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终于明白什么叫“看花了眼”。
献礼环节一开始,他就跟进了庙会似的——不对,庙会也没这么热闹。一个个官员排着队上前,手里捧的、身后抬的,全是些他这辈子没见过、甚至没想过的玩意儿。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白胡子老臣,颤巍巍捧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颗拳头大的珍珠,圆润莹白,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南海夜明珠,夜间自生明光,可代烛火。”老臣声音洪亮,“恭祝太后日月同辉,永享光明!”
太监接过锦盒,捧到御前。太后含笑点头,皇帝也说了句“有心了”。
阿蛮伸长脖子看,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还没俺昨儿吃的鱼眼大呢……”
小泉差点被口水呛着,赶紧扯他袖子:“别瞎说!”
“真的啊!”阿蛮一脸认真,“王婆炖的那条大青鱼,鱼眼有这么大——”他比了个鸡蛋大小的圈,“这颗珠子,也就……也就鸡蛋黄那么大。”
旁边几位官员转过头来,表情古怪。小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个献礼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官员,身后四个力士抬着一座屏风。屏风是紫檀木架,上面镶着整块翡翠雕成的山水——青山叠翠,流水潺潺,连水边的石头都雕出了纹理。
“臣得此翡翠原石,重三百余斤,请苏州名匠耗时一年雕成此《万里江山图》。”胖官员声音得意,“愿我朝江山永固,太后福寿绵长!”
太监们抬着屏风绕场半周,让众人都能看清。那翡翠在阳光下绿得滴翠,确实震撼。
阿蛮眯着眼看,看了半晌,忽然说:“这颜色……咋跟俺家后山的野菜叶子一个色?”
小泉扶额。
“真的!”阿蛮见小泉不信,更来劲了,“就那种蕨菜,春天刚冒头的时候,嫩绿嫩绿的,跟这一模一样!俺娘每年都采来腌着吃……”
旁边一位年轻官员实在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嘴。
翡翠屏风被抬到太后座侧安置。接着上来的是一位武将,献上一张弓——弓身是黑沉沉的铁木,两端镶着金箍,弓弦据说是蛟筋所制。
“此弓名曰‘破虏’,三石强弓,百步穿杨!”武将声如洪钟,“臣愿以此弓,祝太后威震四方,我朝武运昌隆!”
太监试了试,愣是没拉开。皇帝笑着让那武将演示。武将扎马开弓,弓如满月,“嗖”一箭射出——百步外的箭靶红心应声而穿。
满场喝彩。
阿蛮也跟着拍手,拍完了却摇头:“这弓不行。”
小泉心惊胆战:“又怎么了?”
“太重了。”阿蛮认真分析,“打仗的时候,拉这么重的弓,拉两三下胳膊就酸了。俺们山里打猎用的弓,轻巧,拉得快,一口气能射十来箭呢。”
那武将耳朵尖,听见了,回头瞪了阿蛮一眼。阿蛮浑然不觉,还在那比划拉弓的姿势。
献礼继续。有人献上整张的白虎皮,毛色雪白无杂纹;有人献上西域传来的自鸣钟,每到整点就有小鸟出来叫;有人献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枝杈上还挂着金丝串的珍珠当果实……
每一样出来,阿蛮都能找到类比——虽然他的类比对象通常是鱼眼、野菜、猎弓之类的。
最绝的是一尊金佛。那佛像全身镀金,眼睛是两颗鸽血红宝石,袈裟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各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献佛的是个南方来的官员,口音很重:“此佛系用黄金百两,宝石三百颗,由泉州高手匠人耗时三年制成。佛光普照,佑太后千岁安康!”
阿蛮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扯小泉袖子:“恩公,你瞧那佛爷的眼睛……”
“怎么了?”
“咋跟王屠户家那头老母猪犯红眼病的时候一个样?”
这回连小泉都憋不住了,肩膀抖得像筛糠。邻座几位官员更是低头捂嘴,笑得浑身发颤。
献礼过半,阿蛮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珍宝鉴别法”:“夜明珠就是大点的鱼眼,翡翠就是好看的菜叶子,金佛就是镀了金的泥菩萨……哦对了,刚才那个什么‘琥珀’,里头封着虫子那个,跟俺在松树上抠的树脂疙瘩没啥两样,就是干净点。”
小泉已经放弃纠正他了,只求他声音小点。
就在这时,献礼的队伍里出现了一点骚动。一个瘦高个官员捧着一个玉盒上前,打开盒盖时手一抖——盒子里滚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滴溜溜滚到了御座台阶下。
那珠子是深紫色的,在青石地上格外显眼。
全场瞬间安静。那官员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臣……臣该死!”
太监要去捡,皇帝却摆摆手,自己起身走下台阶。他弯腰拾起那颗紫珠,放在掌心端详。珠子在阳光下透出深邃的紫光,内部似有云雾流转。
“这是……”皇帝抬眼。
“回陛下,此乃东海紫晶珠,据说是千年巨蚌所孕,有安神养心之效。”官员声音发颤。
皇帝把玩着珠子,忽然笑了:“无妨,珠子又没摔坏。爱卿有心了。”
他转身将珠子放回玉盒,拍了拍那官员的肩膀。那官员感激涕零,连磕三个头才退下。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轻松了些。阿蛮却盯着那颗紫珠,眉头紧锁。
“恩公,”他凑过来,“那珠子……”
“又像什么?”小泉已经习惯了他的套路。
“像……像俺小时候玩的那种玻璃弹珠。”阿蛮挠头,“就是颜色不一样。俺哥当年赢了一颗紫色的,可宝贝了,睡觉都攥手里。”
小泉忽然想起,阿蛮说过他哥早些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他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肩膀,没说话。
献礼接近尾声时,上来的礼物越来越稀奇。有会学人说话的八哥鸟,有能自己在棋盘上走动的玉质象棋,有用头发丝绣成的《金刚经》……每一样都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阿蛮的点评也越来越精辟:
“那鸟还没村口刘大爷养的画眉叫得好听。”
“棋子自己会走?那下棋还有啥意思?不如去看驴拉磨。”
“头发绣经?那得掉多少头发啊?俺娘说头发掉多了会变秃……”
小泉开始认真考虑,以后要不要给阿蛮嘴上装个拉链。
终于,轮到皇室宗亲献礼了。几位公主郡主献上亲手绣的万寿图、手抄的佛经,虽然不算贵重,但太后面露欣慰,显然更喜欢这份心意。
阿蛮看着那些刺绣,忽然小声说:“这针脚还没俺娘缝补丁密呢。”
小泉这次没拦他——因为他说的是实话。那些公主的绣工,确实……嗯,心意到了就行。
就在此时,唱礼太监高声道:“靖王殿下,献礼——”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阿蛮都闭上了嘴,伸长脖子看。
只见靖王从容起身,走到御座前,深施一礼。他没有让人抬什么大件,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儿臣此礼,不重金银,不尚奢华。”靖王声音清朗,“乃是前日于终南山中,偶遇一位百岁道人,道人赠我三枚‘仙桃核’,说此核乃瑶池仙桃所遗,种之可得延年益寿之树。”
他打开锦囊,倒出三枚桃核——那桃核比寻常的大上一圈,表面布满玄奥的纹路,隐隐泛着暗金光泽。
“儿臣已命人在王府后院辟地三亩,专植此树。待树成结果,第一批仙桃定第一时间献与父皇母后。”
太后惊喜地接过桃核细看:“这纹路……果真不凡!”
皇帝也点头微笑:“皇儿有心了。仙桃延寿,寓意甚好。”
众臣纷纷赞叹,说靖王孝心可感天地,说仙桃核乃祥瑞之兆。只有小泉心中冷笑——什么百岁道人,什么仙桃核,编得倒是圆全。
阿蛮盯着那桃核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合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泉冷汗都下来了。
“你‘啊’什么?”旁边一个官员忍不住问。
阿蛮指着那桃核,一脸恍然:“俺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就是毛桃核嘛!俺们山里多得是!就是这纹路……咦?这纹路咋像是用针划出来的?”
全场死寂。
靖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泉眼前一黑——完了,这下真完了。
皇帝却忽然大笑起来:“你这憨货,倒是眼尖!”他接过桃核仔细看了看,果然在纹路边缘发现了极细微的刻痕。
靖王赶紧躬身:“父皇明鉴,儿臣也是受那道人蒙蔽……”
“无妨无妨。”皇帝摆摆手,笑容不减,“礼重在心,不在物。皇儿有这份心,就够了。”
话虽如此,靖王退回座位时,脸色明显阴沉了许多。他坐下后,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阿蛮,眼神冷得像冰。
阿蛮浑然不觉,还在那嘀咕:“本来就是嘛,毛桃核俺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小泉用力掐了他大腿一把。
“哎哟!恩公你掐俺干啥?”
“闭嘴。”小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说话,今晚没肉吃。”
阿蛮立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献礼环节终于结束了。太监高唱:“开宴——”
丝竹声再起,宫女们如流水般端上新菜。可小泉却一口也吃不下。
他看向靖王。靖王正举杯与邻座饮酒,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但小泉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又近了一寸。
阿蛮这憨货,无意中戳破了靖王的一个小把戏。虽然皇帝没追究,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摸了摸袖中的布囊,硬硬的物件硌着手心。
这时阿蛮偷偷扯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恩公,俺是不是……说错话了?”
小泉看着他憨厚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没有。”他拍拍阿蛮的肩膀,“你说的是实话。”
只是有时候,实话最伤人。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可小泉总觉得,这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已暗流汹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