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山别墅的露台。
游所为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无线电话,听筒里传来邵氏院线经理激动到发颤的声音:
“游生!爆了!全爆了!内地四十六个城市,加之港澳地区,首日预售……三千二百万!”
夜风拂过,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灿。
游所为握着电话的手很稳。
“具体数字?”
“三千二百一十七万!《醉拳2》同期预售是五百三十万,还不到我们零头!”经理的声音象在呐喊,
“游生,这破纪录了!破了龙国电影所有预售记录!”
游所为挂了电话,望向夜空。
星光稀疏,但他眼里有光在闪。
露台门被推开,助理阿伦端着茶盘进来,手在抖,茶具叮当作响。
“游生,电视……电视在报……”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翡翠台晚间新闻正插播快讯。
女主播语速急促:“……本台收到最新消息,电影《赌神》创下龙国影史预售记录。
据院线方统计,该片首日预售票房突破三千万元大关,售票速度之快令人震惊……”
画面切到旺角戏院门口,人潮汹涌的镜头。
记者抓住一个刚买到票的年轻人采访,对方举着电影票对着镜头喊:
“排了四个钟啊!值了!”
游所为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饮尽。
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带着微涩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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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铜锣湾“光影世纪”公司三楼放映厅。
王晶冲进来时差点被门坎绊倒。
放映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刘德华和周润发并排坐在中间的座位上,两人都盯着空白的银幕发呆。
“数字……数字是真的?!”王晶声音劈了。
刘德华转过头,脸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苍白:“阿晶,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王晶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扯开领带,
“我这两天在家睡了二十个钟,刚被电话吵醒,那边说预售破三千万……我以为是做梦!”
周润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铜锣湾的夜景,霓虹灯牌闪铄,街上车流如织。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任它燃烧。
“发哥?”刘德华叫他。
“我在算数。”周润发声音低沉,“一张票平均二十五块,三千万票房……要卖出一百二十万张票。
九月二十三号那天,全港加之内地,要有超过一百万人看我的脸。”
他转过身,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你们说,我这脸值这么多吗?”
放映厅里一片死寂。
王晶忽然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
“不行,我得给游生打电话。这……这不科学!会不会是统计错了?多算了一个零?”
“我已经打过了。”门口传来声音。
三人齐刷刷转头。
游所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哥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游生!”王晶冲过去,“那数字——”
“是真的。”游所为走进来,按下放映厅的大灯开关。
白光刺眼,照得三人眼睛都眯起来。
他走到银幕前,转身面对他们:“三千二百一十七万。没算错,没多零。”
刘德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润发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
“你们是不是在想,”游所为环视三人,“我刷票了?找托了?跟院线串通了?”
没人敢接话。王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游所为笑了,笑容很淡:“我要是真有那本事,能调动一百多万人当托,我还拍什么电影?直接去选特首好了。”
这话太直白,周润发先笑出声,接着刘德华也笑了,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
王晶抹了把脸:“游生,不是我们不信你,是这数字……太吓人。
嘉禾那边《醉拳2》才五百多万,我们六倍还多!
这传出去,圈里人要骂我们吹水吹破天!”
“那就让他们骂。”游所为走到控制台前,按下放映键,“先看电影。”
银幕亮起,《赌神》的样片开始播放。
高进出场那段,周润发披着黑风衣走进赌场,镜头从下往上摇,气势压人。
看了五分钟,游所为按停。
画面定格在高进洗牌的特写上,手指翻飞如蝶。
“这镜头,阿发练了多久?”游所为问。
“两个月。”周润发说,“每天六小时,洗坏二十三副牌。手指磨破贴胶布,胶布磨破再贴。”
游所为又按播放,跳到大结局那场戏。
高进坐在赌桌前,对面是仇人。
他说那句台词:“你以为我在赌钱?我赌的是公道。”
“这句台词,”游所为看向王晶,“改了几稿?”
王晶回忆:“七稿。游生您说不够狠,我又改了三遍。”
“道具组做那枚玉戒指,跑了多少家玉器行?”
“十四家。最后在广东找到一个老师傅,用老坑玻璃种雕的。”
游所为关掉放映机。
银幕暗下去,放映厅重归安静。
“所以,”他声音很轻,“你们觉得,我们花这么多心血做出来的东西,配不上三千二百万吗?”
三人愣住。
游所为拎起外套:“明天开始,跑宣传。
内地八个城市,港澳十六家戏院。
阿晶你带队,阿发、阿华,你们是主角,一个都别想躲懒。”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了,院线那边已经答应,上映首周,只要上座率超过九成,就给我们加百分之五的分帐。”
门关上。放映厅里三人面面相觑。
刘德华先开口:“跑八个城市……会死人的。”
周润发重新点上一支烟:“死也要跑。游生说得对,这票房,是我们该得的。”
王晶瘫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我是不是该先写遗嘱?《赌圣》的剧本才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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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嘉禾总部会议室灯火通明。
邹文怀把一沓报表摔在桌上,纸张散了一地。
陈荣坤坐在长桌尽头,拐杖靠在手边,脸色铁青。
“三千二百万!”邹文怀几乎在吼,
“我们的《醉拳2》才五百三十万!六倍!六倍的差距!老陈,这就是你说的‘稳赢’?!”
周志明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陈荣坤慢慢抬起头:“刷的。”
两个字,斩钉截铁。
邹文怀气笑了:“刷的?你告诉我怎么刷?
全龙国一百多万张票,他要找一百多万人当托?
每人给二十块劳务费都要两千多万!他游所为钱多烧得慌?!”
“不是找人当托。”陈荣坤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是跟院线串通。他出钱买自己的票,制造售罄假象,刺激真观众跟风。
等上映当天,那些票根本没人看,院线再悄悄把票回流到系统,二次销售。”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这种把戏,八十年代初邵氏就用过。
当年《勺子》上映,他们也是这么操作的,我亲眼见过。”
周志明忍不住开口:“陈董,现在的院线系统和当年不一样,数据都是计算机联网,要作假没那么容易——”
“你懂什么!”陈荣坤猛地转身,眼睛发红,
“游所为是什么人?黑道出身!他能让刘德华那种理发仔一夜成名,能让王晶那种扑街仔翻身,能让周润发乖乖听话!
这种人,收买几家院线经理,很难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邹文怀盯着陈荣坤看了很久,缓缓坐下:“老陈,你有证据吗?”
“证据?”陈荣坤冷笑,“九月二十三号,首映场。
派人去盯,盯着那些放映厅到底坐了多少人。
如果上座率不到七成,就是刷票!”
他走回座位,抓起拐杖:“我陈荣坤在这行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游所为想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踩嘉禾上位?做梦!”
周志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他知道这话没道理,但他更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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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号,晚上十一点。
深水埗“金声录像店”门口,小黑板上的赔率已经更新:
《赌神》胜的赔率降到一赔一点一,《醉拳2》升到一赔二点五。
肥强蹲在店门口抽烟,四眼仔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计算器。
“我押了八百块《赌神》。”肥强吐着烟圈,“要是赢了,赚八十。要是输了……”
“输个屁。”四眼仔头也不抬,“现在全港都在讲,《赌神》预售是刷的。
嘉禾那边放话出来,说明天首映要是没人看,游所为就要身败名裂。”
“你信?”
四眼仔停下按计算器的手,抬头看街对面。
那里是“新宝戏院”,明天《赌神》首映的主场之一。
此刻戏院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不是排队买票,票早卖光了。
他们是排队等明早第一场。
队伍从戏院门口排到街角,拐个弯,看不到尾。
有人带了折叠椅,有人铺了报纸坐在地上,更多人站着,三三两两聊天。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信不信不重要。”四眼仔轻声说,“重要的是,这些人信。”
他指指排队的人群:“你看他们,象是托吗?”
肥强眯眼看去。
人群里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挽着手的年轻情侣,有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阿婆。
“那个阿婆,”肥强指指队伍最前面,“我认识,住我隔壁楼的。她儿子在澳门赌场做事,上个月跳海了。”
四眼仔愣住。
“所以她一定要看这部戏。”肥强掐灭烟头,
“她说要看看,电影里的赌神,和她儿子见过的那些赌鬼,有什么不一样。”
夜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传单。
传单上是《赌神》的巨幅海报,周润发梳着大背头,眼神睥睨。
明天,海报上的人会走进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