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觉得,他这辈子打过最难的架,都比不上现在这个“学习朝堂礼仪”来得要命。
庆王府的后院里,苏婉清一身劲装,手持戒尺,俏脸含霜,活像戏文里的女将军——如果忽略她面前那个愁眉苦脸、身高八尺的憨货的话。
“首先,走路。”苏婉清用戒尺点了点地面,“宫中行走,步子要稳,要轻,不可疾行,更不可奔跑。”
阿蛮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脚板,又看看地上画的那条笔直的线,表情凝重得像要上刑场。
“走一个我看看。”苏婉清退后两步。
阿蛮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然后“咚”一声踏下去,地面微震。再抬左脚,又是“咚”一声。他努力想走直,可那双常年翻山越岭的腿有自己的想法,走着走着就往右偏,活像喝醉了酒。
苏婉清扶额:“你这是去上朝还是去耕地?”
“苏姑娘,”阿蛮委屈巴巴,“俺在山里走路,都是看哪儿有路走哪儿,没走过这么直的……”
“那就练!”苏婉清戒尺一挥,“走到这条线笔直为止!王婆,你盯着他!”
一旁嗑瓜子的王婆乐呵呵应声:“好嘞!”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王府后院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左!左一点!哎哟喂你往哪儿踩呢那是花圃!”
“步子小点!你是进宫不是逃荒!”
“背挺直!你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干啥?”
阿蛮走得满头大汗,那两条腿跟借来的一样不听使唤。最要命的是,他走着走着,会不自觉地同手同脚——自己还没发现,直到王婆笑喷了一地瓜子壳。
“停!”苏婉清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路先放放,学作揖。”
阿蛮眼睛一亮。这个他会!他在山里见过猎户们互相抱拳行礼!
“来,看我。”苏婉清端正站好,双手抬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轻轻一合,躬身十五度,“就这样,动作要缓,要稳。”
阿蛮使劲点头,表示懂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弯腰,双手“啪”地一拍——声音大得把屋檐下的麻雀都吓飞了。那架势不像作揖,倒像要跟人击掌庆贺。
苏婉清:“……”
“不对吗?”阿蛮直起身,一脸茫然,“俺看戏台子上,好汉们都是这么抱拳的……”
“那是江湖礼节!”苏婉清咬牙,“宫里要的是文雅!文雅懂吗?再来!”
阿蛮又试。这回他记住了要轻,于是双手慢慢抬起,慢慢合拢——慢得像在打太极。合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认真问:“苏姑娘,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
“左手在上。”
“为啥?”
“因为……”苏婉清卡壳了。为啥?她也不知道,规矩就是这样啊!
一旁喝茶的小泉忍不住插嘴:“因为右手常执兵器,左手在上以示无恶意。”
阿蛮恍然大悟:“懂了!就跟打架前先把刀放下一个意思!”
苏婉清扶额的手就没放下来过。
好不容易作揖勉强过关,接下来是下跪。
“宫中面圣,需行大礼。”苏婉清示范,“双膝跪地,上身挺直,叩首时额触手背,不可碰地。”
阿蛮看着那光洁的青石板地,咽了口唾沫:“苏姑娘,这地……硬不硬?”
“你管它硬不硬!跪!”
阿蛮一咬牙,眼睛一闭,“噗通”就跪下了——那声音,小泉听着都膝盖疼。
可这还没完。他跪是跪下了,身子却像根歪倒的树桩,斜斜地杵在那儿。叩首时更离谱,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双手撑得快,他能用额头给青石板磕个坑出来。
“起来!”苏婉清声音都抖了。
阿蛮手忙脚乱要起身,可他那大块头,跪下去容易爬起来难。手脚并用挣扎半天,最后是就地一滚才站起来,衣服上沾满了灰。
王婆已经笑倒在石凳上,捂着肚子直哎哟。
小泉不忍再看,扭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他现在喝着跟黄连一个味儿。
“再来!”苏婉清发狠了,“我就不信教不会你!”
于是阿蛮开始了他的“跪起循环”。噗通跪倒,挣扎起身,再噗通跪倒……十几次后,他动作倒是流畅了——流畅得像在练习如何快速扑倒再弹起来。
“停!”苏婉清终于崩溃了,“你先别跪了,学说话。”
阿蛮如蒙大赦,揉着膝盖站起来:“说话俺会!”
“不是平常说话。”苏婉清板着脸,“宫中应答,需自称‘草民’或‘小人’,称陛下要叫‘皇上’或‘圣上’,不可用‘你’、‘他’之类。说话要慢,要简,不可啰嗦,更不可说俚语粗话。”
阿蛮认真记着,嘴里念念有词:“草民……皇上……不说俺……不说你……”
“来,演练。”苏婉清清清嗓子,端起架子,“台下何人?”
阿蛮一愣,脱口而出:“俺是阿蛮!”
“……”苏婉清闭眼,“重来。要自称草民!”
“哦哦!草民是阿蛮!”
“所为何来?”
“俺——草民是来……来干啥来着?”阿蛮扭头看小泉。
小泉叹气:“献祥瑞。”
“对!草民是来献祥瑞的!”
“何祥瑞?”
阿蛮卡壳了。祥瑞是啥?石头?可那石头具体叫啥名来着?他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憋出一句:“就是……就是一块老好看的石头!会发光!晚上能当灯使!”
苏婉清手中的戒尺“啪嗒”掉在地上。
王婆已经笑得从石凳滑到地上去了。
小泉放下茶盏,走到阿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蛮啊。”
“恩公?”
“咱们换个思路。”小泉语重心长,“这样,进宫之后,你什么话都别说,什么事都别做,就跟在我后头,站着就行。站总会吧?”
阿蛮眼睛一亮:“站俺会!”
“那就这么定了。”小泉转向苏婉清,“苏姑娘,你看……”
苏婉清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吧行吧,能站直就行。至少……至少别把宫里柱子靠倒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阿蛮开始了他的“站姿特训”。
“挺胸!收腹!头抬起来!眼睛看前方——不是看天!”
“手放两边!别抠衣服!”
“脚并拢!别岔开跟扎马步似的!”
阿蛮像根被强行掰直的歪竹子,浑身僵硬地杵在那儿。站了一刻钟,他开始不自觉地晃——先是轻微地左右摇摆,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活像风中芦苇。
“别晃!”苏婉清一戒尺抽在他小腿上——不重,但响。
阿蛮一个激灵站直了。可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
最后王婆出了个主意:“给他头上顶碗水!”
于是阿蛮头顶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满清水,战战兢兢地站着。这下他真不敢动了——碗摔了没事,水洒一身可难受。
小泉看着这一幕,莫名想起山里猎人驯鹰的样子。
一个时辰后,阿蛮居然真的站住了。虽然姿势还是有点僵,但至少不晃不倒,头上的碗也稳当。
“成了!”王婆拍手。
苏婉清长舒一口气,感觉教完这一场,自己老了十岁。
小泉走到阿蛮面前,把他头上的碗取下来:“记住了,进宫就这样站。有人问你话,你看我;让你做事,你也看我。总之,一切看我眼色。”
阿蛮猛点头,如释重负的表情像刚被特赦的囚犯。
“那恩公,俺能动了不?”他小声问,腿还在微微发抖。
“动吧。”
阿蛮“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腿肚子:“可累死俺了……这比扛一天柴还累……”
苏婉清看着他那憨样,忽然“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算了,憨有憨的好处。至少……不会说谎。”
小泉也笑了。是啊,阿蛮虽然学不会那些虚礼,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宫里许多人没有的——
真。
寿宴之上,真假难辨的时候,这份真,或许比任何礼仪都珍贵。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阿蛮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嘴里还念念有词:“站直……不说话……看恩公眼色……”
路过厨房时,厨娘正在做晚饭,锅里炖着肉,香气扑鼻。
阿蛮肚子“咕噜”一声,眼巴巴凑过去:“大娘,今儿吃啥?”
厨娘笑着掀开锅盖:“红烧肉!尝尝咸淡?”
阿蛮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手伸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想起来了。不能用手抓,要用筷子。不能大口吃,要小口。不能吧唧嘴……
他缩回手,蔫蔫地说:“不了,俺……草民不饿。”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萧瑟得像个被夺了食的熊。
厨娘举着锅铲,一脸茫然。
躲在月亮门后偷看的小泉和苏婉清,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看来这礼仪,也不是完全没教会嘛。
至少,阿蛮学会了克制——虽然可能只能维持到下一顿肉出锅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