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 完美证据链的裂痕
雨还在下,细密的水珠顺着市局刑侦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爬行,将窗外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默站在七楼走廊尽头,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窗台积着薄灰的凹槽里。他刚从城北师范大学回来,鞋底还沾着现场草坪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泥腥味。
“林检,资料齐了。”实习生小周抱着半尺高的卷宗,鼻尖上沁着汗珠,“死者张雨晴,法学院大三学生,昨晚十一点左右被发现倒在图书馆后巷的配电房后面。致命伤是后脑钝器击打,死亡时间推定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林默掐灭烟头,接过卷宗。第一页贴着女孩的证件照,马尾辫,素面朝天,嘴角抿着一点倔强的弧度。贫困生,全额奖学金,法学院模拟法庭竞赛冠军——典型的寒门贵子履历。翻到下一页,是嫌疑人赵天宇的照片。富二代,保时捷跑车,三天前刚因骚扰张雨晴被校保卫处警告处分。
“动机明确,时间吻合。”刑侦支队的李队长指着现场照片,“配电房后面找到的棒球棍,验出赵天宇的指纹和死者血迹。巷口便利店老板证实九点四十分看见赵天宇的车停在巷子口。完美证据链。”
林默的视线停在“完美”两个字上,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他想起现场勘查时,配电房外墙那排半人高的冬青树,叶片背面沾着几点喷溅状血迹,位置偏高,不像是一米六的死者被击倒时能形成的轨迹。
“监控呢?”他问。
“图书馆后巷的摄像头九点三十五分到九点五十分这段,”李队长摊手,“说是设备故障,,每一步都踩在陷阱边缘。
就在这时,他摸到裤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小周在物证仓库后区,趁他不注意塞给他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u盘,用透明胶带粘着,藏在他裤兜深处。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驱车回家,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小周之前告诉他的一个内部系统默认口令。解压后,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个文本文件。照片拍的是几张潦草的手写笔记,记录着几个银行账号片段、日期和一些模糊的缩写。文本文件则是小周的留言:
“林检,硬盘被调包,我猜他们肯定也盯着原始物证。这是我之前偷偷拍的,技术科内部服务器访问日志的截图(原始日志已被删)。账号在案发后频繁登录,操作时间集中在深夜,且多次尝试访问一些与本案无关的银行流水查询系统(内部有接口,但权限极高)。账号最后一次异常登录ip,指向市郊一个叫‘蓝湾’的私人会所。小心!我感觉我们被监视了。如果如果我出事,这些可能有用。小周。”
林默死死盯着屏幕。银行流水!小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留下线索!这不仅仅是篡改证据,背后很可能涉及巨大的金钱交易!那个“蓝湾”会所他听说过,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刘铮,他大学时代睡在下铺的兄弟,毕业后进了省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专啃硬骨头,性格耿直,嫉恶如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
“铮子,是我,林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默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声音听着不对啊。”
“铮子,我需要你帮忙,很急,也很危险。”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查几个账户,可能涉及跨境洗钱和干扰司法。”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刘铮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凝重:“账号,姓名,关联案件信息。还有,你需要查什么?流水?对手方?资金最终去向?”
林默将小周留下的账号片段、赵天宇的名字、张雨晴案的关键信息,以及那个可疑的“ad_evidence”账号操作记录,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刘铮。“重点查案发前后三个月,大额、异常、尤其是流向境外的资金。收款方要深挖,特别是那些空壳公司。”
“赵天宇?政法委赵副书记的儿子?”刘铮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默哥,你确定要碰这个?水很深!”
“我的人刚被他们用车撞了,现在躺在icu,生死未卜!”林默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铮子,我没退路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良久,刘铮才开口,声音斩钉截铁:“账号片段给我发过来。等我消息。自己小心,最近审计组在查我们系统的一些异常访问记录,风声有点紧。”
接下来的两天,林默如同困兽。他强打精神处理日常工作,同时密切关注着小周的病情(依旧深度昏迷)和案件的任何风吹草动(表面风平浪静)。物证科王科长见到他时,笑容依旧和煦,甚至关切地询问了小周的伤势,但林默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冰冷的刀锋。他不敢再去物证仓库附近,更不敢联系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等待刘铮的消息成了唯一的希望。
第三天深夜,林默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刘铮发来的加密邮件。他心跳如鼓,手指颤抖着输入密码。
邮件内容简洁而冰冷,附带着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
“目标账户(赵天宇母亲名下)近三个月资金异动频繁。剔除正常消费及投资,发现六笔大额异常转账,总额折合人民币约一千二百万。资金通过多层复杂嵌套(涉及三家境内贸易公司、两家离岸空壳公司),最终流向维尔京群岛注册的‘星海环球投资有限公司’(shell pany,无实质业务)。操作手法专业,规避监管意图明显。”
林默的目光急速下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报告的最后,附上了六笔转账的详细记录截图。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笔,金额为五十万美元(约合人民币三百五十万)的转账记录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汇款备注栏里,赫然用英文写着一行字:
evidence handlg fee - fal settlent
(证据处理费 - 最终结算)
而收款方的账户名称,虽然经过多层掩饰,但刘铮在旁边的批注里,用红字清晰地标注着:
最终收款人识别:wang tao(王涛)。关联信息:wang tao 系东海市公安局物证科科长 wang deliang(王德良)之堂侄。
王德良!物证科王科长!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林默握着鼠标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屏幕上那行刺眼的“evidence handlg fee”和“王德良”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物证科科长王德良的亲戚,收取了来自嫌疑人赵天宇家庭的巨额“证据处理费”!
一切都有了最肮脏的解释。监控录像的跳帧,物证硬盘的调包,小周遭遇的“意外”车祸所有的,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林默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对面两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丝洞悉一切的悲凉。
原来,这就是“倒打一耙”。
原来,当黑手伸向捍卫法律的人,连他呼吸的空气,都可以成为罪名。
第七章 孤证困境
冰冷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单调的噪音像是某种刑罚,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林默的神经。审讯室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李峰和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遥远,他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
“林默同志,沉默解决不了问题。”李峰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账户里的二十万,来源不明。你私下调查赵天宇案资金流向的行为,与这笔款项的出现时间高度吻合。这其中的关联,你作何解释?”
林默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他看着对面两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人的审视。一股深切的悲凉,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涌、炸裂。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他的屈服,是他的罪名。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在脸上短暂浮现,又迅速隐没在疲惫的阴影里。“我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以去查宏远商贸,可以去查银行流水生成的每一个环节。至于我调查赵天宇案的资金,是我的职责所在,为了查明物证被篡改的真相。信不信,由你们。”
陌生男人冷哼一声,笔尖在记录本上重重划过:“职责?林检察官,你的职责是依法办案,不是利用职权私下交易!现在证据确凿,你账户里凭空多出二十万,而你又在同一时间段内违规操作,私下接触案件相关人员!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巧合?”林默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去,“实习生小周现在还躺在icu里昏迷不醒,这难道也是巧合?物证仓库的原始硬盘被调包,监控录像被覆盖,冷藏记录被篡改,目击证人离奇出国这一连串的‘巧合’,你们反贪局查了吗?还是说,你们只对指向我林默的‘证据’感兴趣?”
李峰的脸色沉了下来:“林默!注意你的态度!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你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问题!其他案件,自有相关部门负责!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相关部门?”林默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好一个相关部门。”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进冰冷的椅子里。对抗是徒劳的,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王德良?赵家?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与赵立峰密谈的导师陈明远?这张网,早已将他牢牢罩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重复的、毫无意义的车轮战。同样的问题被翻来覆去地问,带着诱导,带着陷阱。林默的沉默和偶尔的、基于事实的简短回答,在他们口中都成了“负隅顽抗”、“心存侥幸”的证据。他的手机被收走,通讯被切断,彻底与外界隔绝。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休止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当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不是李峰,而是市检察院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和人事处的干部。副主任的表情带着公式化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林默同志,”副主任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根据反贪局提供的初步证据,以及你本人在调查期间存在的严重违规行为,经院党组研究决定,现对你做出停职审查处理。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和工作,交出工作证件、门禁卡及所有涉密文件材料,配合反贪局的后续调查。在审查期间,不得离开本市,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组织问询。”
停职审查。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它真正降临,那种被剥离身份、被驱逐出自己毕生信念所系的战场的感觉,依旧痛彻心扉。他不再是检察官林默,他成了一个等待审查的“问题人员”。
他沉默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在人事干部的注视下,他缓缓摘下别在胸前的银色检徽。那枚徽章在惨白的灯光下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光泽,变得冰冷而沉重。他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连同工作证和门禁卡一起。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走出那栋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的灰色建筑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喧嚣而充满活力。这一切,都与林默无关。他站在街边,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立,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家是不能回的。那里很可能已被监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小周用命换来的u盘,那份指向王德良和赵家的关键资金流水证据,连同他未写完的举报材料,都还藏在办公室那本《刑法学讲义》里。但现在,他连市局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张黑幕,哪怕只是一道缝隙的突破口。一个被所有人忽略,或者认为无关紧要的线索。
张雨晴。
那个倒在配电房外,品学兼优却死于非命的女孩。她的死,是这一切的起点。她生前,会不会留下什么?日记?信件?任何能指向她真实人际关系,或者她与赵天宇之间真实纠葛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骤然点亮。警方在案发后肯定搜查过她的住处,但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凶手是赵天宇,证据链“完美”,搜查的重点或许只在于寻找凶器和直接关联物证。那些私人的、情感的东西,很可能被当作无关证物收走,或者被忽略了。
他需要找到张雨晴的母亲。
凭借着记忆中的案件卷宗地址,林默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弄里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最终,他在一栋墙皮剥落的筒子楼三楼,找到了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过了许久,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而布满警惕的脸。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仿佛所有的生气都随着女儿的离去而消散了。
“你找谁?”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阿姨,您好。”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信,“我是以前负责张雨晴案子的检察官,我姓林。”
听到“检察官”和女儿的名字,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案子不是结了吗?凶手不是抓到了吗?你们还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女儿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啊!”
“阿姨,您别激动。”林默连忙解释,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案子还有一些疑点。我这次来,是想问问,雨晴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日记本,或者写东西的习惯?任何她写下的东西,都可能对查明真相有帮助。”
“真相?”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凄厉地笑了两声,眼泪却顺着干枯的脸颊流了下来,“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真相!凶手不是那个姓赵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吗?你们不是都定案了吗?现在又来问这些做什么?”她说着就要关门。
“阿姨!”林默伸手抵住门,急切地说,“请您相信我!雨晴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那些所谓的证据可能有问题!我需要找到能证明她清白,或者指向真正凶手的线索!日记本,或者其他她留下的东西,可能非常重要!”
女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像是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那浓重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
“日记”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有些飘忽,“晴晴晴晴是有个日记本粉色的,带把小锁她从小就爱写,什么都往里面写宝贝得很,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让看”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那本日记现在在哪?”
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没了都没了警察来家里搜过把她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后来,后来他们的人又来过一次,说是说是要把她的一些东西当作证物收走那本日记也被他们拿走了说是要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那个凶手的线索”
证物!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燃起一丝希望。日记本作为“可能包含与嫌疑人关系线索”的证物被警方收走,这符合程序。它现在应该就在市局的证物仓库里!
“阿姨,您确定是被警察拿走了吗?具体是什么时候?是哪里的警察?”林默追问。
“就是就是案子刚出没多久穿着警服的人说是市局的”女人回忆着,神情痛苦,“他们拿了几个本子,还有晴晴的一些书和笔记都装进袋子里拿走了我的晴晴啊”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
“谢谢您,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默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找到线索的振奋,又有面对这位悲痛母亲的沉重,“请您保重身体,我一定会尽力查清真相。”
离开筒子楼,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林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望着远处市局大楼模糊的轮廓。那栋他曾无数次进出,代表着法律与正义的大楼,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证物仓库。日记本就在那里。
但现在的他,是一个被停职审查、甚至被反贪局盯上的“问题人员”。他没有任何权限,任何正当理由接近那里。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想起了小周。那个眼神里还带着学生气的实习生,在物证仓库里,曾指着天花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通风口栅栏,压低声音对他说过:“林哥,你看那儿老仓库了,据说这通风管道四通八达,好多地方都废弃堵死了,但好像有段还能通到后面那条旧巷子”
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对老建筑的好奇,并未在意。此刻,这个细节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通风管道!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林默心中迅速成型。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的他,已无路可退。小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自己身陷囹圄,被栽赃构陷。那本日记,是死者张雨晴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也可能是撕开这重重黑幕唯一的孤证。
他必须拿到它!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市局大楼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只有零星几个值班窗口还亮着。林默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主楼后方的僻静小巷。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息。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在斑驳的墙壁上摸索着,终于在一丛茂盛的爬山虎后面,找到了那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锈迹斑斑的通风口栅栏。
栅栏的螺丝早已锈死。林默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这是他离开审讯地点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五金店买的)取出小钢锯,小心翼翼地开始切割锈蚀的螺丝。每一次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夜里都显得格外刺耳,让他神经紧绷,手心不断渗出冷汗。他必须快,必须赶在巡逻保安经过之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终于,最后一颗螺丝被锯断。他用力扳动,老旧变形的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他硬生生掰开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尘土、铁锈和陈年纸张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林默没有丝毫犹豫,将工具包塞进去,深吸一口气,蜷缩身体,艰难地钻进了黑暗的管道。
管道内狭窄而压抑,仅能匍匐前进。厚厚的灰尘呛得他几乎窒息,尖锐的金属边缘不时刮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他只能依靠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勉强辨认方向。管道错综复杂,很多岔路都被铁网或杂物封死。他凭着对小周那次描述的模糊记忆和对仓库方位的判断,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爬行。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屏住呼吸。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过去。光亮来自下方一个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下面正是市局那间存放非核心、非涉密物证的老旧仓库!一排排高大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放着各种封装好的纸箱和物证袋。惨白的节能灯照亮了仓库的大部分区域,只有角落还笼罩在阴影里。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到了!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仓库内部。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探头,但它的角度似乎固定朝向仓库大门和主要通道,对他所在的这个靠近天花板、位于货架顶端的通风口位置,存在不小的盲区。而且,此刻仓库里空无一人。
机会!
他轻轻撬开通风口的百叶窗,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落地。然后,他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从狭窄的洞口滑出,稳稳落在下方一个堆满旧档案箱的货架顶端。厚厚的灰尘被他带起,在灯光下飞舞。他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箱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安全。
他迅速从货架顶端爬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仓库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气味。他凭借着卷宗里记录的物证编号信息(张雨晴案的物证编号前缀是“sy-2023-”),开始在如同迷宫般的货架间快速而谨慎地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标签,寻找着对应的编号区域。
终于,在一个靠近角落的货架中层,他找到了标有“sy-2023-047”的物证箱。箱子上贴着封条,上面盖着接收部门的印章和日期。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划开封条边缘,尽量不破坏印章,然后打开了纸箱。
里面是几个透明的物证袋。其中一个袋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封面一角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卡通贴纸。正是张雨晴母亲描述的那本!
林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将日记本取出。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货架缝隙透过的微弱光线,翻开了日记本。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日记本中间,至少有十几页,被整整齐齐地、粗暴地撕掉了!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嘴。那些被撕掉的,恰恰是案发前一个月左右的记录!那段时间,正是张雨晴与赵天宇在模拟法庭上针锋相对,矛盾逐渐公开化,甚至传出张雨晴掌握了赵天宇某些“把柄”的关键时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默。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了吗?对方连这个都想到了?连一个死去女孩的私密心声都不放过?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在封面内侧靠近书脊的硬纸板边缘,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寻常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立刻将手机电筒调到最弱的光亮,凑近仔细查看。在封面内侧的硬纸板与内页纸张的粘合处,似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重新粘合过的微小缝隙。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林默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缝隙抠动。硬纸板被一点点撬开,露出了里面一个极其狭窄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他期待的日记残页,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黄色便签纸。
他屏住呼吸,将便签纸轻轻取出,展开。
惨白的光线下,便签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数字:
926018
704392
林默死死盯着这几行数字,眉头紧锁。这不像电话号码,不像日期,不像任何常见的编码。它们是什么?密码?坐标?还是某种指向别处的线索?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研究这些数字时,仓库深处,靠近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光柱扫过的光亮!
保安巡逻!
林默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将日记本塞回物证袋,连同那张神秘的便签纸一起,飞快地揣进怀里。他迅速将物证箱合拢,尽量恢复原状,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货架更深处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和手电光由远及近,在货架间逡巡。林默的心跳声在死寂中如同擂鼓,他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货架,感受着灰尘的气息涌入鼻腔。保安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晃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脚步声和光亮又渐渐远去,消失在仓库大门的方向。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他不敢再停留,凭借着记忆和来时的方向感,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沿着原路返回。
当他再次从那锈迹斑斑的通风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时,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怀里,那本被撕毁的日记本和那张写着神秘数字的便签纸,紧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仓库的阴冷气息。
孤证。一张写着谜语的纸片。
这微弱的火苗,能点燃燎原的烈焰吗?林默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被灯火映红的、深不见底的夜空,眼中只剩下孤狼般的决绝与冰冷。
第八章 暗网交易
网吧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泡面的油脂味。林默缩在最角落的机位,油腻的键盘在他指尖下发出黏腻的敲击声。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已经在这廉价网吧的角落坐了六个小时,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的困兽,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屏幕上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一个名为“深井”的暗网论坛入口。
那张从张雨晴日记本夹层里取出的黄色便签纸,此刻就摊在油腻的桌面上。三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诡异:318475,926018,704392。它们像一组死去的密码,沉睡着,等待被唤醒。
林默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排列组合:电话号码、日期、坐标、银行账号片段甚至将它们拆解、相加、相乘,试图找出某种规律,但都石沉大海。直到他在一个充斥着黑客工具和匿名交易帖子的隐秘角落,看到一条不起眼的讨论串,提到“深井”论坛的访问需要一种动态密钥,格式正是六位数字,且每笔交易密钥不同。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这三组数字,会不会就是进入某个特定交易房间的密钥?张雨晴,那个敏锐的法律系高材生,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以至于需要将这样一组数字以如此隐蔽的方式保存?
318475。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串数字输入“深井”论坛那个不起眼的搜索框,敲下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没有跳转到任何帖子列表,而是直接弹出一个全新的、风格迥异的黑色界面。界面中央,只有一个简洁的输入框,下方一行小字:“请输入完整交易密钥以进入‘清洁工’服务通道。”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清洁工证据清理人!
他颤抖着手指,将三组数字完整输入:318475926018704392。
屏幕瞬间变暗,几秒钟后,一行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通道开启。欢迎光临,访客。请说明您的需求。”
林默盯着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屏幕另一端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卷宗里那些富二代纨绔子弟的语气和做派,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每一个字符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赌性:
“听说你们活儿干净,不留尾巴。我这边有点小麻烦,需要彻底清理干净,钱不是问题。”
消息发出后,时间仿佛凝固了。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和叫骂声似乎都远去,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终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对话窗口。一个纯黑色的头像亮起,id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j”。
j:“什么麻烦?具体点。”
林默(访客):“家里老头子惹上官司了,对手手里捏着点东西,想让它彻底消失。电子档和可能的纸质备份。”
他故意说得模糊,模仿着那些急于掩盖父辈丑闻的富家子弟的口吻。
j:“目标物性质?位置?时间要求?”
林默(访客):“一些银行流水记录,可能还有通讯记录。东西在对方律师手里,也可能有备份在云端。越快越好,价钱你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林默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盯着屏幕,生怕对方察觉出任何异常。
j:“风险等级高。常规处理费翻倍。,事成付清。只接受比特币。”
林默(访客):“钱好说。但我怎么知道你们靠谱?别拿了钱办砸了,或者根本就是吹牛。”
他故意表现出富二代特有的多疑和傲慢,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j:“信誉即生命。”对方回复得很快,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可提供过往成功案例供验证。但仅限概要,不涉具体细节及客户信息。”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了!
林默(访客):“行,发来看看。要是真有本事,钱不是问题。”
几秒钟后,一个加密文件传输请求弹出。林默点击接收,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文件很小,瞬间下载完成。他点开,里面是三个极其简短的案例描述,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第三人称叙述:
案例a(时间:202307): 目标:某市重点工程招标文件原始数据及审计报告副本。处理方式:物理销毁原始文件,同步入侵审计事务所服务器覆盖电子记录。结果:目标证据链断裂,调查终止。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案例c!时间、目标物、处理方式与张雨晴案中物证科冷藏记录被篡改、监控录像异常跳帧的细节高度吻合!这绝非巧合!这几乎就是张雨晴案证据被污染的操作手册!
一股混杂着狂怒和冰冷的战栗席卷全身。他找到了!这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是张雨晴被掩盖的冤屈,是小周躺在icu里的惨状,是他被构陷停职的屈辱!这就是铁证!
他强压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和愤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试图套取更多信息,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林默(访客):“案例c看着还行。那个‘特定生物检材’,具体怎么操作的?温控系统日志好改吗?听说现在都联网了,会不会留下操作痕迹?”
消息发出后,林默死死盯着屏幕,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太急了,问题过于具体,指向性过于明显,完全偏离了一个只关心结果和价格的“客户”应有的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那头陷入了死寂。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任何回应。那黑色的头像凝固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冷汗顺着林默的鬓角滑落。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立刻关闭加密对话窗口,退出“深井”论坛,清除浏览器历史记录和缓存,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做完这一切,他抓起那张黄色便签纸塞进口袋,起身就走,甚至顾不上结账。
刚冲出网吧那扇油腻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外套,目光警惕地扫向街道两侧。午夜的城市并未沉睡,霓虹依旧闪烁,但行人稀少。一辆黑色的、没有悬挂牌照的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巷口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林默的心脏骤然一紧。那辆摩托车的款式很普通,但后视镜的角度似乎被人为调整过,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但那双透过深色面罩望过来的眼睛,似乎正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林默转身就向与那辆摩托车相反的方向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他不敢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紧绷到了极致,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在耳边呼啸。他冲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夜市街。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喧哗声暂时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他混入人群,试图利用人流遮掩身形。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市的嘈杂!那辆黑色摩托车如同鬼魅般从后方的人群缝隙中猛冲出来,引擎咆哮着,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直直地朝着林默撞来!
林默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旁边一个卖炒粉的摊位扑去!
“哐当——!”
滚烫的铁锅和食材被撞得漫天飞溅,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摩托车擦着林默的身体冲了过去,撞翻了摊位,速度不减,一个急转调头,车头再次对准了刚从地上狼狈爬起的林默。
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面罩后闪烁着冷酷的杀意。他右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样东西——在混乱的光线下,那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不是刀。
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在混乱的光影中,稳稳地指向了林默的胸膛!
第九章 致命录音
炒粉摊滚烫的油汁溅在林默手臂上,灼痛感尖锐地刺入神经,却远不及那黑洞洞枪口带来的寒意。夜市瞬间炸开锅,尖叫声、碗碟碎裂声、摊主愤怒的咒骂声混杂成一片混乱的屏障。林默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矮身,借着倾倒的摊位和四散奔逃的人群作为掩护,像一尾受惊的鱼,一头扎进旁边狭窄漆黑的巷弄。
身后引擎的咆哮紧追不舍,摩托车碾过满地狼藉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巷子太窄,摩托无法驶入,但沉重的脚步声已经砸在湿滑的地面上,迅速逼近。
林默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不敢回头,只凭着对这片老城区模糊的记忆拼命狂奔。左腿在刚才的扑倒中似乎扭伤了,每一次蹬地都传来钻心的痛楚。他拐过一个又一个岔口,冲进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垃圾桶的死胡同。
无处可逃!
脚步声在巷口停下,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杀手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林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急促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锈迹斑斑的绿色垃圾箱上。没有时间犹豫!他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脚并用地翻进去,将盖子轻轻合拢,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几乎就在同时,沉重的皮靴踏入了死胡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林默屏住呼吸,身体蜷缩在令人作呕的垃圾堆里,汗水混合着油污和腐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黏腻。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寂静中放大。
脚步声在垃圾箱前停住了。林默的心跳骤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时间仿佛凝固。他透过那条缝隙,只能看到一双沾满污泥的黑色皮靴鞋尖,以及握在垂下的右手中,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冰冷的金属枪管。
一秒,两秒漫长的死寂。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地,绕着垃圾箱走了一圈。林默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扫过箱体。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脚步声最终离开了死胡同,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林默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具僵硬的尸体。直到巷子外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透过缝隙确认外面空无一人。
他猛地推开箱盖,连滚带爬地翻出来,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胆汁混合着酸水涌上喉咙。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杀手没有仔细搜查。为什么?是认定他不可能躲在这里?还是接到了更重要的指令?
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陈明远!蓝湾会所!
暗网登录ip指向蓝湾会所,那是陈明远经常出入的高端私人会所。而陈明远,他的导师,市检察长,在案件初期就反常地暗示他“按常规流程处理”,更在深夜与赵天宇的父亲密谈。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最终都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指向那个他曾经无比敬重的人。
家!陈明远的家!那里一定藏着什么!如果蓝湾会所是联络点,那么他的家,那个他卸下官方面具的地方,或许就是保存秘密的巢穴!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疯狂力量支撑着林默站了起来。他跛着脚,忍着左腿的剧痛,像幽灵一样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主路和监控探头。他不敢回自己的住处,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需要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一个能让他清理一下,思考下一步的地方。
最终,他在城市边缘一个破败的、几乎被遗忘的城中村里,找到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用身上仅剩的、皱巴巴的现金付了房费。房间狭小逼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他反锁房门,拉上脏兮兮的窗帘,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倒在硬板床上。
他脱下沾满污秽的外套和裤子,手臂上被热油烫伤的地方红肿起泡,左腿脚踝肿得老高。他用冷水胡乱冲洗了一下伤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他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遍遍回想着那张黄色便签纸,那三个冰冷的案例,尤其是“案例c”,以及陈明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高深莫测的脸。
对手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他们能篡改银行记录构陷他,能调动暗网杀手灭口,能渗透进警方的物证系统他们无处不在。他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丝线缠得更紧。
但陈明远的家,是最后的、未被污染的堡垒吗?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没有退路了。林默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要么在陈明远的家里找到足以翻盘的铁证,要么死在那里。
凌晨三点,城市最沉寂的时刻。林默换上了旅馆里翻找出来的一件还算干净的旧t恤,忍着脚踝的疼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馆。他像一道影子,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后街小巷,朝着那个他曾经拜访过多次、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住宅小区潜行而去。
陈明远住在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林默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小区背面,那里有一段围墙紧邻着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他观察了很久,确认巡逻保安的间隔时间,然后深吸一口气,助跑,蹬墙,双手猛地扒住墙头。左脚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掉下去。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上去,再悄无声息地落在小区内部的绿化带里。
心脏狂跳,他伏在灌木丛后喘息,警惕地观察四周。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避开路灯的光圈,贴着楼房的阴影快速移动,很快找到了陈明远家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小楼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陈明远似乎不在家。
林默绕到后门。他记得陈明远有个习惯,书房那扇对着后院的法式落地窗,有时会忘记从里面反锁。他屏住呼吸,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心头一沉,沿着窗框仔细摸索,指尖触碰到窗户顶部一个隐蔽的、小小的金属插销。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一点点拨动,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他轻轻拉开窗户,闪身而入,立刻将窗户关好。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上好雪茄烟丝和旧书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书房。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过缝隙,勾勒出房间里红木书桌、高耸书柜和皮质沙发的轮廓。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他不敢开灯,只能借着那点微光,像盲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目标很明确——陈明远习惯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书桌抽屉?他一个个拉开,里面大多是文件、印章、一些现金和几块名表。没有他想要的。
保险柜?他记得书桌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嵌入式保险柜。他蹲下身,摸索着冰冷的金属门。密码?他尝试了陈明远的生日、升职纪念日,甚至他亡妻的忌日,都毫无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的目光扫过整面墙的书柜。陈明远藏书极多,从法律典籍到历史传记,排列得整整齐齐。林默的目光落在书柜中间一层,那里摆放着几本厚重的精装法典和一套《资治通鉴》。他记得有一次来请教问题,陈明远似乎就是从那里抽出一本参考书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当他触碰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刑事诉讼法释义》时,感觉有些异样——这本书似乎比旁边的书略微突出一点点,而且书脊与书架背板之间,似乎没有完全贴合。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那本书的书脊,尝试着向外抽,纹丝不动。他试着向里推,也没有反应。他左右晃动了一下,然后,尝试着像拉抽屉一样,向外平拉。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那本《刑事诉讼法释义》连同它所在的那一小块书架背板,竟然被整个拉了出来!后面露出了一个约莫二十公分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没有现金,只有一支小巧的、银灰色的录音笔,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默颤抖着手,将录音笔拿了出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他摸索着找到播放键,按了下去。
短暂的沙沙声后,一个林默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得如同毒蛇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是陈明远:
“监控那边处理干净点,跳帧不要太明显,要像设备故障。物证科的冷藏记录,王德良会搞定嗯,告诉他,赵书记那边不会亏待他五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付清”
短暂的停顿,另一个略显年轻、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检察长,那个检察官林默他好像还在查,今天又去了技术科”
陈明远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而充满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他点教训!停职还不够让他闭嘴。彻底闭嘴!处理掉!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林默握着那支冰冷的录音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手臂上烫伤的灼痛,脚踝的肿胀,衣服上残留的垃圾恶臭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只有陈明远那最后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钢锥,带着淬毒的寒意,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穿刺、回荡。
“处理掉。”
他敬若神明的导师,他职业生涯的引路人,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冷酷至极的语气,下达了对他——一个执着追寻真相的检察官——的死刑判决。
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
第十章 阳光下的审判
冰冷的录音笔在林默掌心攥得发烫,陈明远那句淬毒的“处理掉”在死寂的书房里反复回响,像钝器一次次凿击着他的神经。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已透出灰白的晨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林默的世界,刚刚在黑暗中彻底倾覆。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背叛的剧痛里。杀手随时可能折返,陈明远随时可能回家。他迅速将录音笔塞进贴身口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左脚的剧痛和手臂的灼伤此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活下去,把证据送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如同城市阴影里的游魂。他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半天,靠着身上仅存的零钱和从垃圾桶里翻找的食物维持体力。他像最狡猾的猎物,不断变换藏身之处——废弃的桥洞、凌晨收摊的菜市场角落、甚至混入清晨扫大街的环卫工人队伍。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汗毛倒竖,每一次警笛声都让心脏狂跳。他知道,陈明远和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急速收紧。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一个能直达天听、足以碾碎地方保护伞的通道。他想到了中央巡视组。每年,他们都会像利剑一样悬在地方上空,受理最重大的举报。但如何将证据送到他们手中,而不被中途截留?
第四天傍晚,林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出现在邻省省会城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邮政所。他戴着一顶从旧货摊买来的破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残留着刻意涂抹的污迹。他用假名,支付了最高额的保价费用,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快递盒递进窗口。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那支冰冷的录音笔,以及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简洁地写着案件编号、涉案人员姓名(赵天宇、赵父、陈明远、王科长)以及“证据污染、雇凶杀人”的关键词。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收件地址,是中央巡视组在首都的专用信箱。
当包裹消失在分拣窗口的那一刻,林默靠在邮政所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有等待,以及逃亡。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他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在城市最肮脏的角落苟延残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不敢看新闻,不敢打听任何消息,只是本能地躲避着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风险。他偶尔会想起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小周,想起张雨晴母亲那双深陷绝望的眼睛,想起自己曾经佩戴的、象征着正义与责任的检徽。这些念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提醒他不能倒下。
时间在饥饿、伤痛和恐惧中缓慢流逝。一个月,两个月就在林默几乎要以为那份快递石沉大海,或者被强大的阻力中途拦截时,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从城市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先是本地新闻里,关于赵天宇父亲——那位位高权重的省政法委副书记——的报道悄然减少,原本频繁的视察活动被各种“重要会议”取代。接着,市局内部开始流传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物证科王科长“请假”了,而且请得很突然。再后来,连街边小报都开始刊登一些语焉不详的“反腐”评论。
真正的风暴在第三个月降临。
那天清晨,林默蜷缩在一个待拆迁的烂尾楼里,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不是一辆,是连绵不绝的警笛,由远及近,呼啸着穿过城市主干道。他冒险爬到楼顶边缘,透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长长的警车队伍,闪烁着红蓝警灯,径直驶向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市委大院方向。
当天下午,本地电视台紧急插播新闻:原省政法委副书记赵某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中央纪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其子赵天宇(即张雨晴案嫌疑人),以及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明远、市公安局物证科科长王某等多名公职人员。新闻措辞严厉,提及“重大案件”、“证据造假”、“滥用职权”、“买凶杀人”等关键词。
林默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冰冷的痕迹。他成功了,却也失去了一切。
又过了几天,更详细的消息传来:陈明远在被正式批捕前,于其检察长办公室内畏罪自杀。据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只有一份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关于张雨晴案证据链疑点的内部调查报告复印件。
尘埃,似乎正在落定。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张雨晴案的重审发布会在这里举行。
林默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旧西装,那是他仅存的、能勉强维持体面的衣服。他剃掉了杂乱的胡须,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沧桑,无声地诉说着这几个月地狱般的经历。
法庭里座无虚席。镁光灯闪烁不停,记者们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席。被害人家属席上,张雨晴的母亲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被两名女警搀扶着。她比林默上次见到时更加瘦削憔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那双曾经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审判席的方向,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等待最终宣判的光芒。
法官庄重地宣读了重审结果:被告人赵天宇故意杀人罪成立,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且存在毁灭证据、干扰司法等加重情节,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父及相关涉案公职人员另案处理,将依法严惩。法庭同时对原案办理过程中存在的严重违法违纪行为予以谴责,并宣布对含冤受屈、遭受构陷的前检察官林默恢复名誉。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冰冷。
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抽泣声,很快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张雨晴的母亲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座位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默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一切。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罪恶受到了审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法庭中央庄严的国徽,也照亮了旁听席上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释然的面孔。
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了那枚曾经被他视若生命的检察官徽章。金色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天平与利剑的图案依旧清晰。他曾以为佩戴着它,就能守护法律的尊严,捍卫世间的公正。
他轻轻摩挲着徽章冰凉的表面,指尖划过上面细微的划痕。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旁听席最前方的栏杆边。在张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背景中,在无数道或疑惑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林默将手中的徽章,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光滑的木质栏杆上。
徽章接触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再看那枚象征着他过去所有信仰与追求的徽章,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在阳光下似乎已被洗涤干净的审判庭。他转过身,背对着闪烁的镁光灯和悲恸的哭声,一步一步,异常平静地,朝着法庭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阳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法庭内的喧嚣与泪水,也隔绝了他曾经的检察官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