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
杨戬端着酒杯，看着江心月影。
月影碎在波纹里，又聚拢，又碎开，生生不息。
久到哪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年少时，我也曾想踏遍三界，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觉得，灌江口太小，人间太小。
我要去天庭，要去灵山，要去三十三天外，看看最顶尖的风景。”
“后来呢？”哪吒问。
“后来……”杨戬饮尽杯中酒，“后来我做到了。
我上了天庭，受了封号，见了世面。
但看多了才发现，那些地方，看似宏大，实则空虚。
神仙们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跟凡间朝堂没什么两样。”
他指着江岸边的灯火：“反倒是在灌江口，在这看似平凡的人间，我看到了最真实、最鲜活的东西。”
哪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灌江两岸的万家灯火。
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在晃动——那是有人在走动。
隐约还能听到人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夫妻低声交谈，老人咳嗽，婴儿啼哭。
“你看他们，”杨戬说，“耕田织布，婚丧嫁娶，生老病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平凡，实则伟大。”
“伟大？”哪吒不解，“他们……只是凡人啊。”
“就因为是凡人，才伟大。”杨戬的目光变得深远，
“神仙有法力，有寿命，有神通。
他们做一件事，可以靠法术瞬间完成。
但凡人不行——他们要种地，就得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要织布，就得一梭子一梭子地织；
要养大一个孩子，就得一天一天地喂，一夜一夜地守。”
他顿了顿：“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这种面对有限生命依然认真生活的勇气，不比任何神通法术更珍贵吗？”
哪吒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守在这里，”杨戬继续说，“洪水来时为他们分水，妖魔来时为他们驱邪，干旱时为他们唤雨——这不是施舍，不是恩赐。
这是我选择的道场，我的修行。”
他看向哪吒：“守护他们，就是守护这种平凡而伟大的生命力。
这种力量，才是三界真正的根基。”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香。
良久，他才轻声说：“二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杨戬笑了笑，给他倒满酒：“不急，慢慢悟。你还年轻，路还长。”
那一夜，两人在江边坐到天明。
哪吒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点点熄灭，又一点点亮起——那是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他突然想起母亲殷夫人说过的话：“你爹守的是关隘的平安，娘守的是人心的暖意。”
现在，他又在杨戬这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原来，守护有这么多形式。可以轰轰烈烈，可以默默无闻；可以惊天动地，可以细水长流。
但核心都是一样的——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
天亮时，哪吒起身告辞。
“二哥，我该回去了。天庭还有差事。”
杨戬点头：“去吧。记住，无论走多远，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哪吒郑重拱手：“谨记二哥教诲。”
他驾云离去，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杨戬还站在江边，白衣飘飘，目光沉静地望着江水东流。
那一幕，深深印在哪吒心里。
石妖之战后的第三十年，三界出了大事。
北俱芦洲，有上古魔尊冲破封印，重现世间。
那魔尊号“血海老祖”，是开天辟地时一缕污血所化，曾在上古时期掀起无边杀劫，后被众圣联手封印。
如今不知何故，封印松动，魔尊脱困。
它一出世，就吞噬了北俱芦洲三个国家，亿万生灵化为血食。
魔气冲天，染红了半边天。
天庭震动，玉帝紧急召集群仙，商议对策。
灌江口真君庙，杨戬接到了调令。
调令是金甲神将亲自送来的，语气严肃：“真君，玉帝有旨，命你即刻点齐一千二百草头神，前往北天门集结，随托塔天王李靖征讨血海魔尊。”
杨戬接过调令，看了一眼，点头：“知道了。”
金甲神将犹豫了一下，又说：“真君，此次魔尊非同小可，据说……据说已有混元修为。
天庭这次，是倾巢而出。您……保重。”
杨戬笑了笑：“多谢。”
神将告辞离去。
杨戬在书房静坐片刻，然后起身，去了前院。
杨清正在给一个老农看病——老农腿上有处溃烂，是下田时被毒虫咬的，拖了半个月，已经化脓。
“要用刀切开，把脓放出来，”杨清一边准备刀具一边说，“会有点疼，您忍着点。”
老农咧嘴笑：“没事，杨大夫您动手吧，我信您。”
杨清手法熟练，切开，清创，敷药，包扎。整个过程快而稳，老农只皱了几次眉，没喊一声疼。
包扎完，杨清又开了几服药：“按时吃，三天换一次药，半个月就能好。”
老农千恩万谢，留下几个鸡蛋做诊金——真君庙的规矩，穷人不收钱，但可以以物易物。
杨清收下鸡蛋，送老农出门。转身看到杨戬，笑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当年被遗弃在庙门口的婴儿，如今已经是个沉稳可靠的大夫了。
他继承了杨戬的医术，也继承了杨戬的理念——治病救人，不论贫富。
“杨清，”杨戬开口，“你的医术，已经可以出师了。”
杨清一愣：“师父，我……我还有好多要学的。”
“医术永远学不完，但行医的心，你已经有了。”
杨戬从怀中取出一本医书，“这是我这些年的行医心得，你拿着。
明天，你就下山去吧。”
“下山？”杨清慌了，“师父，您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是让你去走自己的路。”
杨戬拍拍他的肩膀，“在灌江口开一间医馆，穷人不收诊金。
这就是你的修行，你的道场。”
杨清红了眼眶：“可是师父，我……我想留在您身边……”
“傻孩子，”杨戬难得地温和，“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你的路在人间，在医馆，在病人床前。我的路……”
他望向北方，那是北天门的方向。
他跪下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师父教诲，弟子永记。
无论将来走到哪里，弟子都不会忘了——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是本分。”
杨戬扶他起来：“好。”
送走杨清，杨戬又去了后院。
袁觉正在练功，它如今已经能完全化为人形——是个精悍的青年模样，只是耳朵还有些尖，眼神格外锐利。
一套刀法练完，袁觉收刀，看到杨戬，连忙行礼：“师父。”
杨戬点头：“刀法有进步，但心还不够静。出刀时，有三分急躁。”
袁觉惭愧低头：“弟子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