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骨幡
青石镇的秋雾,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黏在人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镇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锦缎马褂的胖子正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肥肉乱颤,手里还攥着半截蔫黄的杜茎山藤。正是改行做药材贩子的钱多多。他那辆装药材的驴车翻在一旁,毛驴啃着路边的野草,甩着尾巴看热闹,半点没有为主人分忧的意思。
“我的伙计啊!就为了几斤破杜茎山,把命丢在黑木岭了!”钱多多捶胸顿足,哭声惊飞了槐树上的老鸦,“那黑木岭真的闹鬼啊!七窍流血,浑身缠满青藤,跟二十年前那些失踪的采药人一个模样!”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了三步。黑木岭的凶名,在青石镇流传了上百年。老人们都说,那山里长着会缠人骨头的杜茎山,专吸枉死者的怨气,但凡敢闯进去的,十有八九都成了山里头的孤魂野鬼。
“聒噪。”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驱散了几分秋雾里的阴霾。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身影缓步走来。为首的是个游方道士,道袍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腰间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隐约露出几株晒干的杜茎山。他手里握着一杆铜铃拂尘,铃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双眼睛锐利得很,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李承道。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子一身月白劲装,背负长剑,肩上挎着个药篓,篓子里露出半截药锄和几片翠绿的杜茎山叶子。她眉眼冷冽,唇瓣紧抿,走路带风,正是李承道的大徒弟林婉儿。旁边的少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个木箱,箱子上刻着“验尸专用”四个小字,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却时不时抬眼打量四周,眼神里透着精明。便是二徒弟赵阳。
三人刚路过青石镇,本想讨碗水喝,却撞见了这场闹剧。
李承道走上前,脚尖踢了踢钱多多手里的杜茎山藤,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那半截藤条像是受了惊,竟微微蜷缩起来。“这藤条沾了阴气,是从黑木岭深处带出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伙计进山,是为了采百年杜茎山吧?”
钱多多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带着几分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百年杜茎山,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传闻此草根系能缠白骨,汲取阴气,既能活人,亦能饲鬼,是阴阳两道都眼红的邪性药材。
李承道冷笑一声,拂尘一甩:“这杜茎山,阳坡生的能祛风解毒,阴坡长的会缠骨吸魂。你手里这株,藤蔓发黑,叶脉带血,分明是长在坟茔堆里的阴物。若非冲着百年老株去,谁会冒死往黑木岭深处钻?”
钱多多被戳穿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着藏蓝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正是回春堂的前掌柜孙玉国。他如今弃医从商,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药材买卖,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落在钱多多身上,满是算计。
“钱掌柜,何必哭哭啼啼?”孙玉国皮笑肉不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不就是丢了个伙计吗?只要你肯把黑木岭的路子交出来,我给你的价钱,够你再雇十个伙计!”
他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谁都知道,孙玉国最近在高价收购黑木岭的杜茎山,看来是也盯上了那百年老株。
钱多多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拒绝,却见孙玉国身后的跟班探出头来,正是憨头憨脑的刘二。他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隐隐透着一股腥气。“掌、掌柜的,”刘二结结巴巴道,“我、我昨天在岭外捡了点杜茎山,你看……”
孙玉国不耐烦地挥挥手:“拿下去!劣等货,也敢拿出来现眼!”
刘二吓得一哆嗦,慌忙把麻袋往后藏。可他这动作,却被眼尖的赵阳看了个正着。赵阳凑到李承道耳边,低声道:“师父,那麻袋里的东西,怕是不止杜茎山。我瞅着像是半截人骨,上面还缠着青藤。”
李承道眼神一沉,铜铃又晃了晃。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猛地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钱多多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孙玉国的身后,脸色惨白如纸:“鬼!有鬼!那青藤……那青藤动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玉国的长衫下摆,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细细的青藤。那藤条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布料往上爬,藤蔓上还沾着点点黑血。
孙玉国脸色大变,慌忙伸手去扯,可那藤条却像是生了根,越扯越紧,甚至隐隐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轻响。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流:“快!快把这鬼东西弄掉!”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拔刀的拔刀,扯藤的扯藤,可那青藤却坚韧得很,刀刃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林婉儿眉头一蹙,反手握住背后的长剑,剑鞘“噌”地一声弹开。她刚想上前,却被李承道拦住。“别急。”李承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这藤条,是冲着阴魂来的。孙掌柜,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孙玉国眼神闪烁,嘴上却强硬道:“胡说八道!贫道……呸!我一身正气,哪有什么亏心事!”
他这话刚落,那青藤猛地收紧,孙玉国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右手腕上,竟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打断过,正是一只畸形的右手。
赵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这是怨魂索命!传说百年前,黑木岭有个采药女阿翠,被恶霸害死,那恶霸的右手就是畸形的!”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秋雾更浓了,裹着那股腥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承道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孙玉国,眼神冷得像冰。他缓缓取下腰间的布包,掏出一株晒干的杜茎山,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缠着孙玉国的青藤,像是遇到了克星,竟开始瑟瑟发抖。
“黑木岭的百年杜茎山,怕是已经成精了。”李承道的声音,在秋雾里格外清晰,“婉儿,赵阳,收拾东西,进山。”
林婉儿应声拔剑,寒光一闪。赵阳抱着验尸箱,苦着脸道:“师父,能不能等天亮再去?夜里进山,怪瘆人的……”
钱多多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去:“道长!带上我!我熟路!我还有毛驴!”
孙玉国躺在地上,看着几人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他咬着牙,低声对刘二道:“去,把那东西取来。今晚,咱们也进山!”
刘二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道:“掌柜的,我怕……”
秋雾深处,黑木岭的影子影影绰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猎物上门。而那山里头的百年杜茎山,根系缠绕着白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舒展着藤蔓。一场围绕着药材、怨魂、贪欲的生死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日头沉进山坳时,一行人总算摸到了黑木岭的边缘。秋雾被山风卷着,成团地往人衣领里钻,带着杜茎山特有的清苦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腥。
钱多多的毛驴早蔫了,耷拉着脑袋不肯挪步,被他连拉带拽,才勉强蹭到山脚下一座破庙前。庙门塌了半边,门楣上的“山神祠”三个字褪得只剩半截,院里的荒草齐腰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就、就这儿歇脚吧。”钱多多声音发颤,拽着毛驴躲到墙根,“这破庙好歹能挡挡雾,总比露宿山野强。”
李承道没说话,抬手晃了晃铜铃。清脆的铃声穿透雾气,庙里顿时传来几声“扑棱棱”的响动,几只蝙蝠从破窗里窜了出来,消失在浓雾中。李承道迈步进门,拂尘一扫,扫开满地的蛛网灰尘。“将就一夜,明早再往里走。”
林婉儿放下药篓,反手扣住剑柄,目光扫过庙内壁画。那些画早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只隐约能看出些采药人进山、山神显灵的影子,边角处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赵阳抱着验尸箱,凑过去看得仔细,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你看这个。”
众人围过去,只见壁画的角落,刻着几行娟秀的字迹,是一首绝笔诗:“采药入深岭,冤魂缠青藤。恶霸夺我命,尸骨伴山灵。”诗的末尾,还刻着一个“翠”字。
“阿翠。”林婉儿指尖拂过那些刻痕,声音清冷,“这应该就是那个百年前被害的采药女。”
赵阳蹲下身,从箱子里掏出放大镜,对着刻痕仔细瞧:“刻痕很深,下笔的人当时应该很绝望。你们看,刻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断了,划了好长一道痕。”
话音刚落,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尖细又沙哑,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钱多多嗷一嗓子,直接钻进了毛驴背上的药篓,只露出半截肥屁股。刘二更是不堪,腿一软就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大片,嘴里念叨着“掌柜的救命,我不想死”。
孙玉国脸色铁青,强撑着呵斥:“没出息的东西!不过是山风罢了,慌什么!”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一个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山风撞开。一股更浓的雾气涌了进来,雾气里,隐隐有青绿色的藤蔓蜿蜒着,顺着门槛爬了进来。那些藤蔓细如发丝,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竟结了一层薄霜。
“不好!”林婉儿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斩断了一截窜到脚边的藤蔓。被斩断的藤蔓落在地上,竟像活物一般扭动着,还渗出几滴黑红色的汁液。
李承道眼神一凛,铜铃摇得更急。铃声里,他甩出腰间晒干的杜茎山,那些干枯的药草落在地上,瞬间腾起一阵清苦的药香。奇异的是,那些乱窜的青藤一闻到药香,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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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过片刻,庙外的哭嚎声更响了。那些青藤像是发了狂,竟从破窗、门缝里钻进来,密密麻麻地缠向殿中央的柱子,甚至有几根,径直朝着孙玉国缠了过去。
“孙掌柜,”李承道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目光落在孙玉国攥紧的布包上,“你怀里揣的是什么?是阿翠的骸骨,还是百年杜茎山的根?”
孙玉国脸色骤变,嘴硬道:“胡说八道!我怀里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一根青藤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孙玉国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怀里的布包也掉了出来。包口散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滚了出来,上面还缠着半截翠绿的杜茎山藤,正是赵阳白天瞅见的那截。
“果然是你!”赵阳气得脸都红了,“你偷挖阿翠的骸骨,还想拿她的怨气炼药!”
孙玉国狗急跳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狠狠拍在地上:“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就都别想走!”
黄符落地的瞬间,庙外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鼓声。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殿外的荒草里,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几个身影。那些身影浑身裹着青藤,面色铁青,双目无神,正是钱多多失踪的那几个伙计!
“傀儡!”林婉儿瞳孔一缩,“是邪修炼的藤傀!”
孙玉国狞笑着爬起来,脚踝上的青藤竟像是认主一般,乖乖退了回去:“没错!有这些藤傀在,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等我炼成长生丹,这黑木岭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钱多多在药篓里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叨着“要命可以商量,别杀我”。刘二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赵阳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藤傀,突然灵机一动,从箱子里掏出一把银针:“师父,这些藤傀靠阴气驱动,杜茎山能克阴,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李承道已经抬手,将一把晒干的杜茎山药粉撒了出去。药粉落在藤傀身上,那些青藤瞬间冒起白烟,藤傀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婉儿,护着他们。”李承道拂尘一甩,目光锐利如刀,“赵阳,跟我破阵!这邪修的老巢,怕是就在这庙后!”
林婉儿应声,长剑舞出一道寒光,将扑上来的藤傀逼退。赵阳抱着箱子,咽了口唾沫,跟上李承道的脚步,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该跟师父进山,这哪是捉鬼,分明是玩命!
庙外的哭嚎声越来越响,雾气里,仿佛有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女子身影,正站在浓雾深处,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而那百年杜茎山的根,正缠绕着她的骸骨,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复仇的时刻。
山风卷着雾气撞在破庙的残垣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阿翠的哭声又近了几分。那些被青藤裹住的藤傀,被杜茎山药粉灼得冒白烟,动作却没停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挥舞着枯枝似的手臂,朝着众人扑来。
林婉儿长剑出鞘,寒光劈开弥漫的雾气。她的身法利落,剑刃擦着藤傀的脖颈划过,斩断了缠绕其上的大半青藤。失去藤蔓支撑的藤傀晃了晃,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枯枝败叶。可不过片刻,地上的残藤又扭动起来,竟想重新缠上其他藤傀的身躯。
“这些藤傀杀不尽,得先破了驱动它们的阵法!”林婉儿一剑逼退身前的藤傀,回头冲李承道喊了一声。
此时李承道正带着赵阳绕到破庙后殿。后殿的地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符文中央摆着一个黑陶坛,坛口飘着缕缕黑气,正是邪修用来凝聚阴气的法器。赵阳蹲下身,掏出放大镜仔细打量符文,眉头越皱越紧:“师父,这阵法是用阴土混着人骨灰画的,阵眼就在那个陶坛。但这符文的走势很怪,像是……像是在模仿杜茎山的根系脉络。”
“哼,东施效颦。”李承道冷哼一声,拂尘一甩,将一张黄符拍在符文上。符纸遇黑气,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苗。可那火苗刚烧起来,就被一阵阴风扑灭——殿外的青藤竟顺着后殿的窗户钻了进来,死死缠住了黑陶坛。
与此同时,破庙前殿传来钱多多的惨叫。李承道二人赶回时,只见孙玉国正站在藤傀阵外,手里捏着一个罗盘,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刘二缩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把沾了黑血的匕首,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道长,别白费力气了。”孙玉国晃了晃罗盘,“这藤傀阵,是用百年杜茎山的藤蔓做引,阿翠的怨气做骨,你们破不了的!识相的,就把你们身上的杜茎山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李承道没理他,目光落在钱多多身上。钱多多的腿被青藤缠住,正嚎啕大哭,怀里的药篓翻在地上,里面的劣等杜茎山撒了一地。那些劣等杜茎山一碰到缠人的青藤,竟像是遇到了克星,让青藤的动作迟缓了几分。
“赵阳,记不记得我教你的阴阳辨形术?”李承道突然开口。
赵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验尸箱里掏出一面铜镜。这铜镜是李承道给他的法器,能照出阴物的原形。他举起铜镜,对着藤傀阵一照,镜面上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藤脉络,脉络的尽头,正是后殿的黑陶坛。
“阵眼在陶坛,但陶坛被百年杜茎山的藤蔓护着,硬闯不行。”赵阳快速说道,“得用阳坡的杜茎山,破了它的阴气!”
林婉儿闻言,立刻从药篓里掏出几株翠绿的杜茎山。这是她白天在山脚下采的阳坡货,叶片鲜亮,带着阳光的暖意。她将杜茎山捏碎,汁液溅在剑刃上,长剑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去引开藤傀,你们趁机破阵!”林婉儿话音未落,已经提着剑冲进了藤傀阵。金光所过之处,青藤纷纷蜷缩后退,竟给她让出了一条通路。
孙玉国脸色大变,慌忙转动罗盘,想催动更多藤傀。可就在这时,刘二突然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众人低头一看,只见一条青藤竟缠上了他的脚踝,而且藤蔓上还沾着阿翠的发丝。
“你、你不是说跟着你有肉吃吗……”刘二哭丧着脸,看着孙玉国,“我不想死啊!”
孙玉国嫌恶地踹开他:“废物!连条藤都躲不过!”
他这一脚,竟把刘二踹得扑向了钱多多。钱多多正挣扎着扯腿上的青藤,被刘二一撞,两人滚作一团。混乱中,钱多多怀里的劣等杜茎山撒得更凶,那些青藤被劣等杜茎山的气息笼罩,动作越来越慢。
“就是现在!”李承道低喝一声,手里的铜铃猛地摇响。清脆的铃声穿透雾气,竟让那些青藤暂时僵住了。赵阳趁机举起铜镜,铜镜的光芒直射后殿的黑陶坛。陶坛上的青藤被光芒一照,瞬间冒起白烟。
李承道飞身而起,拂尘卷住黑陶坛的坛口,用力一扯。只听“砰”的一声,陶坛碎裂,里面的黑气瞬间消散。黑气一散,藤傀阵里的青藤像是失去了支撑,纷纷化作枯枝败叶。
庙外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了月光。月光下,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女子身影,正站在庙门口,正是枉死鬼阿翠。她的目光落在孙玉国身上,眼神里满是恨意。
孙玉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脚下的青藤绊倒。那些青藤像是有了灵性,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脚。
“你、你别过来!”孙玉国看着步步逼近的阿翠,声音发颤,“当年害你的是我祖父,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
阿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的寒气直逼孙玉国的面门。
就在这时,赵阳突然开口:“阿翠姑娘,等一下!你看这个!”他从验尸箱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山茶花,正是阿翠绝笔诗里提到的信物。“这是我们在壁画后面找到的,是你留给家人的吧?你要是杀了他,怕是会堕入轮回,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阿翠的手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李承道趁机走上前,将一株晒干的杜茎山插在地上:“杜茎山,性寒味苦,能祛风解毒,亦能引魂归位。阿翠,你的怨气,是被孙玉国利用了。只要你放下执念,我可以帮你超度,让你早日投胎。”
月光洒在杜茎山的叶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阿翠看着那株杜茎山,又看了看被青藤缠住的孙玉国,眼神里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可谁也没注意,孙玉国的手悄悄摸到了腰间——那里还藏着一截百年杜茎山的根。
月光透过破庙的残窗,碎成一地银霜。阿翠的身影在光晕里忽明忽暗,指尖的寒气渐渐消散,看向孙玉国的眼神里,恨意被茫然取代。赵阳攥着那枚山茶花玉佩,手心沁出冷汗,生怕这冤魂突然反悔,再酿出一场血光。
“祖父造的孽,不该由你背负,但你盗挖骸骨、炼制藤傀,这笔账也不能一笔勾销。”李承道的声音沉稳,拂尘轻扫过地上的枯枝败叶,“百年杜茎山缠骨吸魂,你以为靠着它的根系就能炼成长生丹?不过是被邪修当枪使,最后只会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孙玉国被青藤缠得动弹不得,脸上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他猛地偏头,狠狠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老道士,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他嘶吼着,手腕用力一挣,竟从袖中扯出一截黑褐色的根茎——那根茎约莫半尺长,表面盘绕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条小蛇在蠕动,正是百年杜茎山的主根!
根茎刚一现世,破庙里的温度骤降,月光仿佛都被冻得发僵。阿翠的身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原本趋于平和的怨气瞬间暴涨,她痛苦地捂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青藤残枝,竟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着主根的方向爬去。
“不好!这根须吸了阿翠百年的怨气,已成了气候!”林婉儿脸色一变,长剑横在胸前,护住身后的钱多多和刘二。钱多多早吓得连哭都忘了,瘫在地上装死,刘二则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承道眼神一凛,铜铃摇得急促,铃铛声里带着一股清冽的道韵,试图压制主根的邪气。可那百年杜茎山的主根,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根茎上的纹路猛地张开,喷出一股黑雾。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砖瞬间腐朽,连月光都被染成了墨色。
“师父,这东西的阴气太盛,普通的杜茎山压制不住!”赵阳抱着验尸箱连连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截主根,“我看它的脉络和阿翠的骸骨连在一起,要是硬毁,怕是会波及阿翠的魂魄!”
孙玉国见状,笑得更加猖狂:“知道就好!这百年杜茎山的根,和阿翠的魂魄相生相克,毁了根,她魂飞魄散;留着根,我就能借她的怨气成仙!你们敢动吗?”
他话音刚落,被怨气冲昏头的阿翠突然转向李承道三人,惨白的手指直指林婉儿腰间的药篓。那里装着白天采的阳坡杜茎山,阳气最盛,正是阴物的克星。林婉儿反应极快,反手护住药篓,却见阿翠的身影化作一道青烟,竟直直朝着刘二的方向扑去。
“糟了!她要附身!”李承道低喝一声,拂尘甩出一道白光,却慢了半步。青烟钻进刘二的身体,原本缩成一团的刘二突然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怨毒又冰冷,正是阿翠的模样。
“夺我骸骨,炼我怨气……”刘二的声音变得尖细,字字泣血,目光死死锁住孙玉国,“孙家的人,都该死!”
被附身的刘二猛地扑向孙玉国,青藤像是有了指挥,瞬间缠上孙玉国的脖颈,勒得他面红耳赤,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孙玉国手里的竹根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些坚韧的藤蔓。
赵阳看着地上的百年杜茎山主根,突然灵机一动,从验尸箱里掏出一把小锄头。“师父!阳坡杜茎山克阴,但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这主根的藤蔓,反而能困住阿翠的怨气!”他说着,抓起一株阳坡杜茎杉,将其根茎与地上的主根缠在一起。
阳坡杜茎山的翠绿根茎刚碰到主根,就像是热油遇上了冷水,发出“滋啦”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而那些缠在孙玉国身上的青藤,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渐渐松弛下来。
李承道眼前一亮,拂尘一挥,将一道符纸贴在缠在一起的两根根茎上。“婉儿,取药篓里的引魂香!”
林婉儿立刻照做,引魂香点燃,一缕清烟袅袅升起。被附身的刘二动作一滞,眼神里的怨毒渐渐褪去,露出几分迷茫。阿翠的身影从刘二体内缓缓飘出,看着那株被符纸镇住的百年杜茎山主根,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地上的孙玉国突然暴起,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青藤,抓起一旁的匕首,朝着阿翠的魂魄狠狠刺去——他竟想借着匕首上的黑血,打散阿翠的魂魄,独占那百年杜茎山的主根!
“找死!”林婉儿怒喝一声,长剑破空,直逼孙玉国的手腕。寒光闪过,孙玉国惨叫一声,匕首落地,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破庙里的风突然停了,月光重新变得皎洁。阿翠的魂魄悬在半空,看着那株被镇住的百年杜茎山主根,又看了看倒地哀嚎的孙玉国,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月光如练,淌过破庙的残檐,将满地狼藉照得一清二楚。孙玉国捂着流血的手腕,瘫在地上嘶声痛嚎,眼里却仍燃着贪婪的火苗,死死盯着那截被符纸镇住的百年杜茎山主根。
阿翠的魂魄悬在半空,清冽的目光扫过孙玉国,又落在李承道手中的引魂香上。香雾袅袅,混着阳坡杜茎山的清苦气,缠绕着她的魂体,竟让那凝聚了百年的怨气,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
“百年恩怨,皆因这杜茎山而起。”李承道缓缓开口,拂尘轻扬,将一道符纸化作飞灰,“你执念不散,是想等孙家后人偿命,还是想护着这黑木岭的山灵,不让旁人再因贪欲造孽?”
阿翠的魂体轻轻晃动,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沙哑:“我本是采药女,守着这山岭度日。孙家祖父霸我药田,夺我性命,将我骸骨埋于阴坡,才让这杜茎山缠骨生怨。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滥杀,是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孙玉国的哀嚎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却被赵阳一脚踩住手腕。赵阳蹲下身,掏出验尸箱里的骨尺,指着孙玉国畸形的右手:“你祖父的骸骨,我曾在县志里见过记载,右手也是这般畸形。这百年杜茎山的根,缠的是你的孽缘,不是阿翠的执念!”
钱多多这时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抖着嗓子附和:“孙掌柜,你也太不是东西了!为了长生丹,连百年冤魂都敢利用,活该你遭报应!”他这话刚说完,就被刘二撞了个趔趄。刘二刚从附身的恍惚中回过神,此刻看着阿翠的魂魄,满脸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帮着他进山挖药……”
林婉儿走上前,将药篓里的阳坡杜茎山尽数取出,摆在阿翠的魂魄前。那些翠绿的药草,带着阳光的暖意,与阴坡百年杜茎山的阴冷截然不同。“阳坡杜茎山,祛风解毒,能涤荡阴气。”林婉儿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柔和,“你护着这山岭百年,也该歇歇了。”
李承道颔首,抬手将引魂香插在百年杜茎山主根旁,又取过纸笔,写下一道超度符。符纸燃尽的瞬间,他将阳坡杜茎山的汁液,混着符灰洒在主根上。只听“滋啦”一声轻响,那黑褐色的主根竟开始褪去阴翳,渐渐透出一丝浅绿。
阿翠的魂魄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怨怼彻底消散,化作一抹释然的浅笑。她对着李承道三人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黑木岭的方向,魂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月光里。
随着阿翠魂魄消散,那缠了百年的杜茎山主根,竟也缓缓枯萎,化作一堆碎土。黑木岭的雾气,像是被风吹散般,渐渐退去,露出了山岭的真面目。
孙玉国看着这一幕,彻底疯了。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反复念叨着“长生丹”“杜茎山”,最后竟挣脱众人的束缚,朝着黑木岭深处跑去,嘴里还喊着“阿翠,我来陪你了”。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影。
钱多多吓得再也不敢碰药材,回青石镇后,真的改了行,开了家豆腐坊,生意竟还颇为红火。刘二则留在了破庙旁,搭了间小木屋,守着那片重新长出阳坡杜茎山的土地,偶尔还会给进山的路人讲讲黑木岭的故事,只是再也不提那百年阴物。
李承道收起拂尘,看着赵阳和林婉儿,淡淡道:“杜茎山本是良药,奈何人心生魔。这世间最毒的,从来都不是药材,是贪欲。”
赵阳抱着验尸箱,笑嘻嘻地接话:“师父说得是!不过下次进山,能不能别再带钱多多这种拖油瓶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林婉儿瞥了他一眼,将一株晒干的阳坡杜茎山放进药篓:“你胆子小,就别跟着来。”
赵阳立刻垮了脸:“那怎么行!我还得帮师父你验尸辨骨呢!”
三人说说笑笑,踏上了云游的路。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们身上,药篓里的杜茎山,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而黑木岭的深处,那株新长出的阳坡杜茎杉,叶片翠绿,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山岭的安宁。从此,青石镇再无诡影,只有药香阵阵,伴着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