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暗道里弥漫的陈年恶臭和硫磺粉尘混合的气息,此刻在小泉闻来,竟有种劫后余生的“芬芳”。他靠在湿滑的洞壁上,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泥水还是刚才在硫磺柜里憋出的眼泪。怀里那颗装着真丹的木球,隔着衣物传来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泉哥,成了?”阿蛮凑过来,瓮声问,虽然尽量压低声音,但在狭窄的暗道里依然像打了个闷雷。他身上也沾满了硫磺粉,看起来像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巨人,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成了……”小泉喘匀了气,咧嘴露出一口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的白牙,用力拍了拍阿蛮的肩膀,“多亏了你那一脚和那个臭弹!干得漂亮!”虽然过程充满了意外的惊吓,但结果确实达成了。
“嘿嘿,”阿蛮憨憨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担忧地问,“那泉哥,俺那一脚……不会真的惊动他们,给后面惹麻烦吧?”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小泉摇头,“先撤出去要紧!这里不能久留,万一里面发现丹药有异……”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六人不敢耽搁,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爬。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身上的硫磺粉被汗水一浸,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暗道的恶臭,简直是无孔不入的酷刑。瘦猴和泥鳅又开始无声地干呕,另外两个漕帮兄弟也是脸色发青。
只有阿蛮,一边爬一边还小声嘀咕:“这味儿……比俺家过年腌的腊肉还冲,不过闻久了,好像还有点开胃……”
小泉:“……” 他开始认真考虑,等这事儿了了,是不是该带阿蛮去看看大夫,检查一下他的鼻子和味觉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构造。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光和新鲜(相对而言)空气的流动。他们回到了河道出口。阿蛮再次打头,小心地探出铁栅栏缺口(他们离开时用一根备用的铁条简单卡住,防止被水流冲走或暴露),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后,率先钻了出去。
众人依次潜出,重新没入冰凉的河水中。深夜的河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他们朝着下游接应点的芦苇丛奋力游去。
芦苇丛里,药老和苏婉清早已等得心焦。看到几个湿漉漉、满身污秽的“泥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苏婉清连忙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干爽布巾和驱寒姜汤。药老则紧张地盯着小泉:“如何?”
小泉顾不上擦拭,颤抖着手(一半是冷,一半是激动)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水的空心木球,小心地打开,倒出三颗在月光下依旧流转着诡异金红色光泽、散发着复杂异香的丹丸。
“真的……换出来了?”苏婉清屏住呼吸。
药老则迅速上前,接过一颗丹丸,凑到鼻端极其谨慎地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粉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果然是‘牵机傀儡丹’!”药老声音干涩,“此丹毒性之烈,惑心之能,远超老夫预估!你们看这光泽,这气味层次……矿物毒已完全渗透,惑心草的药性也被激发到极致,更有一股……透支生命本源的邪异能量蕴含其中!靖王……简直丧心病狂!”
他将丹丸放回木球,沉声道:“必须立刻密封,妥善保管!此物绝不能有丝毫泄露!”
小泉赶紧照做,将木球用多层油纸和蜡密封好,交给药老。药老郑重地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铅盒的小药箱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里面情况如何?可有暴露的风险?”苏婉清问。
小泉将潜入、换丹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阿蛮那一脚引起的短暂骚动,以及他们撤离时,地下炼丹窟似乎还有人活动。
“那一脚和臭弹,或许会让他们警觉,但未必立刻联想到丹药被调包。”苏婉清分析道,“他们更可能以为是内部管理疏漏或者有人误触。只要假丹足够逼真,在寿宴前不被仔细查验,我们的计划就还有成功的希望。”
药老点头:“假丹足以乱真,除非有精通此道者,拿着真丹在眼前细细比对,否则仓促间绝难分辨。靖王对‘长生丹’信心十足,在献礼前,恐怕也不会轻易让人触碰,更别说仔细检验了。”
话虽如此,众人心头依旧笼罩着一层阴云。毕竟是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动了手脚,风险并未完全消除。
“瘦猴,泥鳅,”小泉看向两个脸色依旧苍白的功臣,“这次多亏了你们。但你们在别院里露过脸,虽然做了伪装,但为防万一,这几天你们先不要露面,就在李长老安排的稳妥地方休息。等寿宴过后,风声过去再说。”
瘦猴和泥鳅连忙点头,他们现在只想找个干净地方,洗掉身上这身仿佛渗入骨髓的怪味,然后好好睡上几天几夜。
阿蛮则捧着一大碗姜汤,咕咚咕咚灌下肚,舒坦地哈了口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小泉:“泉哥,那俺呢?俺刚才表现还行吧?回去……能加鸡腿不?要那种油汪汪、皮脆肉嫩的!”
小泉看着他那一脸憨厚又渴望的表情,再想想他刚才在别院里那“神来一脚”和精准投“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点头:“加!给你加两只!不,三只!管够!”
“嘿!泉哥万岁!”阿蛮乐得差点把碗扔了。
众人乘坐接应的小船,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绕了一个大圈,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才悄然回到了秘密据点。
回到相对安全的据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小泉胡乱擦了把脸,倒头就睡,连梦里都仿佛还在那狭窄恶臭的暗道里爬行,耳边是硫磺粉的窸窣声和心脏的狂跳。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小泉刚起身,药老就一脸严肃地找到了他。
“徒儿,你来看。”药老将他引到那间充当临时实验室的厢房。桌上摊开着一张油纸,上面放着从真丹上刮下的、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点粉末。旁边摆着几样简单的测试工具:一碗清水、一根银针、一小碟试纸、还有一只被关在小笼子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灰毛老鼠。
药老用银针蘸取极微量的粉末,浸入清水中。只见清水迅速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并散发出更加明显的异香。他取出银针,原本银亮的针尖部分,竟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金色!
接着,他又用试纸蘸取溶有粉末的水,试纸瞬间由黄转褐,边缘隐隐泛起青黑色。
最后,他将那丁点粉末混入一小块馒头屑,隔着笼子丢给那只老鼠。老鼠起初有些警惕,但很快被异香吸引,几口吞了下去。不过片刻,原本有些萎靡的老鼠突然变得异常亢奋,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吱吱乱叫,眼睛也开始发红。但这种亢奋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时间,老鼠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眼神变得呆滞空洞,对药老的逗弄毫无反应,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小泉看得头皮发麻:“这药效……这么猛?”
“猛?何止是猛!”药老脸色铁青,“这只是微量!若按一颗丹丸的剂量给人服下,初时必是精力暴涨,神采奕奕,宛如返老还童。但只需数日,药性深入,便会开始侵蚀神智,透支生命。长期服用,后果不堪设想!靖王献此丹,其心可诛!”
小泉握紧了拳头。真丹的毒性验证,更让他坚定了破坏靖王阴谋的决心。但同时,一个更深层的忧虑浮现出来。
“师傅,靖王……他手里,真的只有这三颗‘长生丹’吗?”
药老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也是老夫所虑。他耗费如此巨力,炼制这等邪丹,绝不可能只备下区区三颗。那别院地下炼丹窟规模不小,定有其他成品或半成品藏匿。我们换掉的,恐怕只是他准备用于寿宴‘展示’和‘献礼’的一部分。他手中,必然还有存货,甚至……可能有药性更强、更隐蔽的后手。”
暗流,从未真正平息。他们虽然成功掉包,拿到了一部分铁证,但靖王的阴谋并未被完全拔除。寿宴之上,他献出的“假丹”或许无害,但他若察觉有异,或者暗中准备了其他手段呢?
掉包计划的成功,只是将最终对决的战场,从阴暗的地下炼丹窟,转移到了光明正大、却更加凶险莫测的金殿寿宴之上。真正的胜负,尚未可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