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摔碎了书房里第三个青瓷茶盏。
碎片溅了一地，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连头都不敢抬。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王爷，此刻面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可疑足迹？”靖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在本王别院外围发现了可疑足迹，而你，现在才来禀报？”
“王爷恕罪！”侍卫统领磕头如捣蒜，“那足迹十分轻微，似是有人刻意掩盖，若不是今早一场细雨润湿了泥土，属下也……”
“够了。”靖王抬手打断，在书房内踱起步来。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察觉危险的猫。
不对。
最近太多事情不对劲了。
先是“长生金丹”炼制过程中两次险些失火——虽然最后都及时扑灭，丹药也顺利出炉。然后是别院库房的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可清点下来什么都没少。现在又是可疑足迹……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靖王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他亲手栽下的老梅树。三年来，他为了这“长生金丹”耗费无数心血，眼看就要在太后寿宴上献出，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全城秘密搜查陌生面孔。记住，是秘密搜查——不可大张旗鼓惊动百姓，更不可传到庆王耳朵里。”
“是！”
“着重盘查近来在京中行医问药之人。”靖王眯起眼睛，“尤其是那些自称有奇方妙术的游医。另外，加强别院和王府的守卫，巡逻人数加倍。”
侍卫统领领命退下。靖王独自站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案。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叫小泉的年轻大夫。扁鹊会的主人。庆王府的座上宾。
太巧了。扁鹊会近年在京城声名鹊起，而那小泉又恰在此时与庆王走得近。庆王……他这个好弟弟，最近未免太过安分了。
“来人。”靖王唤来心腹管家，“去查查扁鹊会。不要明查，找几个面生的，扮作求医的病人去探探。”
城南，扁鹊会医馆。
老钱今天没挑梨担子，他捂着肚子蜷在医馆门外的长椅上，哼哼唧唧像个快散架的破风箱。
“哎哟……哎哟喂……大夫，救命啊……”他一张老脸皱成了晒干的橘皮。
医馆小学徒匆匆跑出来：“这位老丈，您是哪儿不舒服？”
“肚子……肚子疼得要命……”老钱挤出一滴浑浊的老泪，“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神医，能起死回生……”
小学徒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今日小泉大夫不在，坐堂的是他的师兄林大夫。可林大夫这会儿正给三位“急症病人”同时号脉呢——那三人也是一个时辰前突然冒出来的，症状各异，却都指名要扁鹊会最好的大夫诊治。
“老丈稍等，里面还有几位病人……”
“等不了啦！”老钱突然提高嗓门，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滚下来，在地上打起滚来，“要死人了啊！扁鹊会见死不救啊！大家快来看看啊！”
这一嗓子喊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路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医馆内，林大夫额头冒汗。面前三位病人：一个自称头痛欲裂，一个说心慌气短，还有一个声称腿脚麻木不能行走。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问的问题却都不在病症上。
“林大夫，你们东家小泉神医今日去哪儿了？”
“听说小泉大夫常去庆王府，可是真的？”
“扁鹊会收这么多学徒，都是哪儿找来的呀？”
林大夫心里明镜似的。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诊脉的手，捋了捋山羊胡：“三位，你们这病啊……”
“怎么？”三人齐声问。
“是闲出来的。”林大夫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三个纸包，“来，每人一包药，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服用。”
“这……这是什么药？”
“黄连、黄芩、黄柏，专治无事生非、心火旺盛之症。”林大夫笑眯眯的，“对了，诊金每人五十文。若嫌贵，门外地上打滚的那位老丈，他的诊金我可以免了——毕竟他是真疼，你们是假疼。”
三人脸色一变，其中一人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老钱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我不活啦——”
只见老钱不知从哪儿摸出半个干硬的炊饼，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捶胸顿足：“临死前连口软乎饭都吃不上啊——”
围观人群中不知谁“噗嗤”笑出声来。
那三位“病人”面面相觑，最后灰溜溜地交了诊金，抓起药包就走了。经过老钱身边时，还被老钱一把抱住腿：“兄弟，行行好，给口热水送送这饼子吧……”
三人逃也似的跑了。
林大夫这才踱到门口，俯身看着还在地上打滚的老钱：“人都走了，还演？”
老钱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剩下的炊饼揣回怀里，咧嘴一笑：“林大夫，我这儿是真疼——饿的。早上为了盯梢，饭都没顾上吃。”
“进来吧。”林大夫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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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老钱一边啃着学徒热过的炊饼，一边压低声音：“靖王府的人。来了六个，分三批。医馆外头还有俩扮作卖菜的盯着呢。”
“东家料到了。”林大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小泉大夫走前交代，若有人来查，就按这上头说的应付。”
老钱凑过去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一问三不知，知了也装傻。”
“这……”老钱挠头，“这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才有效。”林大夫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你去告诉王婆和铁匠张，这两日都按这个来。特别是王婆——她那嘴要是没把门，咱们全得完蛋。”
王婆的包子铺这天生意特别好。
好到她忙得脚不沾地，连骂街的工夫都没有。铺子里坐着四五位生客，每人点一笼包子，却吃得极慢，眼睛不停往街上瞟。
“老板娘，你这包子馅儿怎么调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问道。
王婆头也不抬：“祖传秘方，不外传。”
“听说你们这条街有个神医，叫小泉？”
“啊？谁？”王婆掏掏耳朵，“小全？我们街东头倒是有个打铁的小全子，手艺不错，你要打菜刀？”
“不是打铁的，是大夫！”
“大夫？”王婆终于抬起头，一脸茫然，“你说的是不是回春堂的李老头？那老家伙上个月治死头牛，让人砸了招牌，早跑啦！”
几个探子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个换了个问法：“那你这铺子，常有生人来吃包子吗？”
“有啊！”王婆来了精神，“昨儿个还有个怪人，吃了三笼包子不给钱，说自己是微服私访的王爷！呸，王爷吃包子还赖账？让我一擀面杖打出去了！”
她边说边挥了挥手里那根油光发亮的擀面杖，虎虎生风。
几个探子缩了缩脖子。
“对了对了，还有前几晚，”王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起夜，看见隔壁刘寡妇家墙头趴着个人影！吓得我抄起夜壶就要砸，那人‘嗖’一下就没了——轻功了得啊！你们说，会不会是采花贼？”
探子们：“……”
“还有啊，巷子口老陈家的狗，前天生了一窝崽，你猜怎么着？有一只是花的！老陈说他家狗是纯黑的，公狗也是纯黑的，这花崽哪来的？要我说啊，准是野狗翻墙……”
王婆滔滔不绝，从花狗崽讲到前年腊月丢的一只鸡，从鸡讲到城南豆腐西施的风流韵事，从风流韵事讲到三十年前皇宫走水……
一个时辰后，几个探子扶着额头走出包子铺，每人怀里还被迫揣了六个没卖完的冷包子——王婆硬塞的，说“瞧你们听故事听得辛苦，带回去热热吃”。
他们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市井传闻，唯独没找到半点关于小泉和扁鹊会的有用信息。
铁匠铺那边更绝。
探子刚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铁匠张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油亮亮的，正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的铁。
“这位大哥，打听个人……”
“啥？！”铁匠张停下手，大吼一声。
“打听个人！”
“打铁？！打什么铁？！”
“不是打铁！是打听！”
“哦！打听啊！”铁匠张把铁锤一放，地面都震了震，“你大点声！我这耳朵，让铁锤震得不太好使！”
探子扯着嗓子喊：“知不知道一个叫小泉的大夫？！”
“小泉？！”铁匠张抠抠耳朵，“泉水？！要打水桶是吧？早说啊！等着，我这儿有现成的！”
说着转身从墙角拎出两个硕大的铁桶，“哐当”扔在对方面前：“二十文一个！结实耐用！保你用十年！”
“不是要桶！”
“不要桶？那你要啥？铁锅？菜刀？马掌？”铁匠张掰着手指头数，“我这还有去年打的犁头，便宜卖你！”
探子快疯了。
半个时辰后，他扛着一把根本用不着的铁锹、两个铁桶和一口锈迹斑斑的旧锅，晕头转向地离开了铁匠铺。铁匠张还在身后热情挥手：“下次要啥还来啊！给你便宜！”
当晚，靖王府书房。
几路探子回报的消息堆在案头，靖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包子铺老板娘满嘴荒唐言，铁匠耳朵不好使还强卖废铁，医馆大夫开药赶人……全是鸡毛蒜皮，没一条有价值。
“所以，什么也没查出来？”靖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侍卫统领硬着头皮：“扁鹊会确有其事，但似乎……就是个普通医馆。那小泉大夫医术不错，与庆王府有来往也属实，但京城中与王府来往的大夫不止他一个。至于别院附近的足迹……可能真是宵小之辈窥探财物。”
“宵小？”靖王冷笑，“哪个宵小会轻功了得，连痕迹都几乎不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京城街巷：“加大搜查范围。重点查近期入京的外地人，特别是……懂医术的。”
“是。”
侍卫统领退下后，靖王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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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觉得有一张网，正在暗中收紧。可他看不见织网的人，也摸不到网的边缘。
“庆王……”他喃喃自语，“若真是你，本王倒要佩服你了。”
但转念一想，若真是庆王所为，何须用这些偷偷摸摸的手段？他那位弟弟若要发难，从来都是正面直来。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靖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紧张让他疲惫不堪。长生金丹已经炼成，太后寿宴在即，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自乱阵脚。
“传令，”他对门外道，“别院和王府的守卫保持现状即可。把搜查的人手……撤回来一半吧。”
他需要保存精力，应对寿宴上真正的交锋。
至于那些暗处的跳梁小丑——待大事已成，再慢慢收拾不迟。
窗外，夜色浓重。京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
某个不起眼的小院里，小泉听完老钱、王婆和铁匠张的汇报，忍俊不禁。
“干得好。”他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特别是王婆，你那‘夜壶惊魂’的故事，我听林大夫转述时，笑得肚子疼。”
王婆得意地一昂头：“那是！老娘年轻时可是茶馆说书的！”
“不过靖王不会就此罢休。”小泉敛去笑意，“接下来几日，大家更要小心。医馆那边，林师兄继续坐镇，若有可疑人，还按老法子应付。”
“小泉大夫，”铁匠张憨厚地挠挠头，“俺那些废铁……真卖出去了。要不钱分你点儿？”
众人哄堂大笑。
笑过后，小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寿宴越来越近了。
而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熬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