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主位上的老者举杯大笑,声如洪钟:
“欢迎月华诸位仙裔,莅临我这思茅偏僻之地。老夫召信,承老祖信任暂掌部务,且敬诸位一杯!”
苏枢鸣心头微凛——召姓。
在南疆巫部诸国中,这可是能排进前十的大姓。
看来这思茅部,应是召氏的一处分支。
他隐晦地扫视同伴,见众人皆目光交汇,彼此会意。
六人举杯同饮。
刘青沧放下玉杯,含笑望向主位:
“召族长客气了。我等历练至此,能得贵部款待,实是有幸。”
“无妨,无妨。”召信抚须,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昔年我也曾随国主游历江南。那时木德尚在中原,未曾南渡……江南诸家天骄,当真令人难忘。”
他声音渐缓,似沉入往事:“记得辰瀚宫有位大人,五百载天人圆满,八百岁求金功成。老夫那时不过九十八岁,初入道种,随国主在江淮有幸谒见,还曾替国主为那位大人奉茶……更有幸随祖父,九十年前在西海亲眼见证那位大人登名金册。”
语罢,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可惜老夫如今已三百岁了。上次去江南,还是百年前的事。若此生不能破境天人,至多再有两百年,便要去地下见祖父了……也不知还有无机会,再赴江南一游。”
他目光飘向苏枢鸣:“尤其玉蟾苏家的桂酿,那滋味……至今难忘。”
“召族长若不嫌弃,”常末忽然举杯,
“晚辈恰带了一壶桂酿,便赠予族长,聊表谢意。”
众人皆是一怔——这看似急躁的常末,竟有这般心思。
召信眼底喜色一闪:
“快快!召枫,替老夫取来!”又朝常末笑道,“小友莫怪,实在是贪这一口。”
“族长言重了。”
先前接待苏枢鸣众人中年巫民,于是上前接过玉壶,奉至主位。
召信抚着壶身,面上带笑,心中却掠过一丝失望。
他本意是想借苏家规矩严、子弟少有藏酒这点来拉近关系,未料玄玉观弟子竟随身带着……
他斟满一杯,浅酌一口,眼角竟微微湿润:“还是这个味道……当年初随国主至建邺,尝到此酿时……”
顿了顿,他轻声吟道:我记得当时有位儒门士子吟诗一句,“当时不懂,如今倒是懂了”
“桂魄斟秋光,此味即沧浪。那时不懂诗中深意,如今想来……”
“召族长不必感怀。”苏枢鸣闻言适时举杯打断,朗声接续,“且尽桂醪三万斛,人间清浊本无尘。——请!”
“好!好一句‘人间清浊本无尘’!”召信大笑,“来,你我同饮此杯!”
酒尽杯落。
他馀光扫过座下六人,心中暗叹:不愧是仙裔子弟,无一易与之辈。
温情牌既难奏效,终究要落到实利。
他放下酒杯,神色一正:“召枫,将东西请上来。”
苏枢鸣等人脸色微凝——正戏来了。
六名巫民各捧一只黑木托盘,行至六人案前。
盘中各盛一对洁白巨齿,纹理天然,隐有灵光流转。
六人相似一眼,心中疑惑终于落下了,既然是有求于人,那便是好说了。
“诸位仙裔,”召信笑道,“此乃我部——”
“此为何物?”李莫一忽然起身打断,语气直白。
召信面色不变:
“此为我部世代圈养的象兽自然脱落的灵齿。虽非绝世灵材,却也是道种境象兽所遗,用以炼制法器,也算佳品。”
“对我等用处不大。”李莫一不以为意,“族中自有赐下法器,若再寻人炼制,未免锁碎耗时,眈误修行了。”
苏枢鸣心中暗笑,面上却随众人一同假意斥责李莫一失礼。
李莫一拱手致歉:“召族长勿怪,在下自幼被家中骄纵,言语冒犯,还望海函。”
“无妨。”召信摆手,“诸位是客,老夫年长这许多,岂会计较。”
他话锋忽转,神色肃然:“不过……确实有一事,想请诸位相助。”
见六人神色各异,他轻叹一声:
“老夫绝不令诸位吃亏。思茅部在此扎根数千年,也算略有积藏。所求无他——只需诸位离开时,替我带出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老夫知道……诸位在此地,不会停留太久。”
“敢问召族长,”苏枢鸣面色微沉,望向主位,“究竟是何物?总要让我等知晓,才好斟酌。”
“正是。”林绯然语气转冷,“若是涉及什么滔天因果,我等岂敢轻易接手?”
其馀几人亦是面色凝重。他们本以为对方是想托付几名资质尚可的晚辈前往江南,此事尚可斡旋。可若是来历不明之物……在这修行界,胡乱替人运送物件,有时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前辈可否明言?”苏枢鸣再度追问。
召信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说了,他们恐怕打死不肯接;
不说,他们更不会接。
见老者神色尤疑,众人心头不祥之感愈浓。
按先前商议好的,刘青沧适时起身,拱手道:
“召族长,此事关系重大,非一家一人可决。不如容我等回去商议一番,族长也再思量清楚,如何?”
“罢了——”
召信忽然抬手,声音带着决断:“今夜既已开口,老夫便与诸位坦诚相告。”
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肃穆:“我族中有一件传承古物,名为‘抽晦枝’。前些年部中遭逢变故,国主便有意将此物移送国都保管。”
“这些年来,我部一直以此物镇压祸源,片刻离不得。如今虽已不再需它镇守,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部中大半道种境与武人境修士,皆需留在阵法之内,以防那物异动。”
他抬眼看向六人,目光恳切:
“周边其他部族,老夫不敢相托——用你们的话说,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诸位身份贵重,月华一脉的招牌摆在这里,寻常巫部绝不敢妄动。”
殿内烛火轻摇,映着六张年轻而凝重的面孔。
召信的声音在石殿中沉沉回荡:
“此物……必须离开思茅部。而诸位,是眼下唯一能将它平安带出去的人。”
“且不是送去我巫象国都,而是青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