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会医馆的后院里，此刻热闹得像个集市——如果这个集市专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话。
石桌上摊着一块深蓝粗布，小泉正往上面摆东西。银针、小瓷瓶、纸包、火折子、一小块磁石，甚至还有几根颜色各异的细绳。他摆得认真，每放一样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跟那些物件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恩公！”阿蛮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人还没到，脚步声已经震得门框嗡嗡响，“俺把东西都找齐了！”
他扛着个麻袋冲进来，“咚”地往地上一放，灰尘四起。王婆刚好端着盘瓜子路过，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阿蛮啊，”王婆揉着鼻子，“你这一袋子装的该不是砖头吧？”
“比砖头金贵！”阿蛮得意地解开麻袋口，开始往外掏，“瞧，这是陈记最好吃的桂花糖，这是张婆婆家的芝麻饼，这是东街李瘸子秘制的牛肉干——他说这肉干能放一个月不坏！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是王屠户偷偷给俺的猪油渣，撒了盐的，香得很！”
小泉看着桌上那堆吃食，又看看自己摆的那些“正经东西”，突然觉得自己的准备有点不够全面——至少从活下去的角度看，阿蛮的准备更实在。
“阿蛮啊，”小泉尽量委婉，“咱们是进宫赴宴，不是去郊游。”
“俺知道啊！”阿蛮理直气壮，“可宫里吃饭规矩多，俺怕吃不饱。再说了，万一宴席上的菜不合恩公口味呢？备点干粮总没错！”
王婆在旁边嗑着瓜子点头：“这话在理。宫里的吃食，看着花哨，实际不管饱。当年我姨姥姥的邻居的二闺女在宫里当过差，说那些娘娘们一顿就吃几口，饿得半夜偷啃点心。”
小泉放弃争辩，继续整理他的“百宝囊”。这时林大夫抱着个木盒子进来：“东家，你要的药粉都配好了。”
盒子打开，里面是十几个拇指大的小瓷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蝇头小楷的标签。林大夫如数家珍：“这瓶是‘清风散’，解迷药用的；这瓶‘还魂粉’，专治气急攻心；这瓶‘定神丸’，若是场面太乱，含一颗能稳住心神……”
“等等，”小泉拿起一个没贴标签的白瓷瓶，“这瓶是？”
林大夫表情忽然有点不自然：“这个……是我新配的‘畅快散’。万一宫里茶水点心不干净，吃坏了肚子，这个能立刻……嗯，通一通。”
小泉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在皇宫里“通一通”？那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林师兄，这个……还是不必了吧？”
“带着吧带着吧，”林大夫硬塞进他手里，“有备无患，有备无患。”
王婆凑过来看热闹，忽然“咦”了一声：“这瓶子上怎么画了个小乌龟？”
林大夫老脸一红：“做标记，做标记而已。”
小泉狐疑地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辛辣味冲进鼻子——这分明就是他上个月配给铁匠张治风湿的药酒浓缩版！哪里是什么“畅快散”！
“林师兄，”小泉哭笑不得，“这是药酒吧？”
“咳咳，”林大夫捋了捋山羊胡，“都一样，都一样，都能活血化瘀。万一有人动手，你撒出去，能辣眼睛……”
小泉扶额。他觉得自己的“百宝囊”正在朝某种危险的方向发展。
正说着，铁匠张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小泉大夫！俺给你打了样好东西！”
布包打开，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铁片，边缘磨得锃亮。
“这是……”小泉拿起一片，薄如柳叶，沉甸甸的。
“飞针！”铁匠张得意道，“你不是常用银针吗？俺寻思着，银针太软，万一要扎穿个什么东西使不上劲。这是精铁打的，俺试过了，三丈之内，能扎进松木板一寸！”
小泉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铁片，想象自己在金銮殿上“咻咻”甩飞针的场景，后背发凉。
“张大哥，我……我是大夫，不是刺客。”
“一样一样！”铁匠张摆摆手，“都是往人身上招呼东西，没差别！带着防身！”
最后是老钱。他没带什么稀奇物件，只悄悄塞给小泉一个小布囊：“东家，这里头是三十六枚铜钱，都是开元通宝，字口清晰的。”
小泉不解：“钱我有。”
“不一样，”老钱压低声音，“宫里规矩大，万一要用钱打点个太监宫女什么的，这些钱新，好看。还有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抓一把往天上一撒——保管所有人都会低头捡钱，你就趁乱跑。”
小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百宝囊”可能应该改名叫“逃命百宝囊”。
等所有人都贡献完自己的“心意”，摊在布上的东西已经堆成了小山。小泉开始打包，一件件往里放，每放一件都在心里默念用途。
银针——治病。
药粉——救命。
火折子——照明。
磁石——或许能试毒？
细绳——绑伤口，或者……绑人？
糖饼肉干——不被饿死。
铁飞针——自卫或伤人。
药酒——辣眼睛。
铜钱——制造混乱。
他打了个结，提起这个沉甸甸的布囊，忽然觉得肩膀一沉——不仅是重量，还有众人沉甸甸的期望。
天色渐暗，众人陆续散去。王婆走前还往小泉怀里塞了个护身符：“庙里求的，灵验得很！戴着！”
院子里只剩下小泉和药老。药老一直坐在角落的竹椅上，闭目养神，这时才睁开眼。
“都准备好了？”他问。
小泉点头，又摇头：“东西是齐了，心里还是没底。”
药老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暮色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小泉啊，”他声音很轻，“你可知医者最高境界是什么？”
小泉想了想：“妙手回春？”
“那是术。”药老转身，昏花的老眼在暮色里却异常清亮，“医者之责，救人身，更在医心。明日寿宴，你要医的，不只是太后，也不只是皇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这天下之人心。”
小泉心头一震。
“靖王的丹药，惑人心智。但比丹药更毒的，是人心的贪婪、猜忌、权欲。”药老走回他面前，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你上殿，银针验的是丹，可真正要验的，是人心。要让大家看见，什么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小泉握紧了手中的布囊，忽然觉得那些铁片、药酒、铜钱，都轻了。
唯有药老这番话，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弟子记住了。”
药老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只有巴掌大，却雕工精细：“这个，你明日贴身带着。”
小泉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药方，又不是寻常药方。上面记的是各种毒物的性状、解法，还有一行小字：“以正克邪，以真破妄”。
“这是为师行医六十载，见过的所有邪门歪道的解法。”药老眼神悠远，“其中一些，可能……明日会用上。”
小泉郑重收好，深施一礼。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院。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小泉回到自己房间，将明日要穿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那是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没什么纹饰，只在领口袖边绣了暗色的云纹。庆王府送来的锦袍他推辞了，还是穿自己的衣裳踏实。
他吹灭油灯，却睡不着，睁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阿蛮同手同脚走路的样子，王婆唾沫横飞讲故事的样子，铁匠张打铁时火星四溅的样子，林大夫捋着胡子说“有备无患”的样子……
还有药老那句“医天下之人心”。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布囊，硬邦邦的硌手。伸手进去，摸到阿蛮塞的糖豆，掏出一颗含在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忽然就觉得，好像没那么慌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小泉警觉地起身，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恩公，睡了没？”
是阿蛮。
小泉开门，阿蛮端着个碗站在门口，热气腾腾的。
“俺睡不着，煮了碗面。”阿蛮把碗递过来，“你晚上也没咋吃，垫垫肚子。”
很简单的阳春面，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洒了葱花。小泉接过来，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谢了，阿蛮。”
“谢啥。”阿蛮挠挠头，在门槛上坐下，“恩公，你说……明天咱们能成吗？”
小泉吃了一口面，温暖从胃里蔓延开来。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准备了这么久，总要试试。”
阿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俺娘说过，做对的事，老天爷会看着的。”
小泉笑了：“你娘说得对。”
两人一个在屋里吃面，一个在门槛上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夜色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吃完面，阿蛮接过碗，瓮声瓮气道：“恩公早点睡，明天俺叫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泉关上门，重新躺下。这回，他闭上了眼睛。
枕边的布囊里，糖豆的甜香隐隐飘出来。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