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懿昭霄六年,四月,澎湖,妈宫港
热兰遮堡议事厅内,海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巨幅台湾海图哗啦作响
郑成功立于图前,身后立着甘辉、马信、陈泽、杨朝栋等一干将领
陈永华、王忠孝等文僚侧立一旁。
“揆一在备战”
郑成功手指敲在热兰遮城的标记上
“征粮、征丁、修城、囤药。他想固守待援。”
甘辉抱臂冷哼:
“一千多人守孤城,待哪门子援?巴达维亚的船队,最快也要七八月才能到。”
“所以他不是在等援军”
陈永华忽然开口,这位年轻的监军御史眼中闪着敏锐的光
“是在等台风。”
众人一愣。
“台湾海峡,四月底五月初常有飓风”
陈永华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海面
“若能将我军拖在城下一月,待风季来临,舰队必须撤回澎湖避风
届时他就能喘息,甚至可能等到巴达维亚的援军。”
郑成功点了点头
永华的分析,与他昨夜观星所得不谋而合
天象显示,东南确有风聚之兆。
“所以”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这一战,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
“可热兰遮城不好打”
马信眉头紧锁
“三层棱堡,四十八门岸防炮,外有护城河
强攻的话,少说要填进去上万条性命。”
厅内陷入沉默
八万大军渡海而来,若第一战就伤亡惨重,士气必然受挫。
郑成功却笑了
他走到海图另一侧,手指点在一处狭窄水道:
“那就不从正面打。”
众人凑近一看——鹿耳门
“此地水道迂回浅窄,大船难入,红毛人只在南北两侧设了零星炮台”
郑成功指尖划过水道,直入台江内海
“但四月正是大潮之时
若趁满潮突入,舰队可直抵热兰遮城背后,在台江内海登陆,绕到棱堡侧后。”
甘辉倒吸一口凉气:
“太险!水道最窄处不到三十丈,稍有不慎便会搁浅
一旦受阻,就成了岸防炮的活靶子!”
“所以需要向导”
郑成功看向陈永华
“永华,你上月从吕宋带回来的那个汉人通事,是何底细?”
陈永华会意:
“何斌,泉州人,在台湾住了二十三年,早年给红毛人做过水文测量
他说鹿耳门水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带他来”
半刻钟后,一个五十余岁、皮肤黝黑的干瘦老汉被引入厅中
何斌见到满堂将帅,腿一软就要跪,被郑成功扶住。
“老丈无需多礼”
郑成功亲自端了碗茶给他
“听闻老丈熟知鹿耳门水道?”
何斌捧着茶碗的手在抖:
“是是。小的年轻时给红毛人测过水文,鹿耳门每月潮汐时辰、水深变化,都记在心里。
“四月十六,卯时满潮,水深几何?”
“若东南风不超过四级,卯时潮位可比平日高六尺。大福船吃水八尺,过最窄处需趁潮头,前后不过两刻钟窗口。”
郑成功与甘辉对视一眼
两刻钟,要过两百艘船。
“老丈可愿为我军向导?”
郑成功问。
何斌抬起头,混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
“郡王小的二十三年没回泉州了
当年被红毛人强掳来台,妻子病死在番社,儿子儿子前年因私藏《大明律》,被绞死在热兰遮城广场”
他放下茶碗,重重磕头:
“小的愿为先锋!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带王师踏上台湾土!”
郑成功扶起老人,转头下令:
“传令全军,今日休整。明日寅时拔锚,目标——鹿耳门。”
4月,子夜。
台湾海峡风平浪静,月隐星稀
两百艘战船熄了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排成一条长蛇,悄无声息地向东滑行。
“镇海”号舰首,郑成功披甲按剑,身旁站着紧握罗盘的何斌
老人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背诵二十三年烂熟于心的潮汐表。
“郡王”
甘辉从后舱走来,压低声音
“前锋哨船回报,热兰遮城灯火通明,红毛人彻夜未眠。”
“让他们醒着吧。”郑成功淡淡道,“等天亮,他们会更清醒。”
寅时三刻,东方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鹿耳门出现在视野中——两列黑色礁石如巨兽獠牙,夹着一条蜿蜒水道
水道入口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型炮台的轮廓。
“就是现在!”
何斌嘶声道
“潮头到了!”
“全军听令!”
郑成功拔剑前指
“杨朝栋率快船二十,突袭入口炮台!其余各船,紧随‘镇海’号,全速突入!”
令旗升起
二十艘哨船如离弦之箭,借着晨曦微光直扑炮台
荷兰守军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等他们点燃火绳时,明军已经跃上炮台
短促的厮杀声后,入口处升起三支火箭
!——信号:通路已清。
“进!”
郑成功厉喝。
“镇海”号率先驶入水道
船身两侧,礁石嶙峋如鬼影,最近处船舷离礁石不到五丈
何斌站在舵手身旁,每一声指令都嘶哑而精准:
“左满舵回正注意暗沙”
一船接一船,两百艘战船在狭窄水道中排成长龙
潮水推着船身,速度越来越快
最险处,一艘福船的桅杆几乎擦到崖壁垂藤。
两刻钟,每一息都像一年。
当“镇海”号船首冲出水道,眼前豁然开朗
——台江内海如一面巨镜铺展在晨光中
西岸,热兰遮城的棱堡清晰可见
东岸,普罗民遮城(赤崁楼)的屋顶反射着金光。
而荷兰人,显然懵了。
“上帝啊”
他看见的不是从正面海上袭来的舰队,而是一支从台江内海“长出来”的庞大船队。
“敌袭——!!”
凄厉的号角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郑成功舰队迅速在台江内海展开
一百艘战船直扑热兰遮城背后的港口,另外一百艘转向东岸,炮口对准普罗民遮城。
“登陆队,上!”
甘辉挥旗。
数百艘舢板、筏子从大船放下,满载士兵划向海岸
第一波三千人,由陈泽率领,直插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的滩头。
辰时正,明军军旗插上台江海岸。
热兰遮城,总督府。
揆一是被炮声震醒的——不是来自海上的炮声,而是来自内陆方向
他冲到阳台,看见终生难忘的一幕:
台江内海上,帆樯如林;东岸滩头,黑压压的军队正在登陆
而他的热兰遮城,被前后夹在了中间。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
“总督!”
阿尔多普冲进来,盔甲都没穿全
“明国人从鹿耳门进来了!现在正在东岸登陆,普罗民遮城被包围了!”
揆一脑子嗡嗡作响
他所有的防御部署都是针对海上正面攻击,棱堡最厚的墙、最重的炮都在面海一侧
背后?背后只有单薄的胸墙和十几门老式炮。
“费尔勃格呢?”
他抓住阿尔多普。
“普罗民遮城只有八十守军!费尔勃格副长官发来急报,请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