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他就跟掉进了另一个世界似的。脚下是能照出人影的青石板路,两旁是红墙黄瓦高得能戳破天的宫墙,每隔十步就站着个穿盔甲的侍卫,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都不带眨的——阿蛮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们真的不眨眼,心里暗暗佩服这憋气的功夫。
“恩公,”他扯了扯小泉的袖子,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这些兵大哥……是不是都是木头人变的?”
小泉赶紧拍掉他的手:“别乱说,别乱碰,跟着走。”
今日的小泉穿了那身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旁边庆王一身紫色蟒袍,金冠玉带,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阿蛮则穿了身新做的褐色短打——本来是长衫,但他试穿时一个不留神扯裂了腋下,只好临时改成短打,看着像个跟班力士。
三人跟着引路太监往深处走。越是往里,景致越是奢华。汉白玉的栏杆上雕着龙凤,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金芒,连路边的石灯都刻着精细的花纹。
阿蛮走着走着,忽然“咦”了一声,蹲下去看地面。
引路太监停下脚步,皱眉回头。
“这砖……”阿蛮用手指摸了摸,“咋一块缝都没有?咋铺的?”
那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确实看不见接缝。小泉恨不得把阿蛮拎起来,庆王却笑了:“这是‘金砖铺地’,每块砖都要烧制一年多,铺设时用糯米浆混合石灰嵌缝,所以看不见缝隙。”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站起来时还嘀咕:“那得费多少糯米啊……够蒸多少糕……”
太监嘴角抽了抽,继续引路。
穿过三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太和殿前的广场大得能跑马,此刻已经摆开了宴席。一张张紫檀木案几排列整齐,铺着明黄锦缎,上面摆着各色瓜果点心。官员们穿着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远远望去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
阿蛮深吸一口气——各种香气混在一起:食物的香、脂粉的香、熏香的香,还有……铜钱的味道?他耸耸鼻子,小声问:“恩公,你闻见没?钱味儿。”
小泉也闻到了,那是新漆和新绸缎混合的富贵气息。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布囊。
庆王被几位大臣迎过去说话,小泉和阿蛮被领到靠前的位置——虽不是最前排,但也离御座不远。刚坐下,阿蛮就盯着案几上的点心盘发呆。
那盘子是青玉雕的,里头摆着四样点心:粉嫩的荷花酥、金黄的栗子糕、雪白的云片糕、翠绿的豌豆黄,每一块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这咋吃啊?”阿蛮咽了口唾沫,“一口一个都不够塞牙缝。”
“小口吃,”小泉低声嘱咐,“还有,别用手抓,用筷子。”
阿蛮看看那双象牙筷子,又看看自己蒲扇大的手,脸皱成了苦瓜。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声高唱:“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阿蛮反应慢了半拍,被小泉拽着袖子拉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响。他赶紧学着小泉的样子伏下身,眼睛却忍不住往上瞟。
只见两队宫女太监簇拥着两顶銮舆进来,前面明黄的是皇帝,后面绛紫的是太后。皇帝今日戴了金丝翼善冠,穿着绣金龙的龙袍,面色红润,嘴角噙着笑。太后则是一身深紫凤袍,满头珠翠,瞧着比前几日还要精神。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众人谢恩起身。阿蛮爬起来时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被小泉及时扶住。
接下来是各国使臣献礼的环节。高鼻深目的西域人献上镶满宝石的弯刀,皮肤黝黑的南洋使者抬来整株的红珊瑚,北边的草原部落献了九匹纯白的骏马……每一样都引得众人惊叹。
阿蛮看得眼都直了,尤其是那红珊瑚,枝枝杈杈快有一人高,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恩公,”他戳戳小泉,“那树杈子……值钱不?”
“那是珊瑚,很贵重。”小泉小声答。
“哦……”阿蛮若有所思,“那跟后山老林里那些红树杈也差不多嘛,就是亮堂点。”
小泉决定不接话。
使臣退下后,皇室宗亲开始献礼。几位王爷公主送的或是名家字画,或是古玩珍器,也都价值连城。太后始终含笑点头,偶尔夸赞一两句。
阿蛮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偷偷研究桌上那壶酒——酒壶是白玉的,雕成仙鹤衔芝的形状,精巧得很。他倒了一杯,闻了闻,眉头一皱:“这酒……咋没味儿?”
“这是宫廷玉液,味道清雅。”旁边一位官员好心解释。
阿蛮咂咂嘴,还是觉得不如村头老王家的烧刀子带劲。
就在此时,唱名声传来:“靖王殿下到——”
整个广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小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抬眼望去,只见靖王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袍,头戴紫金冠,龙行虎步地从殿外走进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谦卑,目光扫过全场时,在庆王和小泉这边停留了一刹那。
就那么一刹那,小泉却觉得背脊发凉。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深井里的水。
靖王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儿臣叩见父皇,母后。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平身吧。”皇帝笑着抬手,“听说你为太后备了份厚礼?”
“是。”靖王直起身,拍了拍手。
八个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进来,箱子四角包金,正面雕着百寿图。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尊玉雕——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观音像,高约五尺,玉质温润如脂,观音低眉含笑,衣袂飘飘,连手指的关节都清晰可见。更妙的是,玉像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柔光,仿佛真有佛光笼罩。
“好!好!”太后连声赞叹,“这雕工,这玉质……难为你费心了。”
皇帝也点头微笑:“靖王有心了。”
靖王躬身:“母后喜欢便好。这尊观音是儿臣寻访三年,才在昆仑山深处找到的玉料,又请江南第一雕工耗时两年雕成。愿观音保佑母后身体安康。”
众人纷纷赞叹,说靖王孝心可嘉,说此玉举世无双。只有小泉注意到,靖王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这边。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嘲弄?
献礼继续,又过了几轮,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端上各色菜肴:燕窝鱼翅、熊掌驼峰、鹿筋猩唇……尽是些阿蛮听都没听过的山珍海味。
“恩公,”阿蛮看着面前那道“凤凰展翅”——其实是用各种肉茸堆砌成凤凰形状的菜,小声问,“这鸟儿……能吃吗?”
“能。”小泉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吃吧,别多话。”
阿蛮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香!”
他正要大快朵颐,却见周围的官员们都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还一边互相敬酒说客套话,没人真在认真吃饭。阿蛮只好有样学样,夹一小口,嚼半天,再喝口酒——那酒还是没味儿。
吃到一半,歌舞开始了。一队身着霓裳的舞姬翩然而入,乐师奏起《霓裳羽衣曲》。舞姬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蛮看得入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忽然,一个舞姬旋转到他附近,水袖一甩,险些扫到他脸上。阿蛮下意识往后一躲,“哐当”一声——他把酒壶碰倒了。
玉壶滚落,酒洒了一地。
周围的官员齐刷刷看过来。阿蛮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要捡,被小泉按住:“别动。”
早有太监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又悄无声息地换上一壶新酒。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小泉能感觉到,远处,靖王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这次,那目光停留得更久,带着审视,带着玩味。
歌舞继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宴席上一片祥和,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着吉祥话。
可小泉却觉得,这笑声底下,藏着刀。
他悄悄摸了摸袖中的布囊,硬邦邦的物件硌着手心。
阿蛮已经恢复了镇定,正盯着新端上来的一道菜研究——那是用萝卜雕成的百花争艳,栩栩如生。
“恩公,”他又忍不住了,“这花儿……也是能吃的?”
“能。”
“那多可惜,”阿蛮嘀咕,“雕了半天,一口就没了。”
小泉没接话。他抬眼望向御座,皇帝正侧身跟太后说话,笑容满面。庆王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正与一位老臣对饮,谈笑风生。靖王则独自饮酒,偶尔与邻座说两句,神情自若。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谐。
可小泉知道,这平静就像湖面上的薄冰,一戳就破。
他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鸿门宴,已经开席了。
只是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