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店里那股火爆的人气,却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晚上九点,当王赢觉得嗓子都快要喊哑了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下班”了。
他将自己胸前那被零钱塞得鼓鼓囊囊的“太太乐鸡精”围裙解了下来,目光,在唐佳丽和袁玫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还带着几分生涩和拘谨的袁玫身上。
“玫玫姐,你过来一下。”
女孩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过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询问和紧张。
王赢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将那沉甸甸的、还散发着一股子铜臭味的围裙,挂在了女孩那白淅纤秀的脖子上。
“啊?!小赢,你……你这是……”袁玫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把围裙取下来。
“嘘——”王赢伸出一根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店的代班‘财务总监’了!”
他看着女孩那张写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的俏脸,心头好笑,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妈就小学毕业,加减法都还要掰指头,哪里会算帐?
“我那两个表妹,也是不学无术,成天就知道疯玩。
“我和你佳丽姐一走,整个店里,就你文化最高了——好歹也是读过一年职高的‘文化人’嘛!
“你不把这个责任担起来,谁担啊?”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用一种“委以重任”的郑重语气,继续“忽悠”道:
“正好,玫玫姐,趁这个机会你好好锻炼锻炼!
“你不能指望我一直待在店里吧?开学后我可是要撂挑子的!
“而佳丽姐呢,”他朝不远处那个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俏媳妇儿眨了眨眼,“她以后要负责炒料,万一哪天请个假,也是有可能的嘛?到时候,就需要你顶起来了!”
“可是……可是我怕……我怕算错了……”袁玫还是不敢接,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可是钱啊!
万一少收了,她哪里赔得起?
“放心吧,玫玫姐!”王赢的笑容里充满了鼓励和信任,“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即使帐算错了,也没关系——多算两遍就好了嘛!我相信你的!”
说着,他便不再给女孩任何拒绝的机会,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转身,朝那个早已等在门口的、心急如焚的俏媳妇儿走去。
只留下那个被“赶鸭子上架”,脖子上挂着“重于泰山”的围裙,一脸懵圈的袁玫,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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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静谧而又安详。
王赢和唐佳丽一前一后,行驶在那条熟悉的、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上。
除了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便只剩下路旁稻田里那片连绵不绝的蛙鸣。
唐佳丽的心情,却不象这夜色这般宁静。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优哉游哉骑着车的男孩,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让她心跳加速的同时,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小赢……”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万一……万一我公公……他……他不让我跟你们一起住到城里去,那我……我该怎么办哦?”
王赢侧过头,看着女人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又充满了无助的眸子,心头一软。
他故意将车速放得更慢了些,让两辆车几乎并排而行,这才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今天晚上的天气:
“不怕,这不是有我吗?到时候,我帮你当说客!”他顿了顿,看着女孩那依旧带着几分忧虑的俏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象是在传授什么秘诀,“佳丽,你要记住,你现在开始赚钱了,而且赚的钱,不仅完全可以独立养活自己,还可以生活得很好!
“你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买点洗头擦脸的个人用品,都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受气媳妇儿了。”
他加重了“受气媳妇儿”这几个字的读音,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继续“教导”道:
“人呐,腰包鼓了,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他们要是敢拦你,你就直接说,只要他们一个月能给你三百元,他们让你一天24小时待家里,都没问题!
“除非他们以后不想从你这里‘分润’你的收入,否则,一般不会太过干涉的。明白吗?”
男孩的话,象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唐佳丽心中那片被传统观念束缚了多年的阴霾。
是啊……她现在,也能自己赚钱了……而且,还赚得不少……
她为什么还要象以前那样,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恩……”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踏实了不少。
就在这时,王赢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佳丽,你没告诉刘缺德——哦不,是刘有德——我给你涨工资的事吧?”
“没……没有……”唐佳丽摇了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就好!”王赢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军师”般的口吻,叮嘱道,“千万别告诉刘家人你真实的收入,免得他们知道你有钱后,三天两头就问你要!
“这可是你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可不能被他们平白无故地拿去,给刘轩那烂人去填那个无底洞!”
听着男孩那充满了关切和维护的话语,唐佳丽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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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刘家大院时,堂屋里灯火通明。
周开秀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织着毛衣。
而刘有德,则独自一人霸占着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正就着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一盘已经冷了半天的回锅肉,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
两口子看到提前下班回来的儿媳妇,都有些吃惊,但让他们更吃惊的,是跟在儿媳妇身后的王赢。
“哎哟!赢娃子来了啊!”
刘有德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红润的马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来,一把拉住王赢的骼膊,就往饭桌上拖,那架势,比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还亲。
“来来来!赢娃子,快坐!陪刘叔喝两杯……你周嬢才炒的回锅肉,香得很!”
这种前所未有的热情,让王赢颇不习惯,也有些受宠若惊。
他笑着推辞道:“刘叔,周嬢,你们太客气了……我在店里都吃过了。”
他一边说,一边开门见山地,将早已编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抛了出来:
“是这样的,刘叔,周嬢。
“店里最近生意实在太火了,每天都要忙到深更半夜。
“考虑到员工们的安全和休息问题,我们一家就在城里给几个女员工租了一套宿舍,让她们下班后可以直接过去住。
“佳丽姐今天这么早下班,就是为了回来搬行李的。”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唐佳丽的“早退”,又不动声色地,眩耀了一把自家生意的火爆。
果不其然,刘有德和周开秀两口子一听,尤其是听到“租宿舍”三个字时,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赢看着两人那副被震惊到了的模样,心里暗笑一声,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象是完全没看到两人震惊的表情一般,继续呵呵一笑,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不经意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足以将两人彻底击溃的“重磅炸弹”:
“呵呵,刘叔,周嬢,其实我家在城里租了两套房:一套给几个女员工住,一套……我们一家人自己住。
“毕竟,现在每天晚上下班都太晚,第二天一早又要起来。还象以前那样每天回乡下的话,人……实在有些遭不住。”
什么?!
王建国和曾雪琴那两口子,竟然……竟然也在城里租了房子?!
还要住到城里去?!
这……这岂不是意味着,这两口子,从今以后,就……就彻底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城里人的生活了?!
“轰——!”
刘有德和周开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道惊雷,瞬间一片空白!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比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嫉妒、酸楚、失落……还有一丝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曾几何时,王建国这个名字,在他们眼中,就是“贫穷”、“无能”和“没出息”的代名词。
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王赢这个“小辈”的突然崛起,因为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
但他们无法接受,那个一直被他们鄙视、看不起,甚至当作反面教材来教育自家儿子的王建国,竟然……竟然摇身一变,比他们这些在村里自诩为“万元户”的“成功人士”,还要先一步,踏进了那道他们奋斗了一辈子,都未能跨过的“城乡门坎”,成了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恭喜……恭喜啊,赢娃子……”
良久,刘有德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比哭还难听的祝贺,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马脸,此刻却变得灰败无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而王赢,看着眼前这两个被自己一番话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的“长辈”,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扬眉吐气般的巨大快意!
他想起了前世,父母在对门这个“万元户”邻居面前,永远都是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生怕得罪人家半分……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
他仅仅用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让这对曾经在他父母眼中“高不可攀”的夫妇,陷入了自我怀疑和巨大的心理失衡之中!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当然,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将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赔本赚吆喝”的哭穷理论,又搬了出来,轻描淡写地安慰了几句。
他那番“自谦自贬”的话,总算是让刘有德两口子那颗备受打击的心,稍稍好受了一些。
两口子,尤其是刘有德,看向王赢的目光,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居高临下。
那份出于利益的,表演性质居多的热络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种,乡下人面对城里人时,那种根深蒂固的、本能的敬畏……
而对于唐佳丽要搬出去住的“请求”,自然,不论是刘有德也好,还是周开秀也好,也就再也没有了任何阻拦的理由和……勇气了……反而一反常态,大度地让她赶紧去收拾行李,以免让王赢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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