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惑那如同最终宣判的话语,在死寂的李府门前回荡。
管家跪在地上,肩膀还被黑刀鞘压着,只觉得那刀鞘冰冷刺骨,重若千钧。
他浑身颤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但或许是平日依仗李家权势惯了,他竟然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道:
“大……大人!就算是捉妖司,办案也……也要讲证据,依律法!”
“我李家世代清白,并无犯罪!”
“大人仅凭一面之词,就……就如此兴师动众,上门威逼,甚至打伤我府掌柜,这……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就不怕……不怕激起民愤,不怕上官责罚吗?”
陈惑闻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那身玄黑色的捉妖司制服上,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胸口代表捉妖司的徽记。
“哦?道理?律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嘲弄,“你看清楚了,我穿的,是捉妖司的衣服。”
他微微俯身,靠近管家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说道:
“捉妖司,职责为何?捉妖,除魔!”
“换言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我说你是妖魔,你就是!”
这话霸道至极,蛮横无比!
却精准地道出了捉妖司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里,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裁量权和先斩后奏的特权!
管家被这毫不掩饰的强权逻辑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由白转青,又惊又怒,终于忍不住嘶声道:
“你……你未免太猖狂了!”
“我李家……我李家可是有人在县衙为官的!”
“我家老爷的弟弟,我家大少爷,都是朝廷命官!你就不怕吗?”
陈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所以啊,本官念在同为官僚的情面上,才给了你们李家这一炷香的时间。”
“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管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力反驳。
他咬牙道:“已经……已经差人去禀报老爷和大少爷了!”
“等老爷他们过来,定要你们……要你们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砰!”
他话音未落,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高波猛地蹿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管家的胸口!
“啊!”
管家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门坎上,蜷缩着身子,痛苦呻吟,再也说不出话来。
“捉妖司办案,岂容你一个管家说三道四!”
高波踹完人,脸上带着一丝狠厉,还想再上去补两脚,却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一炷香,还没到。”
高波动作一僵,对上陈惑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莫名一凛,连忙躬身退后一步:“是。”
这时,周元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的太师椅,躬敬地放在陈惑身后。
陈惑看也不看,施施然转身,一撩衣摆,稳稳坐了下来。
他手拄黑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李家紧闭的大门深处。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只有风声,和远处百姓隐隐的议论声。
高波站在陈惑侧后方,看着那插在香炉中、正缓缓燃烧、青烟袅袅的线香,心中隐隐有一丝忧虑。
他忍不住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忐忑地问道:“陈……陈兄,你……你真的确定,这李家藏有妖魔?”
李家毕竟有官身,在县衙也有人。
若是这么大阵仗,最后却什么也没找到,或者找到的不是妖魔……
以他们都是新人捉妖司新人身份,这责任,恐怕担不起啊!
陈惑没有转头,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眼角的馀光,淡淡地瞥了高波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高波瞬间感觉象是被冰冷的刀锋刮过喉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后背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他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慌忙低下头,后退两步,垂手而立,如同雕塑。
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一点点流逝。
线香燃烧过半,香灰一截截跌落。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远远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靠近。
巡捕房的衙役们紧握兵刃,眼神警剔。
捉妖司的新人们则摒息凝神,看着陈惑的背影,又看看那炷香,心跳加速。
终于……
“吱呀——”
一声沉重的闷响,李府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完全推开了。
一个穿着锦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中带着怒色的老者,在一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老者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门前黑压压的官差,最后落在端坐太师椅上的陈惑身上,眉头紧皱,脸上怒意更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和质问:
“老夫便是李家家主,李富贵!”
“何人如此大胆,敢带人围堵我李府,伤我管家,毁我门庭!”
他指着陈惑,声色俱厉:“我弟弟乃是县衙正经官员!”
“我长子李舟,亦是朝廷九品命官,此刻正在赶来途中!”
“今日之事,你们捉妖司若不给我李家一个满意的交代,老夫定要上告府衙,参你们一个滥用职权、欺压良善之罪!”
他身边的魁悟护卫也上前半步,手握腰间刀柄,眼神凶狠地瞪着陈惑,周身气血隐隐勃发。
然而,陈惑仿佛没有听到李富贵的怒斥,也没有看到那护卫的威胁。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样东西上——那一炷香。
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一点暗红色的香头,在微风中挣扎着闪铄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化作一小撮灰白的香灰。
香,燃尽了。
陈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淅的笑意。
那笑容,冰冷,锋锐。
他缓缓抬起头:
“一炷香,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锵——!”
乌光乍起!
凄厉如夜枭啼哭!
陈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太师椅上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李富贵身侧,那魁悟护卫的面前!
手中的黑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墨,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毫无花哨地横斩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