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懿昭霄六年,4月,台湾,热兰遮城。
揆一总督是被午后的暴雨吵醒的——至少他起初以为是雨声
他才听清那轰鸣并非雷鸣,而是港口方向传来的连续炮响。
“总督阁下!”
伯格语无伦次
“澎湖……澎湖丢了!”
揆一坐在床沿,丝绸睡袍敞着襟口,露出胸口一丛淡金色胸毛
他花了三息时间来理解这句话
澎湖?那个只有两百守军、作为台湾前哨的小群岛?
“说清楚”
他声音沙哑,是昨晚喝多了爪哇蔗糖酒的后遗症。
“是明国人!四月初八凌晨突袭,桑德长官抵抗不到四个时辰就投降了!
逃回来的快船说,敌军至少有两百艘战船,八万人!现在舰队正朝台湾开来,最迟后天就到!”
伯格的话像一连串铳弹,打得揆一头晕目眩
他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
热兰遮城矗立在台江西岸的沙洲上,三层棱堡的灰褐色砖石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沉
远处港口内,十几艘商船正慌乱起锚,水手们像受惊的蚂蚁在甲板上乱窜。
八万人,两百艘船
揆一脑子里迅速计算:
整个台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守军只有1800人
其中四百在北方鸡笼(基隆)的圣萨尔瓦多堡,300分散在各处商馆、种植园
热兰遮城内,真正能作战的士兵不过1100人,加上两百名公司职员和勉强能拿枪的平民。
“三十比一”
他喃喃道。
“阁下?”
“兵力对比”
揆一转身,睡袍下摆扫过地板上的巴达维亚地毯
“去,敲响议会钟。所有评议员、舰长、尉官,半小时内到总督府议事厅集合。”
“是!”
伯格转身欲走。
“还有”
揆一叫住他
“派人去普罗民遮城(赤崁楼),告诉费尔勃格副长官:
从此刻起,台湾进入战时状态
所有汉人移民,禁止离开所在村镇
所有粮食、火药、铅锭,全部征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半小时后,总督府议事厅。
长条橡木桌旁坐满了人
左侧是军方的舰长、尉官们,清一色深蓝制服,金绶带
右侧是评议会的文官、牧师、商馆代表
空气里弥漫着焦虑,雪茄的烟雾都显得凌乱。
揆一换上了全套总督礼服:
白色蕾丝襟饰,深蓝色绣金线外套,腰佩礼仪剑。他必须显得镇定,尽管手心一直在出汗。
“先生们”
他敲了敲桌面
“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
明国一位自称‘延平郡王’的军阀,率领八万大军占领了澎湖,正向台湾驶来
我们的选择不多:战,或者降。”
“降?”
海军中校阿尔多普猛地站起,这位参加过唐斯海战的老兵脸涨得通红
“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从未在蛮族面前降下过!何况是一群拿着弓箭和旧炮的明国人!”
“旧炮?”
揆一冷笑,将一份文书推到桌上
“桑德投降前发来的最后一份急报
明国舰队拥有至少六百门火炮,其中不乏二十四磅以上的重炮
而且——”
他环视众人
“他们有四艘船,装备了和我们一样的……舰舷炮齐射战术。”
满座哗然。
“这不可能!”
“明国人的火炮技术至少落后我们五十年!”
“但事实如此”
揆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八年前,这位‘延平郡王’在厦门海战中就展现过惊人的学习能力
现在看来,这八年他也没闲着。”
“总督阁下,也许……我们可以谈判?支付赎金,或者开放更多贸易特权……”
“彼得森先生”
揆一打断他
“你见过狼和羊谈判吗?八万大军渡海而来,要的绝不是一点银币
他们要的是整个台湾。”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台湾地图前:
“我们没有退路
巴达维亚的援军就算现在出发,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抵达
这三个月,我们必须靠自己守住热兰遮城。”
“可是兵力……”
阿尔多普皱眉。
“兵力不足,就用城防弥补”
揆一手指敲在地图上的热兰遮城
“三层棱堡,四十八门岸防炮,城墙厚六尺,外有护城河
只要粮食和火药充足,守三个月……有可能。”
他转身,语速加快:
“现在布置任务。阿尔多普中校,你负责城防总指挥
将所有岸防炮检查一遍,炮位增加沙袋防护
护城河加宽三尺,河底插竹签。”
“是!”
从今天起,火药配给减半,训练用弹全部停发,只留实战储备。”
“明白”
“彼得森评议员”
揆一看向会计师
“你带人挨家挨户征收粮食
汉人移民的谷仓、猪圈、鸡舍,全部登记征用
告诉他们,战后公司会按市价补偿——如果还有战后的话。”
彼得森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伯格”
揆一最后看向侍从官
“去土着部落
告诉各社头目,每提供十名战士,免一年鹿皮税
提供三十名,赏火枪三支
提供五十名……”
他咬了咬牙
“许他们自治,公司永不收税。”
“总督!”
牧师赫尔曼惊呼
“这会破坏我们三十年的归化成果!”
“如果城破了,还有什么归化成果?”
揆一冷冷道
“按我说的做。散会!”
众人匆忙离去
揆一独自留在议事厅,走到阳台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中刺出,把台江水面染成血红色
港口里,最后几艘商船正在逃往外海。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台湾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少尉,跟着雷尔生司令登陆这片“福尔摩沙”
土着举着鹿角欢迎他们,汉人移民跪在路边,眼里满是敬畏。
三十年了
东印度公司在这里建起了教堂、医院、学校
把沼泽变成甘蔗田
把鹿皮和硫磺运往半个世界
而现在,这一切都可能灰飞烟灭。
“阁下”
身后传来声音。
揆一回头,是赫尔曼牧师去而复返
老牧师手里捧着圣经,脸上写着忧虑。
“您真的认为……我们能守住?”
揆一沉默良久,望向东方海平面
那里,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沉没。
“我不知道,牧师”
他轻声道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们乘船逃跑,余生每一天,我都会梦见热兰遮城在我手中陷落。”
他握紧阳台栏杆,指甲嵌进硬木:
“所以,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这座城里。”
夜幕降临,热兰遮城内灯火通明
铁匠铺彻夜敲打,修补盔甲;妇女儿童被组织起来编织沙袋
征粮队举着火把,闯入汉人村庄的谷仓。
城外,土着部落的鼓声隐约传来
那是战争的鼓点。
揆一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漆黑的海面
根据澎湖逃回来的人说,明国舰队最迟后天抵达。
他忽然想起一句中国古语
是多年前一个汉人通事教他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经来了
雨,还会远吗?
海雾从台江口弥漫开来,渐渐吞没了港口,吞没了船只
最后连热兰遮城尖顶上的东印度公司旗,也隐没在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只有城墙上新点燃的火把,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困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