地。
午时差一刻,热兰遮堡顶升起日月旗。
未时,澎湖三十六岛尽数易主。
郑成功登上妈宫港码头时,硝烟尚未散尽。
海风中混杂着血腥、火药和焦木的气味。
街道两旁,跪满了被俘的荷兰人、土着和汉人移民,个个面如土色。
“报——”
杨朝栋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血污,
“澎湖诸岛已克。毙敌三百二十七,俘五百四十一,缴获商船六艘、火炮二十八门、火药五百桶。我军伤亡……六百余。”
郑成功微微颔首。代价不小,但值得。
他走进热兰遮堡。
大厅内,桑德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
“你会说官话?”郑成功在原本属于桑德的高背椅上坐下。
桑德抬头,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一点。将军……是何人?”
“大明延平郡王,郑成功。”
桑德瞳孔骤缩。八年前厦门海战的传说,他听过。
那个以寡敌众、让清军水师闻风丧胆的“国姓爷”,竟然出现在这里!
“澎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领地,”
桑德强作镇定,
“将军此举,将引发战争。”
郑成功笑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里,隔着百余里波涛,就是台湾。
“战争?”
他转身,目光如刀,“从你们窃据大员(台湾古称)那日起,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他走到桑德面前,俯身:
“给你两个选择。一,写信给热兰遮城的揆一,劝他开城投降。二,”
他顿了顿,
“本藩用你的头,祭旗。”
桑德浑身颤抖,半晌,颓然道:
“我……写信。”
“很好。”郑成功直起身,“永华。”
“属下在。”陈永华应声上前。
“清点所有缴获,尤其是海图、水文记录。审讯俘虏,我要知道热兰遮城的一切——城墙多厚,炮位几何,存粮多少,士气如何。”
“是。”
“甘辉、马信。”
“末将在!”
“修补战船,救治伤员,补充淡水。三日后,全军开拔。”
众将一愣:“郡王,不休整数日?”
“兵贵神速。”
郑成功走到巨幅东海海图前,手指点在澎湖与台湾之间的那道海峡,
“红毛人现在一定乱作一团。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出现在鹿耳门外。”
他回身,眼中燃烧着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炽焰:
“澎湖只是跳板。真正的战场,在那里。”
夕阳西下,妈宫港内,战船开始修补桅杆、搬运炮弹
炊烟从各处升起,米饭的香气终于压过了硝烟。
郑成功独自登上热兰遮堡顶楼。极目东望,海天一色,苍茫无垠。
八年前,他失去了一片海。
八年后,他要夺回一座岛。
海风鼓荡袍袖,如战旗猎猎。
“父亲,”
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对降清的郑芝龙,还是对埋葬在福建山岭间的隆武皇帝
“你未走完的路……儿子来走。”
海鸥掠过晚霞,长鸣破空。
海图在案上展开,自澎湖向东,一道朱砂笔迹划破纸面,直指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