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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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平安中心顶楼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

姜平安正准备睡觉听到铃声,微微皱眉,这个时间点,除非紧急事务,否则不会有人打他这部私人座机。

他接起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父亲姜天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平安,你奶奶……走了。”

电话那头有压抑的啜泣声,是母亲李秀英。

姜平安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十点五十在县医院,你叔打电话来的,说是下午突然说胸口闷,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心梗。”姜天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你妈现在就回村,你……”

“我知道了。”姜平安说,“你们路上小心,我明天早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坐在椅子里,有好几分钟没动。

奶奶。

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记忆中那个瘦小、严厉、永远板着脸的老太太,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小时候,村里其他孩子偶尔还能从爷爷奶奶那里得到一颗糖、一个煮鸡蛋,他和姐姐姜玲从来没有。奶奶偏心叔叔家的孩子,认为父亲没出息,连带看他们一家都不顺眼。

重生前,奶奶是三年后去世的,那时他在外地打工,没回去。重生后,他刻意疏远了那边的亲戚,除了父母,几乎不与老家人走动。没想到,这一世,奶奶提前走了。

他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只是觉得……该去一趟。

不是为尽孝,是为堵住悠悠之口。树大招风,他现在的影响力太大,一个“不孝”的标签,虽然伤不到他根本,但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重要的是,父母还在村里生活,他不能让他们难做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小镇,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放在他如今的位置上,任何寻常事,都会变得不寻常。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后。

姜平安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和深色长裤,又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双半旧的皮鞋。

没有开那几辆豪车,而是走到车库角落,推出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摩托车——这是几年前父亲在镇上代步用的,他回来后偶尔会骑。

戴上头盔,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平安哥,我……”陈红追出来,站在门口。

“你留下,照顾家里。”姜平安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路上小心。”

摩托车驶出平安中心,沿着新修的硬化路,向十公里外的村子驶去。

深秋的早晨,风很凉。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远处山峦层叠,笼罩在薄雾中。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那时是泥巴路,下雨天一身泥。

现在好了,五米宽的水泥路,平坦干净,能并排过两辆车——这路是他去年捐钱修的,附近几个村都受益。

不到十分钟,村子就在眼前了。

这是个典型的南方山村,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白墙黑瓦,间或有几栋新起的楼房。

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下聚着不少人,看见摩托车过来,都停下交谈看过来。

姜平安减速,在村口停下,摘下头盔。

“是平安回来了!”有人认出来。

“平安回来了!”

消息像石子投入池塘,迅速荡开。聚在树下的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平安,节哀啊。”

“你奶奶走得突然,但没受罪,是福气。”

“你爸妈昨晚就回来了,在那边……”

姜平安点点头,没多说话,骑着摩托车往村里走。

路确实修得很好,通到大部分村民的大门口,因为现在还有不少住山上,还没有钱从山上搬到山下。

自然不能象后世一样。

能够通到每家每户。

不时有村民从屋里出来,跟他打招呼,表情复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敬畏。

叔叔家在山坡中段,是栋三层的新楼房,外墙贴了瓷砖,在村里算气派。

此刻,楼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帆布棚,棚下摆着十几张方桌,桌上放着茶水瓜子。

棚子正对大门的地方,设了灵堂,白布黑幔,堂屋的一边摆着一口黑色的棺材,盖子还没合上。

棺材前是香案,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鞭炮声几乎没停过。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拨人提着鞭炮过来,在门口点燃,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进灵堂,在棺材前鞠三个躬,看看遗容,再出来到礼桌处上礼金,登记名字。

姜平安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正在门口接待的叔叔姜天林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平安,你回来了。”

“叔。”姜平安点点头,目光扫过灵堂。

父亲姜天水正跪在棺材左侧,披麻戴孝,往火盆里添纸钱母亲李秀英和婶婶、几个堂姐妹跪在右侧,低声啜泣。

“进去看看吧,你奶奶在里面。”姜天林声音有些哽咽,“走得很安详。”

姜平安走进灵堂。烛火和香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呛人。

棺材里,奶奶穿着崭新的寿衣,脸上盖着黄纸,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瘦小得象个孩子。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张脸——皱纹深刻,嘴唇紧闭,没有任何表情。

他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三炷香,点燃,在棺材前站定。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插香,转身,没有多馀的动作,没有眼泪。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平安还是孝顺的,这么忙都赶回来了。”

“你看他那脸色,没什么表情啊。”

“本来感情就不深,能回来就不错了……”

“听说他现在可是大人物,能回来就是给面子了。”

姜平安走出灵堂,在礼桌边的长凳上坐下。

负责记帐的是村里一个退休老师,戴老花镜,字写得工整。

“平安,你也上个礼?”记帐老师问。

姜平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白包,放在桌上:“姜平安,一万。”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2004年,普通村民上礼一般是五十、一百,关系近的两百。

一万,是个天文数字。

记帐老师手抖了一下,拆开白包,里面是崭新的一沓百元钞。

他仔细数了一遍,在礼簿上工整整写下:姜平安,10000元。

“平安真是……大方。”有人说。

姜平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外不断涌来的人群。

鞭炮又响了,这次来的是村支书和村长。

两人都穿着深色夹克,表情肃穆,上完香后,直接朝姜平安走过来。

“平安,节哀。”村支书握住姜平安的手,用力摇了摇,“老太太高寿,走得安详,是喜丧。”

“谢谢书记。”姜平安起身。

“有什么需要村里帮忙的,尽管说。”村长说,“你这两年为村里做了这么多贡献,修路,建学校,我们都记在心里老太太的后事,我们一定协助办好。”

“麻烦两位了。”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在姜平安旁边坐下,低声交谈起来。

话题从丧事,渐渐转到村里的发展,镇上规划,最后试探性地问起姜平安有没有兴趣投资村里的什么项目。

姜平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看向门口。

又一串鞭炮炸响,这次来的人,阵势不一样。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五十多岁,梳着大背头,穿着深色西装,面色红润,气场十足。

旁边跟着的几个人,有拿公文包的,有拿笔记本的,一看就是体制内的。

是镇党官员、镇长,还有几个副职,全来了。

灵堂前顿时一阵骚动。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眼神里满是惊讶。

普通村民过世,村干部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镇领导亲自到场,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姜总,节哀顺变。”镇党官员快步上前,握住姜平安的手,语气沉痛,“老太太高寿辞世,是自然规律,您要保重身体。”

“感谢书记、镇长和各位领导前来。”姜平安平静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镇长接话,“姜总为家乡发展做出巨大贡献,是我们镇的骄傲。老太太的后事,有什么困难,镇里一定全力支持。”

领导们依次上香,礼金上得都不少——每人五百,这在乡镇级别已经是顶格了。

上完香,领导们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围着姜平安坐下,俨然把灵堂当成了临时会客厅。村民们都退到外围,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乖乖,镇里领导全来了……”

“看他们对平安那个客气劲儿……”

“听说平安现在身家几百亿,省里领导见了都得客气……”

“何止省里,听说bj都有人请他……”

姜平安应付着这些官面文章,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人来,三分是给逝者面子,七分是冲着他来的。

修路、建学校这些事,已经让他在本地官场有了“大善人”、“大金主”的名声。

这次丧事,是个绝佳的接触机会。

“姜总,听说您投资的计算机公司最近很火啊,我们镇里也想搞信息化建设,不知道有没有合作机会……”

“姜总,县里正在规划开发区,您看……”

姜平安听着,偶尔点头,不承诺,不拒绝,态度滴水不漏。

中午,开席了。

院子里摆了几十多桌,每桌十六个菜,鸡鸭鱼肉齐全,用料很足不象有些人家,大操大办,但菜很少连吃饭喝酒的菜都不够,而且做的口味也很差。

姜平安被安排在主桌,和镇领导、村干部坐在一起。

这桌的菜明显更精致些,酒也是好酒。

席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有亲戚,有邻居,有村干部,更多的是慕名而来、想混个脸熟的。

姜平安以茶代酒,谁来都抿一口,话不多,但礼数周全。

“平安,我是你三叔公家的大侄子,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姜总,我是镇信用社的,您以后有业务需要……”

“平安哥,我是小军啊,咱俩小学同学……”

他一一应对,记忆力惊人,几乎能叫出每个童年见过的人的名字,说几句“好久不见”、“都挺好的”之类的客套话,这让很多人受宠若惊,觉得“平安虽然发了大财,但没忘本”。

下午,人更多了。

县里几个局委的领导也来了,虽然没像镇领导那样待很久,但都露了面,上了礼,和姜平安握了手。

甚至连邻镇、邻县的几个大老板,听说消息后也赶了过来——他们未必认识逝者,但想认识姜平安。

灵堂前的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记帐老师的礼簿写了厚厚一本,最后不得不换新的。

帮忙的村民私下议论,说这场白事,收的礼金可能比村里大多数人家一年的收入还多。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帮忙的妇女开始准备晚饭,道士先生开始做晚上的法事。

姜平安走到院子角落,点了支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破例了。

父亲姜天水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平复了许多。

“平安,今天……辛苦你了。”姜天水声音沙哑。

“没事。”姜平安递了支烟给父亲。

姜天水接过,就着儿子的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你奶奶这辈子……唉,不说了,你能回来,给我和你妈挣足了面子,村里人都说,老姜家出了个孝子贤孙。”

“面子是虚的,你们好好的就行。”姜平安说。

“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看不上这些。但对我们来说,活在村里,要的就是这张脸。”

姜天水看着儿子,“你今天做得很好,该有的礼数都有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你奶奶要是地下有知,也该知足了。”

姜平安没说话。

他对奶奶没有感情,但父亲有。他能做的,就是让父亲在这场丧事中,不被人说闲话,不被人看低。

晚饭后,法事开始。

道士敲锣打鼓,念经超度。孝子孝孙们披麻戴孝,跟着跪拜。

姜平安也换上了孝服,跪在父亲身后,他没有哭,但仪式做得一丝不苟。

一夜未眠。

法事持续到第三晚上,香火不断,诵经不止。

灵堂内烛光摇曳,纸灰飘飞,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檀木的气息。

守灵的人轮番休息,唯有至亲始终在侧,姜平安始终在场,未曾离开片刻。

第三天上午,出殡时辰已到。

唢呐齐鸣,哀乐低回。棺材盖合上,众人扶灵而出。

送葬队伍绵延数百米,穿村而过。

沿途家家门前放鞭炮燃香烧纸,孩童避于门后,老人驻足默念。

山路蜿蜒,抬棺人脚步沉重。

姜平安走在最前,肩披麻布,手持引魂幡,阳光穿过薄云,洒在山道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下葬完毕,封土成坟。

众人叩首,三拜而退。

姜平安立于坟前,望着新起的土丘,久久未语。

他转身,走向山下。

村里的狗又吠了几声,然后恢复寂静,他走到村口,那辆黑色摩托车还停在老樟树下。

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

后视镜里,叔叔家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灵堂的白幔已被撤下,只剩空棚在风中微微晃动。

生与死,亲与疏,面子与里子,人情与利益……这三天,他象个演员,在既定的剧本里,演完了该演的角色。

但他知道,这出戏还没完。

之后,这些借着丧事攀上来的人脉关系,还会以各种方式延续。

这就是乡土中国,一张巨大而细密的人情网。

哪怕他富可敌国,名动天下,只要根还在这里,就逃不开这张网。

也好。

他想。

有根,才有枝繁叶茂。

有这张网,他才能更稳地站在这里,看着他想看的世界,做他想做的事。

摩托车在夜色中驶向小镇,车灯照亮前方五米宽的水泥路。

这条路,是他修的。

那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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