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岂会送她去死?”火塘中焰光陡然窜起,声音里压着怒意,“正因她容貌酷似我部上次‘求金’失败的那位先祖,我才格外疼惜。可如今既有‘大人’插手,她便非去不可了——你真以为紫仪突然如此不懂事?依我看,分明是被人以命神通‘钩’了过去!”
话音未落,火塘烈焰轰然喷涌,炽浪翻卷,映得整座大殿一片赤红,随即从大殿的天井之中冲出。
寨中无数苗民感应到老祖之怒,纷纷跪地,祈求息怒。
龙阿织闻言,心中感觉不可思议——能在老祖、苏家那位四神通大羽士、以及那位不知活了多久的桂树前辈乃至两族法宝共同注视下施展命神通,悄然“钩”两族之人……这已远超她所能揣度的层次。
“莫非是……”她压低声音,试探问道。
“慎言!”火塘中的声音骤然转厉,截断了她的话语。
火焰微微摇曳,那声音复归沉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恒昭如今应已入折桂天闭关,去修他最后一道神通了,以求‘金位’。待紫仪启程前往湖上后,我便也要入洞天闭关,去练最后一道‘燎祭火’希望我在这火塘内躺了百年,这次能一次练成吧,随后便去尝试一求‘禋祀’之位。”
顿了一顿,声线更低,字字如石坠心:“待我闭关之后,你安排部分族人出山前去苏家,听候湖上差遣,我已与恒昭商量好了,随后……便封寨。”
火焰明灭间,简单的话语却几乎让空气凝固:
“我若求位成功,我部自有再兴之日;若失败……这几万年来先祖积攒下来的人情与脸面,也将至此耗尽。我族不比苏家那般来历深远、底蕴绵长。届时……你便奉上族中法宝,献予湖上,以求保全血脉延续和防止白苗窥伺”
“至于与苏家之间……保持如今这般便好,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那声音似有一丝叹息,“苏家之事,我虽有些许猜测,却始终看不透彻。恒昭虽与我交好,但无论是他自家隐秘,还是为我考量,不想牵连于我,皆不会多言。有些因果……不知,反倒是福。”
“你且退下吧。”
龙阿织闻言在火塘前默然良久,终是躬身一礼,缓缓退出大殿。
空寂的火塘深处,良久,才响起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
“当年初见紫仪那孩子,见其摸样,我便知难以善了……她模样太象了,本不想理会,可她性子太讨喜,天赋更是难得……终究是心软了。”
火焰轻轻晃动,仿佛随着语声微微颤斗:
“如今进退两难……可部族存续终究重于一切。只要我能登临金位,一切困局自可化解,只是……希望不要如那几位一样,成还不如不成”
一声极低的叹息,散入灼热的空气中:
“禋祀之道,终究是‘玄明’所属;我族归于‘灵明’之系,先天便有隔阂……求金之法虽靠着祖上几代试验,可终究差了那么一丝,也不知那位承若是否作数……”
“难,难,难。”
语声渐悄,火光渐稳。
片刻后,一道火光朝玉蟾山方向飞去。
最终,只馀一塘寂静燃烧的烈焰,映照着空荡的大殿,再无他响。
折桂峰,后山祠堂前。
此时时常寂静,大部分族人不是执行庶务便是修炼或者外出,只有祠堂旁那株巨大的桂树,千年如一日地守护此地。
苏昌峰领着苏芳绮与苏枢鸣行至此处,快步来到桂树前。
“桐梓前辈,出事了。”
苏昌峰躬身一礼,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桂树枝叶轻摇,似在回应。
“前辈,今日枢鸣于西麓历练时,疑似遭人施以命神通,与黑苗千户苗寨一名女子产生了牵扯……”
“我已知晓,一出事我便有了感应,随后借法宝看着”桂树中传来平缓的话音。
三人俱是一惊。
苏昌峰急问道:“前辈可知是何人出手?枢鸣可会受到什么防碍?”
“无妨。”桂树的声音依旧淡然,“枢鸣身负命数加持,再加之对方只是引导,并无大碍,否则我也发现不了此事”
苏芳绮闻言暗自诧异:“枢鸣竟身负命数?可当年他出生时,分明未有任何异象……”
“你无需讶异,只是近日无令不得外出”
桂树话音方落,一道月华便没入苏芳绮眉心。
她双目轻阖,片刻后方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芳绮,你先带枢鸣回去。”苏昌峰当即吩咐。
苏芳绮不敢多言,运起法力托起苏枢鸣,二人化作流光离去。
她心中惊讶——“方才所闻何事?竟须劳前辈亲自出手封存记忆……”
见二人已远去,苏昌峰这才转向桂树,脸上已掩不住愤懑:
“前辈,究竟是何人……如此算计我家?”
“慎言。”桂树的声调忽然沉下,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大人自有考量,你我唯有遵从。至少枢泽、华渔至今无恙……此番对于枢鸣,亦只是试探罢了。”
“可难道……连一条活路都不愿给我苏家?”
苏昌峰忽然朝云梦泽方向跪下,声音哽咽,“我苏家何曾奢求过什么?只想要一条活路,湖上要人,我们给人;湖上索太阴命数子,我们连道祖昔年所赐的手段都用上了……该做的都做了,为何还要如此相逼?”
“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自在?”桂树的声音里透着苍凉,“我等已算侥幸,至少还能凭某些所谓的旧日情面,在大人眼前勉强求存”
“而非如萧家那般背井离乡,举族流落北海……如今他族中,还有谁敢修太阴?”
“苏家不过是几人在破境天人时,因魔道真君袭山而陨——这已算给了苏家天大的脸面。”
“若来日真撕破脸皮,大不了我将这‘折桂天’落入云梦泽中,……纵使其来日突破仙君、去了天外,又有何颜面!”
话音一落,四周云气忽然翻卷流转,如有灵般显出一片沉郁之象。
苏昌峰见此跪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斗起来。
此时,一道火光自西方疾掠而至。
桂树伸出一枝,轻轻接下。
静默片刻,树身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