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正是春花。她穿着打补丁的花布衣裳,小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
“春花?”苏慕晴压下心中的震惊,柔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娘亲让我送红薯来。”春花举起竹篮,有些不好意思,“说谢谢苏姐姐昨天给我家送的草药,我娘的头疼病好多了。”
苏慕晴接过竹篮,目光飞快扫过女孩的脖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形状都与记忆中的春花完全一致。
可白棋里的灵魂又是怎么回事?
“春花,今天在村里玩得开心吗?”秦夜蹲下身,看似随意地问道。
“开心!”春花眼睛弯成月牙,“我和二狗他们去后山掏鸟窝了,不过没掏到,还被李大伯骂了一顿。”
细节都对。
秦夜与苏慕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要么门外这个是假的,要么白棋里的是假的,要么……两个都是真的。
“春花,你过来一下。”秦夜招手,“叔叔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春花好奇地凑过来。
秦夜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棋,但用掌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角:“你看,这像什么?”
春花眨眨眼:“像……像一颗棋子?”
“对。”秦夜点头,忽然将棋子完全摊开,“你见过这样的棋子吗?”
春花盯着棋子看了几秒,摇摇头:“没见过。这棋子好白啊,比王爷爷家的玉石还白。”
就在她说话时,秦夜掌心的混沌之心印记微微发热——他感应到了,眼前的春花体内,有一股极其隐晦的虚无气息!
虽然被某种高明的伪装掩盖了,但混沌之心对虚无的本能排斥,让印记产生了反应。
这个春花,有问题!
但秦夜没有揭穿,反而笑道:“那叔叔把这棋子送给你玩好不好?”
“真的吗?”春花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摇头,“不行不行,娘亲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没事,就当是回礼。”秦夜将棋子塞进春花手里,“不过你要答应叔叔,这棋子要好好保管,不能弄丢,也不能给其他人看。”
春花郑重地点头:“嗯!我记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棋子揣进怀里,蹦蹦跳跳地走了。
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苏慕晴低声问:“你感应到了?”
“嗯。”秦夜点头,“虚无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归零的力量。不过……她体内的灵魂是真实的,不是傀儡。”
“也就是说,春花确实活着,但被归零标记了。”苏慕晴皱眉,“那白棋里的灵魂……”
“可能也是真的。”秦夜看着手中的白棋,“归零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高明。祂不是在用一个假春花骗我们,而是……创造了两个春花。”
“双生灵魂?”苏慕晴一惊,“这怎么可能?”
“对于掌控混沌与虚无的归零来说,分裂一个凡人的灵魂,或许并不难。”秦夜沉思道,“而且,这可能是祂的另一个试探——看我们如何对待‘分裂的灵魂’。”
他收起白棋:“走,跟上去看看。”
两人悄然跟在春花身后,保持着凡人的速度,不疾不徐。
春花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后的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里,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春花跪在神像前,从怀里取出白棋,双手合十,小声祈祷:
“山神爷爷,秦先生送了我这个棋子,让我好好保管。可我觉得……这棋子怪怪的,拿在手里,心里就慌慌的。”
“娘亲说,不该要的东西不能要。可我要是还回去,秦先生会不会生气啊?”
她纠结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把棋子放在山神爷爷这里!山神爷爷帮我保管,这样既不用还给秦先生,也不用带回家!”
说着,她将白棋小心翼翼地放在神像底座的一个小洞里,还用干草遮掩好。
做完这一切,春花松了口气,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秦夜和苏慕晴从暗处走出,来到神像前。
“她感应到了棋子的异常。”苏慕晴道,“这孩子的直觉很敏锐。”
“不光是直觉。”秦夜取出白棋,感应着里面沉睡的灵魂,“这棋子里的春花灵魂,与刚才那个春花的灵魂……是同源的。”
他看向苏慕晴:“归零分裂了她的灵魂,一部分留在体内,继续‘扮演’春花。另一部分封印在棋子中,作为人质和试探。”
“那我们该救哪个?”苏慕晴问。
“都救。”秦夜毫不犹豫,“但问题在于——两个灵魂重新融合后,春花还是原来的春花吗?分裂的经历会不会对她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伦理问题。
就在这时——
山神庙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隐蔽。
进来的是村里的老猎户,赵大山。他提着两只野兔,来到神像前跪下:“山神爷爷保佑,让我今天打到两只兔子。一只给我家婆娘补身子,另一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一只我偷偷卖给镇上的王掌柜,换点钱给春花那丫头买件新衣裳。她娘走得早,爹又是个赌鬼,唉……”
赵大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重重磕了三个头,留下半只兔子当供品,起身离开。
秦夜和苏慕晴从暗处走出,看着那半只兔子,沉默良久。
“你看,”苏慕晴轻声道,“即使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山村,也充满了人性的复杂——赵大山的善与‘恶’,是并存的。”
“归零无法理解这种复杂性。”秦夜道,“在祂眼中,善与恶必须泾渭分明。所以祂创造的世界,要么是绝对的善,要么是绝对的恶。”
他看向手中的白棋:“而春花,就是祂用来理解‘复杂人性’的试验品。”
当晚,秦夜和苏慕晴没有直接去救春花,而是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们去了春花家。
春花爹是个酒鬼,此刻正醉醺醺地躺在院子里骂骂咧咧。春花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借着月光缝补衣裳。
秦夜敲了敲门。
春花爹没反应,春花怯生生地开门,看到是他们,有些惊讶:“秦先生,苏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点东西。”苏慕晴从篮子里取出几件新衣裳,还有一小袋米,“天冷了,多穿点。米留着煮粥,别让你爹拿去换酒。”
春花眼眶红了:“苏姐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秦夜温和道,“这不是施舍,是交换——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春花擦擦眼睛。
“村里人你都很熟吧?”秦夜问,“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每个人都是什么样的?”
春花愣了愣,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是认真说起来:
“赵大伯人很好,经常偷偷给我塞吃的,但他有时候会去后山打猎,明明官府不让……”
“李大婶嘴有点碎,喜欢说人闲话,但谁家有难处,她总是第一个帮忙……”
“王爷爷特别小气,一文钱都要算半天,可村里修路的时候,他捐了十两银子,是他全部的积蓄……”
她说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村民都有缺点,但也有闪光点。
没有完美的圣人,也没有纯粹的恶人。
秦夜和苏慕晴静静地听着。
末了,秦夜问:“春花,你觉得……人是善的多,还是恶的多?”
春花想了想,小声道:“我觉得……大家都有不好的地方,但也都有好的地方。就像我爹,他喝酒打人很坏,可娘生病的时候,他跪在床前哭了三天三夜,把酒都戒了……”
她低下头:“所以我不恨他。我只希望……他能变回娘还在时的样子。”
那一刻,秦夜胸口的混沌之心印记,微微发热。
他明白了。
归零想要的“答案”,春花已经给出了——
人性是复杂的,善恶是交织的。试图将它们强行分离,就像试图把水里的盐分离出来,最终得到的,只是……死水。
“谢谢你,春花。”秦夜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早点休息。”
离开春花家,两人走在月色下。
“现在怎么办?”苏慕晴问,“要救白棋里的灵魂吗?”
“救,但不是现在。”秦夜道,“归零在观察我们。如果我们贸然行动,祂可能会对春花下手。”
“那……”
“我们按照原计划,做回凡人。”秦夜看向村庄,“用八十天时间,让归零看到——复杂的人性,才是世界最美的风景。”
从那天起,秦夜和苏慕晴真正融入了小山村。
秦夜开了一家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不收分文,只要求家长用劳动或粮食交换——这是为了让村民保持尊严,不觉得是施舍。
苏慕晴则成了村里的医生,免费为村民看病。遇到家境困难的,她还会上山采药,分文不取。
他们也会“犯错”——秦夜曾因为一个顽童屡教不改而动了怒,罚他抄书到深夜,后来才知那孩子家里有变故;苏慕晴曾误判病情,差点耽误治疗,幸亏及时发现。
他们会争吵——为了一袋米该给谁,为了该不该收某个村民的谢礼。
他们会笑,会怒,会悲伤,会快乐。
就像……真正的凡人一样。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秦夜和苏慕晴没有使用任何超凡之力,完全依靠凡人的智慧与体力生活。
而他们的“表演”,显然被归零看在眼里。
因为每隔七天,山神庙里就会出现一枚新的棋子——有时候是黑子,里面封印着某个村民的“恶念”;有时候是白子,封印着“善念”。
归零在收集这些棋子,试图从中分析出“人性”的规律。
秦夜每次都会取走棋子,但并不破坏,只是将其埋在山神庙后的一棵古树下——那里,已经埋了四枚棋子。
第四十天,黄昏。
秦夜和苏慕晴从田里回来,经过山神庙时,发现庙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正跪在神像前祈祷。
看到两人,年轻人起身行礼:“贫道守静,见过二位施主。”
“守静?”秦夜心中一动——守真、守静,名字如此相似。
“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气运奇特,特来探查。”守静道士温和道,“二位施主可曾见过一个叫守真的道友?”
来了。
归零的第二双“眼睛”。
秦夜平静道:“见过一面,后来不知去向。”
“原来如此。”守静道士点点头,忽然看向苏慕晴,“这位女施主,你眉心的印记……很特别。”
苏慕晴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天生的胎记罢了。”
“是吗?”守静道士走近几步,仔细观察,“这印记中,似乎蕴含着……冰寒之力?”
他伸出手,想触碰印记。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道长,请自重。”秦夜挡在苏慕晴身前。
守静道士收回手,笑了:“抱歉,是贫道唐突了。”
他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白交织的棋子:
“为了赔罪,这枚‘阴阳子’就送给二位吧。它能在危急时刻,护你们一命。”
棋子飘到秦夜面前。
秦夜接过,感应之下,脸色微变——
这棋子中,封印的不是一个人的灵魂。
而是……整个小山村,所有村民的“善恶交织之念”!
归零收集了四十天的数据,终于……要开始下一步了。
守静道士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八十天之约,还剩四十天。”
“归零大人很期待,你们最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他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秦夜握紧阴阳子,看向山下的村庄。
灯火点点,炊烟袅袅。
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