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九龙塘废弃工厂改造的片场。
《赌圣》拍摄第三十九场戏:左颂星(周星驰饰)第一次见到三叔(吴孟达饰),两人在街头重逢的戏。
场记板打下:“第三十九场,第一镜,action!”
周星驰穿着那件oversized的黑色风衣,梳着刻意油亮的大背头,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赌神式”慢动作转身。
按照剧本,他应该转身后看到吴孟达,然后喊一声“三叔”。
但周星驰转身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卡!”王晶从监视器后探出头,“星仔,怎么了?”
周星驰挠了挠头:“王导,我觉得……这样转身不够好笑。”
“那你想怎么转?”
“我想……”周星驰眼睛转了转,“我想转到一半,衣服卡住了,然后很狼狈地扯出来,再继续转。”
王晶翻了个白眼,但想起游所为的话。
“在喜剧方面,多听听星仔的意见”。他叹了口气:“行,试试。”
第二镜开始。
周星驰转身到一半,风衣下摆真的卡在了旁边的垃圾桶上。
他使劲一扯,“刺啦”一声,风衣撕开一道口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用那种刻意装逼的慢动作完成转身。
站在场边观看的邱淑贞和张敏同时笑出声。
两人今天没戏,但听说这场戏好玩,特意过来看热闹。
“他真是……”邱淑贞捂着嘴,“每次都能想出这种古怪的点子。”
张敏点头:“但你不觉得很好笑吗?那种明明很狼狈还要硬撑的感觉。”
镜头继续。
周星驰完成转身,看到了站在对面的吴孟达。
按照剧本,他应该激动地喊:“三叔!真的是你!”
但周星驰又停住了。
这次连王晶都懒得喊卡了,直接问:“又怎么了?”
“王导,”周星驰认真地说,“我觉得第一次见到失散多年的三叔,不应该这么直接喊。
应该先愣一下,然后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确定是真的,然后才喊。”
吴孟达在旁边接话:“那我要怎么反应?”
“三叔你……”周星驰想了想,“你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然后突然开始抽筋!”
“抽筋?”吴孟达瞪大眼睛。
“不是真的抽筋,是那种……因为太激动,浑身发抖,手脚不听使唤,然后撞到旁边的电线杆!”
周星驰越说越兴奋,“对对对!撞到电线杆之后,还要继续抖,一边抖一边说:‘阿……阿星?’”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接着整个片场都笑了。
连向来严肃的灯光师都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晶揉着太阳穴:“达哥,你觉得呢?”
吴孟达想了想,忽然笑了:“好玩!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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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镜,action。
周星驰转身,看到吴孟达。他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每次揉眼的力度都不一样。
第一次轻,第二次重,第三次象要把眼珠子揉出来。
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后,他的嘴慢慢张开,颤斗着喊出:“三……三叔?”
声音从低到高,从怀疑到确信,最后那个“叔”字几乎破音。
而对面的吴孟达,在听到这声“三叔”的瞬间,整个人象被电击一样剧烈颤斗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歪向一边,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右手则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
然后,在所有人目定口呆的注视下,吴孟达一边剧烈颤斗,一边向旁边挪动。
不是走,是像僵尸一样挪。
他挪了五步,第六步时,“咚”一声撞在了旁边的电线杆上。
但他没停!
撞到电线杆后,他整个人贴在杆子上,继续抖,抖得电线杆都跟着微微颤动。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铁杆上,挤得变形,但眼睛还死死盯着周星驰。
“阿……阿星?”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像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
“三叔!”周星驰冲过去,但冲到一半又停住,摆出一个夸张的拥抱姿势,却迟迟不敢抱下去,因为吴孟达还在抖。
“卡!”王晶喊。
但没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笑疯了。
邱淑贞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张敏扶着她的肩膀,眼泪都笑出来了。
场务小弟捂着肚子蹲在墙角,肩膀剧烈耸动。
连摄影师都一边笑一边说:“我镜头……镜头在抖……”
王晶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想维持导演的威严,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走到周星驰和吴孟达面前,两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周星驰张开手臂,吴孟达贴在电线杆上。
“你们……”王晶想说点什么,但一看到吴孟达那张被挤变形的脸,又笑了,“你们真是……神经病啊!”
周星驰这才放下手臂,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王导,这条能用吗?”
王晶没回答,走到监视器前,把刚才的镜头回放了一遍。
屏幕里,周星驰那三次揉眼的夸张表演,吴孟达那套“癫痫式”的颤斗和撞电线杆,还有两人最后那个不敢拥抱的定格。
每一个细节都荒诞,但又莫明其妙地合理。
王晶看了三遍,才抬起头:“能用。而且……可能会成为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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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休息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刘德华来了。
他今天没通告,听说《赌圣》在拍戏,特意过来探班。
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戴了顶鸭舌帽,很低调。
“华仔!”邱淑贞第一个看到他,招手。
刘德华走过来,跟众人打招呼。
他看到周星驰时,特别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仔,恭喜。《赌神》在韩国火得一塌糊涂,小刀这个角色,很多韩国年轻人都喜欢。”
周星驰不好意思地挠头:“都是游生剧本写得好,华哥你演得好。”
“别谦虚。”刘德华坐在休息椅上,“我刚在门口听到里面笑翻天,在拍什么好玩的?”
张敏抢着说:“华哥你没看到,刚才达哥……”她话没说完又笑了。
邱淑贞接上:“达哥演三叔,听到星仔喊他,整个人象触电一样抖,然后撞电线杆,撞了还在抖!笑死人了!”
刘德华也笑了:“这么夸张?”
“不止夸张。”王晶递给他一杯水,“是又夸张又真实。
你看了就知道,那种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确实会有这种不真实的、像做梦一样的反应。
星仔和达哥把这种反应放大了一百倍,但内核是对的。”
正说着,周星驰和吴孟达走过来。
吴孟达脸上还留着电线杆的印子,红红的一道。
刘德华站起来,跟吴孟达握手:“达哥,辛苦了。”
“不辛苦,好玩!”吴孟达大笑,“我演了这么多年戏,第一次演撞电线杆。
刚才那一下是真撞,现在还疼呢!”
周星驰认真地说:“达哥,刚才谢谢你配合。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古怪……”
“古怪才好玩。”吴孟达拍拍他,“我以前在无线训练班,老师总说演戏要真实、要自然。
但我觉得,喜剧有时候就要不真实、要不自然。
象你刚才那样,揉三次眼,一次比一次用力。
现实里谁会这么揉眼?
但观众看了就想笑。”
刘德华听着,忽然说:“星仔,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许冠文。”刘德华说,“他当年拍《半斤八两》,也有很多这种古怪的设计。
一个简单的动作,他要拆解成七八个步骤,每个步骤都夸张。
观众看了,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对啊,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周星驰眼睛亮了:“华哥你也看许冠文的电影?”
“当然看。我是看他的电影长大的。”刘德华笑着说,“所以星仔,坚持你的想法。香港喜剧需要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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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拍摄。
刘德华没走,坐在监视器旁边和王晶一起看。
这场戏是左颂星和三叔相认后,在路边大排档吃饭。
按照剧本,两人应该边吃边聊这些年的经历。
但周星驰又有了新想法。
“王导,我觉得吃饭的时候,三叔应该还在抖。”
“还抖?”王晶挑眉,“不是已经相认了吗?”
“相认了,但后劲还在。”周星驰比划着名,“你想啊,突然见到失散多年的侄子,那种激动不是一下就过去的。
可能会持续很久,吃饭的时候手抖夹不起菜,喝水的时候杯子晃,说话的时候声音还颤。”
吴孟达在旁边点头:“有道理。我试试。”
于是,接下来的镜头里,吴孟达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后劲”。
他拿筷子夹菜,筷子抖得象在发电报,菜掉了三次才夹起来。
他端杯子喝水,水洒了一身。
他跟周星驰说话,每说三个字就要深吸一口气,像快要断气。
而周星驰的反应是,全程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三叔,但又不拆穿,还很贴心地帮他把掉在桌上的菜夹起来,喂到他嘴边。
“阿星……你真好……”吴孟达颤斗着说。
“三叔,慢慢吃,不急。”周星驰温柔地说,但眼神里有一丝“这人是不是傻了”的怀疑。
“卡!”王晶喊完,自己先笑了,“这条……这条绝了。”
刘德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星仔,你这眼神……太贱了!但又很温暖!”
邱淑贞和张敏已经笑得没力气了,两人靠在一起,肩膀还在抖。
周星驰松了口气,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王晶让开位置,刘德华也凑过来。
屏幕里,周星驰那个温柔中带着怀疑的眼神,被特写镜头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吴孟达的颤斗也从夸张渐渐变得细微,但始终存在。
“看到没有?”王晶指着屏幕,“星仔,你的表演是有层次的。
一开始是怀疑,然后是接受,最后是包容。
这个转变,观众可能不会刻意注意,但他们会感受到。”
刘德华点头:“而且很好笑。我敢说,这段戏上映后,肯定会有人模仿。”
周星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说:“王导,我想再保一条。”
“还保?这条已经很好了。”
“我想试试另一种演法。”周星驰说,“刚才我是温柔中带着怀疑,但我想试试……全程冷漠脸。”
“冷漠脸?”
“对。就是不管三叔怎么抖,怎么出丑,我都面无表情,就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最后,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我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周星驰眼睛发光,“这种反差,会不会更好笑?”
王晶和刘德华对视一眼。
“拍!”王晶一拍大腿,“就拍你这个冷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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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所有人都累坏了,但脸上都带着笑。
刘德华临走前,对周星驰说:“星仔,好好演。
我有预感,《赌圣》会比你想象的还要成功。”
“谢谢华哥。”
“谢什么。”刘德华戴上帽子,“香港电影很久没有这样的新鲜血液了。你,还有游生,都是。”
他走后,周星驰一个人坐在片场角落,看着刚才拍摄的场地。
那根电线杆还立在那里,上面还有吴孟达留下的轻微凹痕。
王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想什么呢?”
“王导,”周星驰接过水,“你说观众……会喜欢这样的表演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以前在无线,老师总说我太夸张,说我不会演戏。”周星驰低着头,“他说真正的演员要演人,不是演小丑。”
王晶在他旁边坐下,点了支烟:“星仔,我问你,你刚才演左颂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星驰想了想,“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叔叔,突然见到他,我会是什么反应。
我可能会不知所措,可能会尴尬,可能会做出一些自己都觉得古怪的动作。
因为人就是这样,在面对重大情感冲击时,反而会变得不象自己。”
“那就对了。”王晶吐出一口烟,“你是在演人,演一个普通人在不普通的情况下的反应。
只是你把这种反应放大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笑得更开心。
这有什么错?”
周星驰没说话。
“星仔,”王晶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一句话。
让人笑,比让人哭更难。
你能让人笑,就是最大的本事。”
天色渐暗,片场的灯一盏盏熄灭。
周星驰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想起吴孟达撞上去时那张扭曲的脸,忍不住又笑了。
他走出片场时,手机响了。是游所为打来的。
“游生。”
“星仔,听说今天的戏拍得很好。”电话那头,游所为的声音带着笑意,
“王晶打电话给我,说你和达哥那段撞电线杆的戏,可能会加载香港喜剧史。”
周星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真的吗?”
“真的。”游所为说,“所以,继续按你的想法演。
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不要管什么规矩。
我要的,就是你周星驰独一无二的喜剧。”
电话挂断。
周星驰站在街边,看着九龙塘的夜景。
霓虹灯闪铄。
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为明天奋斗。
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些人笑。
哪怕只是一两个小时。
那也是值得的。