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连连磕头：“谢真君不杀之恩！谢真君！”
战后清点，杨戬发现妖群中，有一只白猿很特别。
其他妖都逃了，只有它没逃，反而在帮忙救治受伤的渔民：
用草药敷伤口，用树枝做夹板，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杨戬走过去：“你为何不逃？”
白猿抬起头，它已经开了灵智，能说人话，但说得结结巴巴：“它……它们吃人……不对……我不吃……我不跟它们……”
“你是被胁迫的？”
白猿点头：“我……我只想修炼……不想害人……但它们逼我……我不从……它们就打我……”
它撩开皮毛，身上满是伤痕，新旧交错。
杨戬沉默片刻：“你可愿随我回灌江口？”
白猿愣住了，随即狂喜，跪地磕头：“愿……愿意！真君……收我为徒……我……我愿终身侍奉！”
杨戬却摇头：“我收徒，不为侍奉。
你既有向善之心，我便传你正道法门。
但你要记住，修行的目的不是长生，不是强大，而是明心见性、护佑苍生。”
白猿似懂非懂，但郑重记下。
它随杨戬回了灌江口，取名“袁觉”——“袁”是猿的谐音，“觉”是希望它能觉悟本心。
从此，真君庙里有了第二个徒弟。
杨戬教袁觉修行，不是先教法术，而是先教认字，教道理。
他让袁觉读《道德经》，读《金刚经》，读圣贤书。
袁觉很用功，但毕竟兽类出身，野性难驯。
有时练功急躁，会把院子里的石凳拍碎；有时听经犯困，会打起呼噜。
杨戬从不打骂，只是罚它抄书，或者去江边静坐，看江水东流。
“师父，”袁觉有一次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直接教我厉害的法术？
那样我就能更快地斩妖除魔了！”
杨戬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头也不抬：“刀利易伤手，法强易迷心。
你现在心性未定，学了厉害法术，万一失控，伤的不是妖，是人。”
他剪下一截枯枝：“修行如养花，急不得。根扎稳了，心养正了，法术自然水到渠成。”
袁觉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听话。
如此过了三年。
三年后的一天，灌江下游有恶鬼作祟，专在夜里吸食行人精气，已经害了十几条人命。
杨戬让袁觉去处理。
袁觉又惊又喜：“师父，我真的可以吗？”
“你学了三年，该试试身手了。”
杨戬给了它一把普通的铁剑，“记住，除恶务尽，但也要查明缘由。
有些鬼物，也是可怜人变的。”
袁觉领命而去。
它埋伏在恶鬼出没的山道上，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夜里，恶鬼果然出现——那是个女鬼，面容凄厉，但仔细看，眉眼间有股挥不去的哀愁。
女鬼正要袭击一个晚归的樵夫，袁觉跳出来，一剑刺去。
女鬼尖叫着躲开，与袁觉战在一处。
打了几十个回合，袁觉发现女鬼虽然凶狠，但招式中没有杀意，更像是在……发泄怨气。
它想起师父的话，卖了个破绽，女鬼果然没有下杀手，只是把它震退。
女鬼凄然一笑：“害人？是他们害我在先！
我本是山下村里的媳妇，丈夫早死，守寡十年。
村里那些闲汉，见我孤身一人，夜里来敲我门，我抵死不从，他们就散布谣言，说我偷人，说我不贞。
族长信了，把我沉了江……”
她指着山下：“那十几个被我吸了精气的人，都是当年污蔑我、逼死我的人！我报仇，有错吗？！”
袁觉愣住了。
它握剑的手，有些颤抖。
除恶务尽……但这样的“恶”，该怎么除？
它想起师父教的道理：冤有头，债有主。
也想起师父说的：有些鬼物，也是可怜人变的。
“你报仇没错，”袁觉收了剑，“但你害了无辜的人。那个樵夫，跟你无冤无仇。”
女鬼沉默。
“我可以超度你，”袁觉说，“送你去轮回，重新做人。
但你要答应我，不再害人。”
女鬼看着袁觉，看了很久，最后惨然一笑：“我累了……真的累了……好，我答应你。”
袁觉不会超度的法术，但它记得师父教过的一段往生咒。
它盘膝坐下，开始念诵。
咒文声起，女鬼身上的怨气渐渐消散，面容也变得安详。
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夜空。
它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忐忑地问：“师父，我这样处理……对吗？”
杨戬正在写字，闻言放下笔，看了它一眼：“你觉得对吗？”
袁觉想了想：“我觉得……对。她可怜，但也不能滥杀无辜。送她去轮回，是最好的结果。”
杨戬点头：“记住今天的感觉。
以后斩妖除魔，不仅要看它们做了什么，还要想它们为什么这么做。
该杀则杀，该度则度，该教则教。
这才是正道。”
袁觉郑重记下。
从此，它明白了修行的真谛——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在杀戮与慈悲间，找到那条最恰当的路。
哪吒常来灌江口做客。
有时是顺路，有时是专门来。他喜欢跟杨戬喝酒，喜欢跟袁觉切磋，也喜欢逗弄已经长大成人的杨清。
“杨清啊，”有一次哪吒喝着酒说，“你都二十好几了，该娶媳妇了吧？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个仙女？”
杨清正在整理药材，闻言脸红了：“三公子说笑了，我……我还想多学几年医。”
“学医和娶媳妇不冲突啊！”哪吒笑道，“你看我二哥，单身几百年了，也不着急。
但你不一样，你是凡人，寿命有限，该成家得成家。”
杨戬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闻言看了哪吒一眼：“你又闲了？”
“嘿嘿，”哪吒挠头，“我就是关心嘛。”
那晚，杨戬和哪吒坐在江边，对月饮酒。
江风拂面，水声潺潺。远处有渔火点点，近处有虫鸣声声。
“二哥，”哪吒喝了一口酒，忽然问，“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法力通天，三界之大，何处去不得？
为何总守着灌江口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