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云开月隐。
折桂峰上笼着一层曾薄雾。此时后山祠堂前的青石广场上。
苏家四脉族人除却不能抽身而来的族人,其馀皆已肃然立定——伯脉在东,仲脉在南,叔脉在西,季脉在北。晨光穿过祠堂旁那株矗立万年桂树的枝叶,在众人衣袍落下斑驳的影子。
苏枢鸣站在枢字辈的前列,目光悄悄扫过前方。昌字辈与长字辈的族老大多白发萧然,人数寥寥;永字辈与枢字辈却站满了广场,气息鲜活,如林如泉。
朝西方位的苏华渔苏枢泽眨了眨眼,逗得二人想笑又不敢笑。
“咚——”一阵开门声传来。
祠堂大门缓缓打开了。
只见族长苏昌峰身着族长服饰当先走出,身后跟着如今苏家四脉的掌事。全场静默,鸦雀无声。
苏昌峰走到众人面前,声如沉钟:
“今年,我苏家先取回了元康先祖昔年遗留的法宝‘少阳驱曦镜’;随后青冥老祖自袭山的魔道真君手中夺得法宝‘夺朱蜕’奉与素华天;大悲寺自北而来,各境族人又在玉蟾山下力压大悲寺,枢鸣更是败其佛子,更令曾输给大悲寺的华阳五家颜面扫地。”
苏枢鸣心下微动。听着族长最后两句语气中藏不住的开心,心道自家与华阳五家虽同属灵明道统,却从先祖之时就开始嫌隙慢慢深种,待自己突破武人,前往湖上后,遇上那五家之人,到时候怕是有得热闹。他目光掠过场中那些年轻面孔,此时耳边族长的语气已转温和:
“更喜的是后辈英才渐显——枢字辈里,枢鸣、枢钮、枢泽、华渔等人,皆露峥嵘。”
说罢,苏昌峰转身面朝祠堂,率众下跪。
祭文声起,一字一句,如凿如刻:
“自道祖携人族入此界,宇守清虚先祖于七万年前证道真君;纯贤、济齐、青冥三位先祖先后成就结磷;两万年前,元康先祖再证真君。我苏氏承太阴道统,守玉蟾山门,历三百馀代。其间出天人几十之数,道种不可胜计,蜕凡武人更是如恒河沙数……我族传承七万馀年,香火未熄,始终承灵明道统,上奉月华璇穹,下治玉蟾诸家,行太阴道也!”
族长每念一字,都似有先祖魂灵在桂影间低语。
苏枢鸣暗自思忖:若非前番魔道真君袭山时那位老祖已动用过,族中怕是不会轻易提及寻回“少阳驱曦镜”之事——毕竟如今苏家只剩一位状态微妙的结磷老祖了,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憋屈,大部分有天赋的族人都被湖上抽调而去。
许久,祭文终了。苏昌峰起身,朗声道:
“欲破武人境族人,上前。”
苏枢鸣闻言,与永枢两辈十馀人应声出列,随族长漫步步入祠堂。
香烟缭绕之中,历代先祖牌位森然肃立,烛火映亮一个个曾经照耀家族的名字。众人依序跪于蒲团上。
“有劳桐梓前辈。”
苏昌峰话音方落,祠堂外月华大盛。
一面素色旗帜自门外飘入——正是清虚真君遗留的法宝“塑月巡天旗”。
旗面此时无风自动,月纹流转,洒下朦胧清辉笼罩在众人身上。
苏枢鸣顿时只觉六识骤然封闭,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仿佛坠入无边寂静的深海。
便在此时,他识海深处那株沉寂的青铜神树,忽然泛起温润青光,将其神魂轻轻笼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千年。
旗帜悄然消失,清辉散尽。
苏枢鸣缓缓睁眼,门外竟已暮色四合,明月高悬,随后其馀族人也陆续醒来,彼此互相对视,眼中皆有恍惚之色,不知发生了何事。
“随我来。”
苏昌峰并不多言,引着众人来到祠堂外,朝桂树躬身一礼:
“请桐梓前辈开天!”
空中涟漪荡开,一轮明月虚影缓缓浮现——不,那不是,而是一道流转着无尽月华的虚幻门户。
一道月华如练,托起众人缓缓朝门户飘去。
折桂天内。
苏枢鸣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仍为眼前景象心神摇曳。
无穷月华如流水充盈天地,亭台楼阁悬浮其间,飞檐斗拱泛着温润玉光。
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期间折断的桂树虚影摇曳,仿佛有阵阵清香弥漫而下,又有仙鹤衔枝掠过云阶。
这时道道月华升起,化作荷叶状,托着众人缓缓飘至一面古朴石碑前。
碑身如玉,上空无一字,唯有月相流转的天然纹路。
“以血触碑,可得传承。”族长苏昌峰对着众人说道。
闻言,在族长得眼神示意下,苏枢鸣第一个上前,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手掌轻轻按在碑面。
刹那,浩瀚信息如星河倾泻,涌入识海——
《瑶台玉蟾折桂经》。
道祖亲改的七品正法,苏家至高传承。
经文如月华流淌,道韵如桂香弥漫。自蜕凡至天人的完整路径,太阴一道诸般神通的凝练之法,尽在其中,只是如今只能瞧见突破武人境的详细修炼之法。
他强抑心中波澜,退至一旁。
其馀子弟依次上前,石碑随之亮起或明或暗的光华。
待最后一人完成,月华再起,托着众人飘出洞天,重回祠堂前的夜色里。
苏昌峰此时命在一旁的之法族人将一枚枚玉牌递到每人手中:
“去折桂峰东侧,凭此令寻映射洞府,便开始闭关破境武人。”
玉牌触手温凉,正面刻“折桂”二字,背面则是各人姓名与洞府编号。
苏枢鸣握紧令牌,望向东方——那里,几十座洞府依山而建,窗口透出的禁制光晕在夜色中如星辰明灭闪铄。
他没有多言,转身叫上苏华渔、苏枢泽,三人并列便向东侧走去。
苏枢钮见状也急忙跟上。
身后,其馀族人也陆续动身,身影渐次没入夜色与山影之中。
桂香依旧,月华如昨。
只是从今夜起,这些年轻的身影,将各自在寂静洞府之中,叩问那条通往可享三百载逍遥之路——或是武人之躯得成,或是道途性命于此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